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11/14, 藝文

張鐵志談《一九八四》:是預言也是寓言,文學跟紀實聯手創造的不朽作品

Photo Credit: Andrew Stawarz @ Flickr CC By ND 2.0
Readmoo閱讀最前線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張鐵志認為,越清楚政治傾向,就越能夠在不犧牲美學和知識上的誠實走一條政治道路,歐威爾非常清楚自己是個政治寫作家,同時盡力維持美學和知識上的誠實。

整理:黃培陞、黃韻蓉、犁客

「有兩本書對我很有意義,一個是今天要談的《一九八四》,另外一個是《在路上》。雖然當初讀的時候不覺得,但後來發現這兩本書正是我長期關注的兩個方面:《在路上》關心的是戰後西方反叛文化,而《一九八四》,」張鐵志道,「則比較關於政治民主、資本主義、社會主義的問題。」

《一九八四》是歐威爾(George Orwell)最知名的經典之一,張鐵志在大學時讀過,這回應邀在「經典也青春」與聽眾分享,於是在二十多年後重讀,發現這本書帶給自己的衝擊比當年更強烈,主角的某些渴望與恐懼,歐威爾描寫得非常細膩。

「我今天不會談太多文學,比較想談作者在書中所呈現的政治理念,以及它所呈現出來的嚴苛。」張鐵志長期進行政治、文化與社會觀察,1991年進臺大初讀《一九八四》,很受震撼。「我十八歲前還是受黨國教育,開始看《一九八四》,感覺被完全不同的世界打到。

臺灣1987年解嚴,1988蔣經國過世、李登輝上台,1992年國會才改選。所以1991年我進大學時,處於一個轉型期的不確定中,充滿了很多可能、很多抗爭、但是這個島嶼要走到哪裡去?其實並不確定;我們還沒有民主、甚至沒有言論自由,還是一個威權的不確定期。《一九八四》描述的就是一個極權體制,我們好像離那個時代非常遙遠,可是有些東西又沒那麼遙遠。」

威權與極權

像張鐵志這樣經歷過七、八零年代的讀者,對《一九八四》會很有感受。「政治學有兩個概念,一個叫威權體制、一個叫極權體制。」張鐵志解釋,「前者不太民主,可能沒有選舉,可能有個獨裁君主,可是對社會的穿透控制力沒有這麼強;後者對社會控制非常強,而且不只是不准你做什麼,更要把你塑造成積極服從的主體——這就是《一九八四》裡要談的事情。」

歐威爾在印度出生,有強烈的階級意識,長大後選擇去緬甸當警察,在緬甸待了五年,開始認識到帝國主義的問題,認識到警察體制的粗暴,尤其他自己那時也是警察。離開緬甸後歐威爾到巴黎當洗碗工、在倫敦流浪,故意去體驗底層生活;後來他出版《巴黎倫敦落拓記》,這段經歷對他成為左翼知識份子有很大的影響。「在我看來,《一九八四》對貧民區的描寫是一種頌揚,」張鐵志說,「因為其他地區幾乎都被體制化、被教訓成你不能擁有自己慾望和記憶的地方,底層生活反而是真的有生命力的地方。」

出版《緬甸歲月》後,歐威爾開始接到一些邀稿,包括一個報導碼頭工人生活的任務;考察工人、工會狀況,讓他越來越傾向社會主義,甚至決定去參加西班牙內戰,認為自己是與左翼共黨人士一起對抗法西斯,沒想到因為派系問題,反倒被正統的共產黨視為敵人。奪得權力的史達林(Joseph Stalin)在1938年開始進行整肅,歐威爾對極權主義因此有了新的認識;回到倫敦之後,他在1945年出版了《動物農莊》,這是他第一本引起巨大迴響的小說,1949年,則出版了《一九八四》。

Photo Credit: Readmoo

預言與寓言

「《一九八四》有非常多著名的句子,包括『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現在想一想真的是滿真實的;」張鐵志說,「書中主角的工作就是塗改過去的新聞,永遠要讓官方看起來很聰明,不要看起來前後不一致。我們現實中沒這麼嚴重,但偶爾還是發生這種事情,過去不管是蘇聯還是中共,都有修改過去照片的手法,可能過去照片有四個人就會改掉變成只有兩個人,這樣直接的刪除,讓很多原始文獻從此消失。」

雙重思想」(Doublethink)是《一九八四》的精髓,敘述人如何同時接受兩種相悖的理念和行為。「因為極權體制不只是怕你批評政治,他還會怕你不同的個性。」張鐵志道,「像七零年代初期的臺灣,年輕男生如果是嬉皮打扮留長髮,會被抓去警察局剪頭髮,剪完還要付錢。《一九八四》當中的體制控制無所不在,不只是管制批評政治,連生活、道德、慾望都會被管制。」

張鐵志認為,《一九八四》的特別在於,許多理想主義者在這本書出版的年代,都還信仰著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但歐威爾已經寫出極權體制的可怕。「書中寫到靠塑造對異己的仇恨來建立威權統治的正當性,就是目前北韓、中國在做的事;」張鐵志說,「《一九八四》既是預言也是寓言,用故事說明一些事情,但實際上這些都成為未來預測。」

記實與創作

歐威爾在〈我為何寫作〉裡說:「1936年我寫的每一行文字都在直接或間接的反對極權主義,並主張我所理解的民主社會主義。」張鐵志表示,歐威爾在這篇文章裡提及,作家要實現純粹的自我、要有美的熱情,以及「一定是衝動的,希望看到歷史真實面貌,尋找因為後代出生真實世界的這種慾望,所以要為歷史留下東西。」

「沒有一本書是完全脫離政治傾向的,有人認為藝術應該要跟政治無關,但這本身卻是種政態的問題。」歐威爾這麼說過,「我的起點是一種政治態度,一種對不公平的意識,我坐下來寫一本書時並不是從美學出發,我要寫是因為我想揭露一些謊言或一些事實,我首先關心的是要讓別人聽到我的聲音,但無論是一本書還是一本雜誌長文,如果這不是同時是美學體驗的話,我就寫不下去。」

張鐵志認為,越清楚政治傾向,就越能夠在不犧牲美學和知識上的誠實走一條政治道路,歐威爾非常清楚自己是個政治寫作家,同時盡力維持美學和知識上的誠實。「歐威爾為什麼強調文字和語言的重要?因為深度報導很重要,我反對我們網路上新聞都是輕薄短小,我覺得要有深度報導,可是深度報導不能寫得難看,我覺得作為一個好的記者,要有文學想像力和社會學的觀察。」

張鐵志說,「媒體不要把事情簡單化,要把人複雜化,去看到很多人的內在跟外在,當然這不能自己想像,而是透過訪談,但要訪談什麼問題?就需要文學的想像力。歐威爾的《一九八四》根植於他自己的經歷,再加上文學想像力寫出主角的情感、慾望、焦慮和恐懼,這是文學訓練跟記者訓練一起創造的不朽作品,這個我想是對我們最大的啟示。」

本文經Readmoo閱讀最前線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之瑜

Tags:

一九八四 歐威爾 政治 文學 社會主義 極權主義 動物農莊 預言 寓言 雙重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