「民主不能當飯吃」?郭董,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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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海集團董事長郭台銘於5月8日的專訪中表示:「民主對GDP沒有任何的幫助。」「民主不能當飯吃。」我要在這邊告訴大家,術業有專攻,郭董經營企業可能有助於GDP成長,但這番民主政治的談話是錯的。

比較政治的研究對於民主政治與經濟成長、社會整體福利的研究已有不少成果,其中幾乎可說已成為共識的是——民主政治有助於社會福祉的提升。民主政治對經濟成長、GDP、教育、基礎設施的提供等等,各方面都有正面的助益。

首先來看看實證資料方面,已經有非常多的研究指出民主所帶來的好處,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民主國家的經濟發展比非民主國家還要好。其因果機制包括:

  • 民主政治較能夠保障個人的財產權、提供穩定的經濟環境,所以才能吸引更多人放心地前來投資(Goldsmith, 1995、Nieman and Thies, forthcoming);
  • 在絕大多數案例中民主有助於提升國外直接投資(FDI, Asiedu and Lien, 2010),尤其是增加了大型跨國公司的投資(Busse, 2003);
  • 民主提供穩定的經濟成長而不像獨裁國家的經濟成長是暴起暴落(Quinn and Woolley, 2001);
  • 民主有助於「人力資本」的形成,因為民主政治更願意把經費花在社會福利,保障人民生活(Avelino et al., 2005),帶來更高的基礎教育經費和教育普及率(Stasavage, 2005、Harding and Stasavage, 2014),提供更好的基礎建設(例如電力舖設率,Olken, 2010)、較佳的公共服務(Lake and Baum, 2001、Baum and Lake, 2003)、較高的基層民眾生活滿意度(Brown and Mobarak, 2009);
  • 民主政治能帶給人民較佳的健康水準、嬰兒存活率、人類發展指數(Gerring et al. 2012),以及選出高教育水準的領導人(Besley et al., 2011)。

不過,民主的確不是萬靈丹。學術研究同時指出,民主國家對於控制貧富不均(Timmons, 2010)以及控制通貨膨脹方面(Desai et al., 2003),比起非民主國家並沒有顯著較佳表現。

雖然民主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現在有許多人覺得獨裁國家比民主國家有更好的政策執行能力、徵稅及推動各種建設的能力,學者也已經指出這個宣稱是錯誤的(Cheibub, 1998)。若我們將研究範圍縮小到亞洲四小龍的經驗,中研院社會所林宗弘(2007)發現,民主轉型「與實質經濟成長率之間並沒有明確的統計關聯,但是比起民主化之後的台灣及南韓,香港和新加坡的貧富差距(吉尼係數)有顯著惡化的趨勢」。

新加坡的例子同時也可以告訴我們「唯GDP是問」思惟模式的錯誤(參考文章)。新加坡除了人均GDP名列世界前茅之外,其他各項指標都有如第三世界:比美國還要高的學費水準、世界數一數二的平均物價與房價、教育醫療經費佔政府支出很低的比例、超低的退休後所得替代率(僅20%,見註2)、嚴重的所得分配不均、新聞自由排名世界150名以後、比非洲國家還要低的社福預算比例、裙帶資本主義指數(政商一體、官商勾結的程度)跟菲律賓、馬來西亞、俄國等並駕齊驅(第一名是香港;台灣也是榜上有名)。

以上是比較政治的研究。同場加映民主國家當中的「監督機制」對於國防和外交政策的影響:學者指出,沒有什麼「國防布」這種東西。當一個國家的民主程度愈高、監督機制愈完善的時候,與他國發生紛爭時,取得優勢的機率更高、在戰爭當中發揮的戰力(傷敵總數)會更強(Colaresi, 2012)。

(註1:本文提及的學術研究書單主要來自筆者所修習的「比較政治制度」課程,若有興趣請參考筆者部落格

(註2:台灣公務員,尤其老一輩的公務員,所得替代率至少有80%。現在非常緩步地調降到正常一點的比例,例如取消了18%存款利率優惠,但是適用18%的那些公務員領款高峰期還沒到,而且台灣的軍公教所得替代率,比稅率超高的瑞典還要高。年金制度改革仍然困難重重,需要持續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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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ueno de Mesquita等人(2003)所著的《The Logic of Political Survival》一書提供完整的理論框架,分析為什麼民主比獨裁還要好。民主國家當中,執政者要取得權力,必須取得大多數選民的信任,而在獨裁國家則是只需對掌握權力的少數人負責,因此民主國家的公共政策往往是以多數人的需求做考量,而獨裁國家則以少數人的意見為主。

