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09/12, 科學

《群的征服》:人類佔領地球的兩條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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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選書摘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穿越演化這個巨大迷宮的旅途中,智人是如何得到現在這樣獨特的地位?答案就在於人類的命運已經由遠祖的兩個生物特性所決定了,這兩個特性就是體型大與活動能力有限。

文: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

佔領地球的兩條路徑

人類本身是一項偉大但脆弱的演化成就。我們這個物種讓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在於,人類在演化史詩的故事中位居頂點,但是這部史詩一直都面臨終結的危險。在大部分時間,我們的遠祖數量都很少。就一般的哺乳動物史來看,這個數量少到很容易早就滅絕了。把任一時間所有人類之前的祖先數量總加起來,個體數量最多也只有幾萬個。人類的遠祖在非常早期便分裂成兩個,或是兩個以上的群體。在這個時期,每個哺乳動物物種的平均存在時間大約是五十萬年。根據這個原理,大部分從人類遠祖分支出去的旁系都已經滅絕了,只有其中一支成為現代人類的祖先,這一支物種在過去五十萬年間至少一度瀕臨滅絕,甚或可能多次處於即將滅絕的狀況。人類演化史詩可能因為這樣的困境而終結,就地質學來看,其存在也不過就一眨眼的時間。這種狀況可能是在不恰當的時間和地點發生了嚴重的乾旱,也有可能是周遭的動物帶入的外來疾病席捲整個族群,還有可能是其他更具有競爭能力的靈長類所帶來的壓力。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生物圈的演化過程有可能會被拉回去,再也不會演化出人類。

社會性昆蟲是目前陸生無脊椎動物中的霸主,在億萬年前演化出來之後,續存至今。專家估計,白蟻是在兩億兩千萬年前的三疊紀中期演化出來的,螞蟻大約是在一億五千萬年前、侏儸紀晚期和白堊紀早期之間出現。熊蜂和蜜蜂大約出現在八千萬到七千萬年前,那時是白堊紀晚期。中生代這些社會性昆蟲出現之後,牠們演化支系的多樣性和開花植物同時增加,並隨之拓展棲地。螞蟻和白蟻經過了很長的時間,才取得目前陸生無脊椎動物霸主的地位。牠們的能力是一個接著一個,逐漸發展出來,到了約六千五百萬到五千萬年前才達到現在的水準。

總的來說,螞蟻和白蟻演化的速度比較慢,其他生物因而能夠演化出與之對抗的策略,維持生態系的平衡。因此這些昆蟲雖然數量龐大,但不會破壞陸地生物圈,而是成為其中活躍的成員。目前由牠們所主宰的生態系是可以永續發展的,也需要牠們才能夠永續發展。

人類這個物種和這些社會性昆蟲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智人(Homo sapiens)在數十萬年前才出現,並在最近的六萬年散布到全世界。在這麼短的時間,生物圈裡沒有其他的生物和人類共同演化。其他的物種沒有準備好面對人類的猛攻,缺乏這段時間讓其他生物很快就面臨了嚴重的後果。

一開始,人類近祖在舊世界的散播稀疏而零星,對環境而言是無害的。其中大部分的族群都滅絕了,各個分支走上死路,就像生命樹上的枝椏停止了生長。動物學家會和你說,就地理模式來看這沒什麼異常之處。在爪哇東部的小巽他群島曾經住著體型嬌小的「矮人」,稱為弗洛瑞斯人,他們的腦只比黑猩猩大一點,還沒有發展出石器,除此之外我們對他們的生活所知甚少。在歐洲和地中海的東岸地區曾經住著尼安德塔人,他們是與智人相近的一支,和人類的祖先一樣是雜食物種。不過尼安德塔人的骨架和腦都要比現在的智人大,他們使用的石器還很粗糙,並不是為了個別特殊的功能所打造。尼安德塔人中大部分的族群都適應了「猛獁草原」惡劣的天候,這些草原是位於冰河外圍的寒冷草地。如果有足夠的時間,尼安德塔人或許可以演化成更先進的人類,但他們卻沒有這樣發展,而是衰退,之後滅絕。在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人類故事有了新的進展。科學家經由研究一些骨頭碎片,確認了在亞洲北部曾有另一種人類:丹尼索瓦人,證據指出,他們是尼安德塔人往東遷徙時產生的替代種。

