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在網路世界的千言萬語中,留下什麼足跡?

我們應該在網路世界的千言萬語中,留下什麼足跡?
Photo Credit: Pixabay CC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每天在網路上發言,試著影響別人的想法,但我們是否找對了溝通對象?誰是可以影響的人?在倡議的過程裡,會不會反而平白的消耗了自己?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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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喜歡在網路上發言的人。

新聞評論區、論壇、社交媒體群組及微信朋友圈都可以看到本人不同程度的口水印記,雖然有時感嘆自己在網路留下了一堆廢話,只不過作為一個「老派」的文科生,總覺得不論身處什麽樣的社會,至少網路是一個人人可以參與(盡管也有限度)的public sphere,而這樣一個沒有門檻的公共領域,需要我們——世界公民或者網路公民,去參與和表達。

特別當川普勝選和反智傾向的媒介內容開始不斷「爆款」於中文世界後,這份莫名的「使命感」愈發強烈,讓我每天都會「有所行動」,如在「朋友圈」轉發文章、點評時事和發表感想,自以為是地認為這些涉及不同領域、覆蓋整個地球、甚至是跨語言的價值競爭自己有義務參與,哪怕做到的非常有限。

「這哥們看來是想得有點太多了」我相信這會是周遭絕大多數人類看到以上這段文字的反應。我無意去論證自身主觀行為意願的建設性,我更想去探討和反省的是一個純粹技術性的問題:作為一個關心社會的普通人,在網路上該留下什麽樣的言語才算是恰當的?

首先總結一下,不斷公開發表言論對我的生活產生了一些什麽樣的正面和負面影響。

正面影響:

  1. 公開發表言論讓我結交一些新的朋友,特別是價值取向和興趣愛好相近的朋友,他們看到我的言論或文章會主動取得聯繫。
  2. 更加得到一些朋友對你的認可、尊重甚至喜愛。
  3. 是一種個人品牌的建構,周圍的人會知道什麽樣的問題可以找你,甚至有涉及經濟和事業發展的機會產生。
  4. 養成了閱讀、思考和寫作的習慣。
  5. 某種程度訓練了討論和辯論的能力。
  6. 當很多人認可或閱讀自己文字,以及朋友告訴因為自己而改變想法和觀念的時候,滿足了成就感、虛榮心和存在感。

負面影響:

  1. 因為特定議題和政治立場而得罪人,包括原本生活裏跟你非常親密友好的人。
  2. 在不熟悉的圈子裏,容易被標簽化——如「憤青」、「書呆子」和「政論狂」,這影響部分人想要進一步與我接觸的意願,包括潛在的約會對象。
  3. 類似第二點從而失去經濟和事業發展的相應機會。
  4. 當引發爭議的時候,周遭特別親近的人會感到擔憂。
  5. 被謾罵或鄙視,會影響心情。
  6. 行為慣性導致會順便發表一些沒什麽意義,甚至自己會後悔的公開言論。

從列出的正面和負面影響,可以看出選擇習慣性公開表達言論基本是一體兩面的效果——結交一些朋友,同時會得罪一些朋友,得到一些機會就會失去一些機會,滿足一些情緒就會被一些情緒衝擊。那麼,有沒有更合理的方法來增強網路公開表達帶給我的正面效果,並同時減弱負面效果?所謂的公開表達,真的能達到讓身邊遠近人等更進步一些、啟蒙一些嗎?即使進步與啟蒙之定義是根據個人主觀標準而言的?

Group of friends at a restaurant with all people on the table occupied with cellphones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更正面「個人社群經營法」?