對獨裁者來說,「好政策是壞政治、壞政策是好政治」(頁302),因為當你推行一個只對少數人好的偏頗政策時,實際上是鞏固了權力,讓這些握有權力和影響力的人更支持你;當你推行了對全民都好的政策時,有可能牴觸小圈圈成員的利益(例如,開徵更公平的稅制,像是不動產實價課稅,以平衡財政支出),反而增加小圈圈內成員的不滿,對統治者來說是不利的。所以,該書的結論是:只有民主國家才能同時保持對經濟發展、社會狀況、以及對少數弱勢團體保障等各方面的持續進步(頁485)。

MIT經濟學家Acemoglu及哈佛政府系Robinson教授指出,國家失敗的關鍵因素就是因為缺乏廣納型(inclusive)的政治與經濟制度:

「一個社會若能將經濟機會與經濟利益開放給更多人分享、致力於保護個人權益,並且在政治上廣泛分配權力、建立制衡並鼓勵多元思想,作者稱為『廣納型制度』,國家就會邁向繁榮富裕。

反之,經濟利益與政治權力若只由少數特權菁英把持,作者稱為『榨取型制度』,則國家必然走向衰敗,即使短期之內出現經濟成長,卻必定無法持續,因為特權階級為了保有自身利益,會利用政治權力阻礙競爭,不但犧牲多數人的利益,也不利於創新,阻礙了整體社會進步。」(2013)

再回到原本的問題:民主能不能當飯吃?其實,很多人都誤解民主政治的本質了。民主政治不是四年投一次票就沒事了,因為選舉只是民主政治最基本的程序要求。美國民主理論大師羅伯.道爾(Robert Dahl):「民主政治的核心是政治平等,也就是政府持續地對人民的需求保持回應性。」(《Polyarchy》,1973)也就是說,民主政治所強調的,從來就不是單一的強力領導者來幫我們決定所有事情、從來不是快速追求GDP、快速推動所有政策。民主政治強調的是在政策制定過程中,要遵守法治程序、確保各種聲音都能被聽到。

民主和獨裁國家最大的不同之一就在於「課責性」(accountability,又譯作可責性、問責性):政府必須對人民負責,否則會失去人民的信任、進而失去選票而下台。當統治者濫權、不理會人民意見的時候,我們會期待權力的制衡(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但是若整個監督制衡的機制、反應民意的機制都沒有發揮作用的時候,人們的各種上街示威抗議也只是剛好而已。

學者指出,民主政治的穩定取決於政治菁英能否尊重「法治」,也就是尊重民主所帶給執政者的種種行為限制(Weingast, 1997)。沒有法治,或者是當政治人物都不守法,才是真正破壞GDP、破壞整體社會福祉的根源。

江宜樺教授(2006)說得很好:

「憲政民主的核心是統治者不得濫權、政府的權力必須受到節制。」

「如果只因為台灣已經將選票普及於每一個人,而國會議員已經全面且定期地改選,就要求人民不該再有上街頭抗議的念頭,那顯然是低估了維繫民主社會所需要的動能。如果只因為憂慮群眾運動必然具有的非理性性格,以及群眾運動所可能造成的社會不安,就想徹底否定群眾運動在民主體制中的地位,恐怕會掉入霍布斯式專制主義的思惟。」

龍應台女士在《野火集》(1985)裡面說:

「民主就是權利被侵犯的時候可以理直氣壯地討回,不管你是什麼階級什麼身份。」

「(公民意識)基本上就是一個社會裡的個人清晰地認識到幾個基本原則,譬如:一、政府存在的目的是『為人民服務』,因此當它不稱職的時候,撤換它重組它是不必商量的根本權利。二、政府就是會腐敗,而且一定會隱瞞真相,因此公民必須把自己的監督權發揮到極致。三、促進社會進步,公民不能消極地被領導,他必須主動、積極,他必須強悍。他要從跪著的位置站起來。」

(這幾段話從學運發生到現在已經被引述過無數次,因為他們以最簡單扼要的方式道出民主政治的核心價值)

再補充一段,江宜樺(1996)對漢娜愕蘭所寫的《共和危機》一書所做的書評也記載了這一段經典定義:

