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日常的哲學》預覽篇章︰工作

《小日常的哲學》預覽篇章︰工作
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於哲學家來說,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作者︰Kum Long Yin

「工作道德是奴隸的道德,而現代世界並不需要奴隸。」——伯特蘭·羅素
“The morality of work is the morality of slaves, and the modern world has no need of slavery.” — Bertrand Russell

工作究竟為了什麼?這是每個人都需要問自己的問題。

上班下班,無疑是最花時間的事。特別在東亞的現代社會,一份只有九小時的工作,已是不可多得。若果各位找到一份朝九晚六的工作,已算是十分幸運,猶如找到遠古恐龍時期的化石般出奇。正常的工作生活其實不應如此,不過活在這個城市的人,習慣把不正常當作正常。

香港人習慣把某些工作倫理(work ethics)的口號掛在嘴邊,很喜歡形容自己靈活多變、勤奮上進與快手快腳,老土一點便形容自己有「獅子山精神」。「時間就是金錢」,所以行動要更快更果斷。這些格言都是對辛勞與勤奮的讚頌,只要法律容許,便要想方式獲得利潤。對這些人格特點的讚頌,並不僅僅來自於中華文明的傳統思想,亦源自工業革命的時代。

工業時代的工作倫理

了解某個概念的源起,不能不從歷史中考察。

三百年前,歐洲進入了工業時代,出現了諸如蒸汽機及工廠等新事物,這不僅令生產力大幅上升,工廠取代傳統的莊園手工業,更改變整個人類的生活模式。以往的莊園經濟,居民要和家庭的成員及鄰里合作,通常關係比較接近;而工廠的出現,則使大批陌生人在同一個地點共同合作。這種關係稱之為「工友」,而在服務業為主的行業則稱為「同事」。

工業革命之前,根本沒有「工友」,亦沒有「同事」這種關係。在中國傳統的農業社會中,整個生產模式是以家庭為單位,你的老闆可能是你的父親,你的同事則為你的兄弟姊妹。對於這種關係,傳統漢文化似乎沒有對此作出區分,並把這種工作倫理歸類為血親關係之間的責任與義務的其中一種。

工廠的量化生產(mass production)需要大量的工人協同合作,故此形成人類的一種新的人際關係形式。以往,人們可能在居住地點附近工作。工業化後,工人需要遠離住所,前往工廠工作。若果所有人到達工廠的時間不同,便不能夠順利合作,早到或遲到所產生的剩餘時間,亦是一種經濟上的浪費。故此,守時與守信用成為了工業化後集體合作的基本信條。例如,飛機與火車必須準時離開和到達,否則會造成大量人的不便與意外。

勤奮亦成為工業時代的一種美德。一個勤奮的工人,可以在同業間贏得好的名聲,而這種讚賞不僅可滿足工人的自尊心,更有助他日後工作仕途上的發展,容易找到更好的工作。

Chaplin_-_Modern_Times
《摩登時代》(Modern Times)劇照

韋伯(Max Weber)曾經研究過資本主義與新教倫理的關係,這同樣是工業發展以後的工作倫理特徵。他認為新教路德宗提倡天職(calling)這個概念,也就是上帝認可勤力的基督徒為身邊的人努力工作,工作能夠彰顯上帝的榮耀。本來天主教主張阿當及夏娃吃了禁果,被上帝逐出伊甸園,所以現今的人才需要工作。由於天主教對於死前的現世生活並不重視,故此他們對工作及財富等世俗事務持負面態度。路德宗一反舊教對工作負面的態度,為初期的現代工業文明,提供信念上的基礎。

以上現代工作方式及倫理的源流,深深地影響着我們現代人對工作的想法 。但是,對於哲學家來說,工作究竟有什麼意義呢?

羅素對「工作」的思考

上世紀三十年代,英國的大哲學家羅素,寫了一篇名為〈In Praise of Idleness〉的文章,按字面解釋的話,這篇文章講的便是對閒逸的讚頌。但是,羅素為什麼寫這篇文章呢?他認為現代人根本不需要花那麼多時間工作,現今的生產力可以讓人們不需要花大半天工作也可維持生計,並且綽綽有餘。

他所寫其中一段文字也發人深省:「我想認真地說的是,在現代世界中相信工作是一美德是極度有害的,而快樂之道在於有系統地減少工作。」[1]這段引文恰巧表達出他整個立場背後的理由 —— 迷信勤奮地工作對於達至快樂是有害的。他在這裡沒有仔細討論過為什麼我們要追求快樂,不過至少我們能清楚知道他對於工作的立場。

不過,我們要注意的是,他並不否定工作,亦非鼓勵慵懶,只不過是不要迷信勤奮地工作最終能為我們帶來快樂,而且他主張有「系統地減少工作」,而不是不工作。

沒有真正選擇?

雖然這篇文章並不是十分重要的哲學論文,卻也引起了某些哲學家注意。葛汀(Gary Gutting)曾經於2012年在紐約時報寫了一篇名為〈What Work Is Really For〉的文章討論羅素對於工作的哲學觀點。他認為現代世界並不會因為生產力提高,而減少員工工作的時間。資本主義要求我們生產出「更好」的產品及服務,所以企業會要求員工用同樣的時間,生產出更多或更好的產品,以增加利潤。

葛汀亦認為資本主義的本質在於追求更高的利潤,並不會關心我們的生活品質。若要追求更高的利潤,則要成功賣出貨品與服務,消費者便成為判斷何謂「更好」的產品及服務的唯一標準。同時,包括家庭倫理以及教育在內的整個資本主義系統,都是為了訓練我們成為工人與客人,我們對此沒有選擇的餘地。資本主義本身沒有善惡可言,它令我們沒有真正選擇才是一個問題。

補充一點,即使我們引入先進的機器以提高生產力,這也不代表工人的工時便可減少。因為就算其中一間企業引入機器,因生產力提高,減少工時亦可維持相同產量或質素,但我們不要忘記,若另一間企業同樣引入機器,但工時不減,它的產量或產品質素就會比第一間企業高,所以仍然較第一間企業有競爭力。故此,現代世界引入機械提高生產力,似乎會加劇同業之間的競爭,而為了勝出競爭,企業間也不會因為引入機器就減少工時,所以從實然層面上很難出現羅素所提倡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