我們可以把以上的人類近祖和其他人類物種概稱為「人屬」(Homo),他們都沒有存活下來。如果這些人屬物種至今仍然存在,其存在對現代所造成的道德與宗教問題將會讓人猶疑恐懼。(尼安德塔人的民權、小矮人的特殊教育?所有人屬的救贖方式與天堂該是如何?)雖然目前缺乏直接的證據,但是根據在直布羅陀所發現的三萬年前的尼安德塔人遺跡,科學家認為他們滅絕的原因應該是食物和空間受到了競爭,或是他們全部都被殺死,也有可能這兩件事都發生了。在人屬四散遷徙、適應不同環境的過程中,人類的祖先不但消滅了尼安德塔人,也滅絕了其他人種。當智人的祖先還侷限在非洲活動時,尼安德塔人依然活躍,但智人祖先的後代注定會爆炸似地往其他大陸遷徙。他們占滿了舊世界,然後一路拓展到澳洲,最後散居到美洲以及太平洋的各個群島上。在這個過程中,遇見他們的其他人屬都被他們擊敗,然後滅絕了。

用定義動物的技術語言來說,智人是生物學家所謂的「真社會性」(eusocial)動物。這個意思是說該種動物的群體中包含多個世代的成員,傾向以分工的方式從事利他行為。從這個角度看,人類可以和螞蟻、白蟻,以及其他真社會性昆蟲相互比較。但我馬上要補充一點:人類除了獨有文化、語言和高度智能之外,還有最基本的一點是人類社會中所有正常的個體都能夠生殖,而且幾乎會為此和其他的個體競爭。還有,人類群體之間的結盟很有彈性,不只會和親人結盟,也會和不同的家族、性別、階級與部落結盟。這種結盟能夠成立,在於個人和群體能夠了解其他的個人與群體,同時也能夠分配個人的所有物以及地位。

由於結盟的成員彼此要仔細估量對方,因此人類的遠祖發展出真社會性所走過的道路,就會和其他由本能驅動的昆蟲截然不同。個體在群體中的成功,和所屬群體在其他群體中的成功,彼此間有著競爭關係,這樣天擇出來的結果鋪成了通往真社會性的道路。這種競爭的策略中密集交錯著各種現象,包括了仔細盤算過的利他關係、合作、競爭、支配、互惠、背叛與欺騙。

如果要用人類的方式玩這個遊戲,各個族群就得演化出更高程度的智能。他們必須要有同理心,要能知道朋友和敵人的情緒,並且判斷兩者的意圖以定下個人的社交互動策略。結果就是人腦得具備很高的智能,同時又要熱心於社交活動。腦子得很快地在心裡發展出個人人際關係的劇本,包括短期與長期的關係;腦中的記憶要能夠保留久遠之前的情節,也要能夠想像到未來各個關係可能的結果。這些各自不同的計畫是由腦中的杏仁核和其他情緒控制中心,再加上自主神經系統一起掌控的。

所以人類的狀況就是這樣:有的時候自私,有的時候無私,兩種衝動彼此衝突。在穿越演化這個巨大迷宮的旅途中,智人是如何得到現在這樣獨特的地位?答案就在於人類的命運已經由遠祖的兩個生物特性所決定了,這兩個特性就是體型大與活動能力有限。