一類的建議是分層表達。如Facebook和微信這種所有人都在的場域,不應該發表涉及政治和意識形態的言論,因為這些地方有一個個體不同區塊的社交關系在裏面,而有些立場的公開表達會不經意間得罪——或者讓一部分人不舒服從而影響人脈網絡。於是要分層,比如有些言論只適合在知乎、豆瓣或者某些特定平臺出現而不帶入生活圈中。另一種分層,就是在微博、微信或者Facebook這樣的眾人平臺實行分組確保可能引發爭議或者顛覆性思考的東西不被普通朋友接收到。

這個建議的悖論就在於,既然作為一個「親友關系網」內的意見領袖(非公共知識分子和有一定粉絲數量等級的「KOL」),願意花費業餘時間不斷寫文章、評論和轉發文章,無非就是為了影響身邊跟他們一樣普通的人群。若「分層表達」的意思就是把言論限制於愛好和領域相同的「發燒友圈」,而不擴散出去的話,那麽無非就是在玩類似於同溫層的遊戲,只不過有些同溫層同溫到具體某意識形態陣營內的取暖,另一些同溫層是某個領域內的「大亂鬥」與外界無關。

當我把「悖論說」回饋出去的時候,朋友們給我了一個明確的答覆—— 這種「啟蒙情結」式的初衷沒有任何建設性意義。

他們不認為價值上要在「公共領域發聲」有什麽問題,但在技術層面上就是用處不多。我們大多數時間混跡的是中文網路世界——請問這裏面有沒有真正的「公共領域」?不論有無公共領域,使用中文的網友有無「公共領域文化」的認知基礎?更重要的是,有一些人、一群人、甚至一個世代的人,在一些問題和價值取向上是無法改變的,又何必浪費時間?

朋友們的邏輯是這樣:我們身邊有許多人,關系有遠近;有些人心地善良,心地不善良;有的人非常愛護我們,有些沒太大感情,但是他們很可能在一些我們覺得天經地義或者大是大非的問題上「無感」或者「觀念錯誤」。

例如,他們可能會發表或轉發涉嫌種族歧視的言論,這個時候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個體,我們可能會去理論,講一堆道理,甚至批判。由於沒有「公共領域文化」的基本薰陶,外加上許多人(特別是前輩)有自身的時空背景,他們不但無法、沒有能力吸取你的論述更可能因為你的「講道理」或者「批判式」的言論對你產生反感,甚至感到受傷。他們很難去理性切割說我們正在討論一個公共事務,而是認定你為什麽要為了一個「很遠的事情」,跟我講那麽多道理,你是不喜歡我、不尊重我嗎?他們往往認為自己無非是轉發了一個什麽東西,一時興起發表了一些「性情」言論,有必要被如此嚴肅對待嗎?

這裏的核心點就在於當世界上有很多人完全無法改變、同時又沒有「情緒和理智消化能力」進入一個公共事務討論的時候,何必去接觸他們?特別當中可能有你的至親和好友?為了一個不可能達成的任務,而讓自己的生活帶來許多不便和「無謂」的矛盾值得嗎?這樣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從一些朋友的建議看來就是生命無效率的實踐。這就類似於選舉的時候,對方的鐵票區是不應該花太多時間的。候選人應該關註的是鞏固自己的核心選民,並且爭取「中間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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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Brian Snyder / Reuters / 達志影像
朋友圈的「中間選民」在哪裡?

是的,中間選民。

有朋友就認為,應該想辦法采取更聰明的分層,而不是公開言論給所有人看到,我們還是應該去與非「愛好圈」和「領域圈」的身邊人溝通,但要認定誰是可以被「啟發」的。

一種簡單的分層就是年齡段分層,成年人在一定年紀都是有認知局限,並且絕大多數人是很難接受新思想的。於是有人就認為「四十歲或者五十歲以上」的人他們發表再奇葩、反智主義和富有歧視性的東西,都不要去回覆和溝通,因為無法溝通。這當然不是說中老年人都不可能改變,而是有能力去改變的概率太小不屬於「中間選民」範疇。比如歧視言論的問題,同輩的親人就跟我這麽說,「他們沒有能力去理解,種族歧視和地域歧視是多麽的不對和不道德。但從日常生活來說,長輩的確是愛我們的。所以我們沒必要去跟他們溝通,做好自己就好。溝通了破壞家庭感情,何必呢」?