「公民反抗運動乃是一群相當數量的公民,當他們相信改變現狀的正當管道已不再起作用,而民怨也沒人聽聞沒人理會;或是相反地,當政府一意孤行, 決定採取某些行動,而其是否合法合憲卻大有商榷餘地時,公民就會公然違背政府的法令,以表達他們的質疑、不滿與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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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董在專訪當中嚴詞批判社會運動:「一個路過、一個街頭,耗掉多少社會資源?」但這就跟318學運以來大多數批判的聲音犯了同一個錯誤:沒有去檢討是什麼原因造成人們必須要走上街頭爭取自己的權益,更忽視了集會、結社、言論自由都是憲法所保障的基本權利。

先不論在民主國家當中,各種示威抗爭、罷工罷課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參考文章:民主法治社會允許暴力抗爭嗎?——江宜樺「教授」說當然可以!當有人還是站在高牆上指責「少數人別來亂」時,就讓雞蛋飛一會兒吧)。很多人都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社運團體、這麼多自救會,以及各種公民運動。簡單來說,這不就是政府失靈的結果嗎?

當法律無法保障人們的生命財產,而以依法行政之名進行徵收、迫遷;
當行政首長可以用違法監聽的方式打擊政敵、監控社會;
當立法委員無視朝野共識及會議程序共用30秒就通過審查重大法案;
當立法委員面對罷免的聲音還強硬以誹謗官司告發學生、並且不斷調高罷免門檻;
當行政體系的官員大聲指導司法單位、針對少數人做預防性羈押和嚴懲社運人士;
當政府官員強力護航大財團及宗教團體的違建,不理會環評和法院判決的結果;
當最該幫勞工講話的勞動部編列了幾千萬元來告關廠工人,爭討被無良大老闆所積欠的薪資和退休金,然後事後總統還得意的說幫勞工打贏了訴訟;
……在這些罄竹難書的種種事情之下,人們走上街頭就是為了爭取屬於自己的權利,並試圖回復那些已被少數政客破壞怠盡的民主與法治原則而已。

民主與非民主還有一個重大的差別在於,在民主國家,人民的權益受到侵害時,除了以合法的救濟管道來申請救濟之外,還可以上街表達意見、以「鄉民」的力量來揭露政府違法事實,並施壓讓政府尊重人民;在非民主國家,社會在表面的和平之下,可能無路可走的受壓迫勞工就只能跳樓自殺,揭露消息的鄉民會「被自殺」,或是上街之後被武警血腥鎮壓而打死,而這些新聞都會被壓下來或是被網軍給「和諧」掉。

我的憲法老師教我的:

「異議者的集會遊行不是嘉年華式自強活動。既然街頭抗爭是基層異議者的『政治權利(力)』,就要讓示威者有『施力』的機會。如果在選舉罷免創制複決或其他代議政治的場域,我們容許利益交換與相互施壓,那集會遊行權也應該包含憤怒、咒罵,乃至某種程度的恫嚇——否則,『主流』怎麼會願意對『異議者』讓步呢?

K黨可以在國會對D黨說『給我A法案否則就擋你B法案』;社會運動者應該也可在街頭對主流大眾或政客說『還我人權尊嚴,否則別想交通順暢』!如果完全剝奪『喧擾』與『威脅』,那集會遊行權就變成了基層異議者謙卑祈求的儀式而已」(廖元豪,2006)。

郭董,民主也許不能當飯吃,但民主保障了你的事業,保障你講話批評政府、批評政治活動、以及批評民主政治的自由。民主國家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可以隨便判一個人無期徒刑,那只有在獨裁國家才會發生(郭董:「要是因為用了華為設備造成國安問題,郭台銘第一個首先判無期徒刑,我願意簽這個字」。請郭董參考一下專業的文章告訴大家為什麼不能用華為 ;英國美國澳洲等國都禁用華為);民主國家的法律必須經過民眾選出的立委們三讀通過並經總統公布實行,然後由司法單位來根據相關事證起訴、審理。民主也不是靠你說有哪間22k公司你把它買下來就可以解決問題,而是要靠法治防堵老闆剝削員工、靠「廣納型」的政治制度來創造更好的經濟政策,引導產業發展(更何況你只要去人力銀行網站上查一下就知道,22k企業多到你買不完;然後你自己旗下企業的員工也出來說有許多領22k的)。你說的話喊水會結凍,可以直達天聽,但是,從過去的學術研究成果來看,真正要讓你的事業持續進步、改善社會上所有人的生活,民主政治與法治才是最好的依靠。

最後,請讓我再提醒一下大家,這些社會運動是在破壞既有的社會秩序嗎?正好相反。台灣愈來愈多年輕人走上街頭,就是為了維護那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民主自由、努力恢復原有的社會秩序。民主不能當飯吃,但是,民主國家當中的民主機制,不只保障人人都有飯吃,更保障了「人人都有尊嚴地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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