回到中生代,當時最早出現的哺乳動物和周遭最大型的恐龍相較之下算是極小隻的了。不過也只有當時是那樣,而哺乳動物留存到了現在。相較於猛獁象,昆蟲和其他大部分的無脊椎動物也非常小。恐龍消失之後,爬行動物時代結束,哺乳動物時代繼起,哺乳動物繁衍出成千上萬個物種,填滿了各式各樣的生態區位。蝙蝠能夠在空中飛翔,捕食飛行的昆蟲;巨大的鯨魚縱橫四海,濾食浮游生物。最小的蝙蝠只有熊蜂那麼大,藍鯨的身體則可長達將近三十公尺,重十二萬公斤,是現存與曾經存在過最大的動物。

哺乳動物在陸地上輻射適應而演化出各個物種時,只有一些種類的體重超過十公斤,包括了鹿,以及其他以植物為食物的種類,還有以這些大型動物為食物的大型貓科動物與其他的肉食動物。不論在什麼時候,世界上哺乳動物種類的數量大約都介於五千到一萬種之間。在始新世晚期,大約三千五百萬年前,舊世界靈長類出現了,那是最早的狹鼻類動物,牠們是目前舊世界猴類、猿類以及人類的祖先。大約在三千萬年前,舊世界猴子的祖先開始走上和現代猿類與人類不同的演化道路。其中有些後來成為專門以植物為食的物種,有的則以狩獵或是找尋屍體的方式取得肉類,還有一些成為雜食動物。哺乳動物輻射演化的時候,其中一個分支成為人類早期祖先。

除了體型之外,人類的遠祖基本上也適合成為真社會性動物。在四億年前,泥盆紀初期,陸地上剛出現植被的時候,昆蟲便出現了。時至今日,牠們身上都披著如騎士穿著的盔甲,那是由幾丁質構成的外骨骼。在每個生長階段結束後,昆蟲會把舊殼蛻去,長出比較大的新殼。哺乳動物和其他脊椎動物的肌肉長在骨骼外面,拉動的是骨骼表面。昆蟲的肌肉則相反,位於幾丁質骨骼的內部,從裡面拉動骨骼,因此昆蟲無法長得太大。世界上最大的昆蟲是非洲的大角金龜,大小有如人類的拳頭。在遙遠的紐西蘭群島由於沒有原生鼠類,有種叫做巨沙螽蟋蟀狀的昆蟲,在生態系中便扮演了小鼠的角色。

真社會性昆蟲能在昆蟲世界中占有數量優勢,但牠們在征服的過程中只能依靠很小的腦,與依照本能發展出的行為。此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因素——牠們太小了,無法點燃並且控制火。所以不論經過多久,昆蟲都無法演化出人類這樣的社會。

以昆蟲的體型來說,牠們的飛行距離讓每一代蟻后散播到更遠的地方。螞蟻的祖先是非群居生活的黃蜂,牠們應該有這種能力。白蟻的祖先是非群居生活的原始蜚蠊,牠們應該也有。

飛翔螞蟻祖先的每一代蟻后都是獨自出發,繁衍下一代,在地上蹣跚步行的人類祖先則被迫待在一起。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人類演化出在昆蟲中不太可能出現的複雜社會行為的原因。事實卻正好相反。在持續變動的環境中,飛翔螞蟻在著陸時比流浪的哺乳動物更容易找到沒有被其他同類占據的地方。此外,一隻蟻后需要的空間比一隻哺乳動物小得多,因此她的領地並不容易和其他同類蟻后已經占據的領地重疊。

這個飽含潛力社會性昆蟲還有另一項優勢:蟻后在展開旅程的時候不需要雄蟻的陪伴。蟻后在之前進行交配飛行的時候就已經受精,得到的精子會儲藏在腹部一個稱為貯精囊小囊中。蟻后只要讓一個精子和她的卵受精一次,就能在一年中生出幾十萬隻工蟻。切葉蟻是這項紀錄的保持者:一個蟻后在其一生十多年的歲月中能夠生下一億五千萬隻工蟻,不論何時,她的手下都有三百萬到五百萬隻僕役,這個數量大約介於拉脫維亞和挪威的人口數。