當然這種年齡分際有無科學性無法論證,只是朋友們的一種思路。

反過來的邏輯就是,若從年齡層做坐標,這種「啟蒙活動」應該放在年輕人身上。有一次跟朋友討論上海交通不守規矩和次序問題如何解決,我和一位男生聊了半天從政策面和公共宣傳面該如何去做。旁邊的女生朋友忍不住插進話來,「現在這幾個世代的人死光了,素質就自然好了。現在的孩子從小教育好,素養就會慢慢提高,遵守規矩的人就會增多。政策面討論都是無用的,因為當下的人不可能進步。」

所以有一些朋友,會建議我發表言論可以屏蔽年紀大的,25歲以下的可以無限制向他們表達、不論他們喜歡與否,因為年輕就有彈性,就有潛力。

這是第一個大類的建議,結論就是技巧性分層表達,而不是完全無限制表達或者完全放棄對身邊人表達,其中關鍵的技巧點,就在於如何有效認知誰是你身邊的「中間選民」,而誰是不該浪費時間去做溝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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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為了自己的未來發展,還是不要「啟發」別人比較好?

第二類建議就跟沈重了,主要來自於我最親近的人,他們的建議是:永遠記住不要過早消耗自己。

什麽意思?我不是學者也不是職業媒體人,不存在一個專業「公共知識分子」需要承擔的義務;我就是個普通人,有熱誠去參與是好事情,但這筆「參與的帳」要算算清楚。一方面有外部客觀環境,誰都知道存在著「數字利維坦」的問題,而且這個問題很可能是全球性的——只不過誰是利維坦在不同地區有不同的狀態。

現在很多輿論平臺和內容制造者是沒有空間的,在這種情況下你問一萬次為什麽也不會有用,因為讓你沒有空間不需要理由,直接技術上就處理掉了。而時代的普通個體,再關心社會也只不過是我們生活的一個切面而已。我們有作為普通人有自己的事業、追求的生活目標和需要積累的財富,如果純粹要滿足表達欲或者「啟蒙情結」,在網路留下言語從而影響消耗掉現實生活的路徑,回過頭看可能會是非常後悔的。

有的人可能可以在屬於自己—與「公共事務」沒任何關系—的領域有很大的潛力,若因為自己在網路的言論得罪一些人,失去一些資源是不值當的。「你是一個聰明、有想法並願意耕耘的人。你可能真的有一天會達到某種程度可以make a difference,所以更沒有理由去提前把自己消耗掉」,這也是討論過程中我得到的一份勸誡。

為了更長遠的將來(通常是個人的),我們或許要適度自我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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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Murad Sezer/reuters/達志影像

最後我要做個自我批評,先看一段我的朋友圈:

盧卡庫關鍵時刻有啥用?啥用沒有/吉魯節奏慢半拍,但後面擺大巴的時候基本站中前衛的位置,格雷茲曼頂最前面戰術還是成功的/這種比賽旗鼓相當定位球一下就決定結果/法國隊這種配置上半場都擺大巴,說明大巴沒什麽丟臉的,怎麽能贏球怎麽來/明天期待克羅地亞幹掉英格蘭/很受不了一個風氣,去哪兒留學支持哪個隊。今天朋友圈一堆法吹,明天一群英吹。哪天拿人家國籍再來吹。這是世界杯半決賽法國戰勝比利時後,我發表的言論。

我想就是這種不恰當的言語,據說讓一些朋友感到受傷和被攻擊。自己當時的心態就是調皮地想「諷刺」一個現象,於是真的就「肆無忌憚」的發了出來。說實話,這番言論背後潛意識的觀念,我可能自己都不能認同。反省一下,就發現自己由於太習慣去「發表言論」,從而形成一種「行為慣性」,與公共事務沒啥關系的事情,也習慣性地去批判和諷刺。

像這樣的「行為慣性」,我應該去注意,看到這些文字的你,又有什麼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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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丁肇九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