哺乳動物,特別是肉食哺乳動物,在定居下來並且準備成家時,需要保護的領域則大得多了。哺乳動物不論走到哪裡都很有可能遇到競爭者。雌性也無法把精子儲存在身體中,需要找到雄性交配才能產下後代。這樣的機會與環境造成的壓力使得群體社會生活比較有利。群體社會生活需要個體之間的連結與同盟才能成形,而連結與同盟的基礎是智能與記憶。

在這裡我們可以總結地球上兩大征服者的情況。社會性昆蟲的祖先與人類的祖先,在生理與生活史上完全不同,演化出複雜社會的過程也大相逕庭。昆蟲中的女王能夠依照本能,像機器人般地產下後代。人類的祖先則需要依靠個體之間的連結與合作。在昆蟲中,只要篩選一代代的女王,便有可能演化出真社會性。人類祖先在演化出真社會性的過程中則是個體篩選和群體篩選交互發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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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群的征服:人的演化、人的本性、人的社會,如何讓人成為地球的主導力量》,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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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愛德華・威爾森(Edward O. Wilson)
譯者:鄧子衿

我們為什麼會有犧牲、信任、分享這些利他無私的行為,卻同時也存在背叛和欺騙?
文化、宗教、藝術,這些我們向來視之為人類文明之精華,究竟是社會性的積累、還是生物性的產物?
由此思考,我們是否能對人類行為有更不一樣的理解與詮釋?

人類對自己在生物圈中的角色一直非常困惑、也非常矛盾。動物界、脊索動物門、哺乳綱、靈長目、人科、人屬、智人種,由人猿/古猿演化而來;人類跟所有生物一樣,有一個「生物學」上的分類系統可供棲身。但人類也自詡有所謂的「文明」,社會性的積累讓「人」有別於一般生物。

生物學家愛德華・威爾森試圖從演化角度解答這個問題。他在本書中提出「真社會性」的概念,不只挑戰過去半世紀用以解釋動物利他行為的「自私基因」理論,也試圖為人類的文化及社會行為,給出一個生物學上的說法。

威爾森認為天擇篩選的是群體,因此具有合作特質的真社會性群體擁有演化上的優勢。而真社會性的形成有幾個重要演化步驟:一、形成群體;二、建立永久且具備防禦功能的巢穴,並留在巢中共同生活;三、強化個體間合作,並出現階級性的分工;四、天擇對群體的篩選會進一步改變該物種的生活史和社會結構,因而產生複雜的超生物。

人類這個群體因真社會性具有演化的優勢,但也因群體過於複雜,導致群體中的成員仍須為了生存,彼此競爭,產生自私利己的行為。利他與自私這兩種矛盾的本性,造就了人類複雜的社會行為與文化積累。

我們無法從外星人的尺度對人類進行觀察,於是威爾森以螞蟻、蜜蜂等昆蟲的觀察為引,從中延伸描述人類的生物性與特殊性,兼納人類學和腦神經科學的研究成果,試圖重新解釋我們慣常以文化解釋的社會行為,並重新看待所謂人類的本性、人類的起源,與未來。

某些論述者認為,農業是「人類世」(Anthropocene)開始的證據以及與先前地質年代的最大差別。而我特別閱讀到的部分,卻是關於演化與生態共同形成壓力的思考:真社會性生物都會建造「可以永久使用且有防禦功能的巢穴」,但這個巢穴以及相鄰的環境所需要供給的環境資源,在人類與螞蟻的操作方式上卻有相當大的不同。人類為何越過與其他物種或者環境資源的合作模式,變成改變地表形態最主要的動力?這在本書的閱讀過程當中,似乎也可以得到一些啟示。——李宜澤,本書讀後記

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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