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子華與他一同逝去的時代

黃子華與他一同逝去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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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黃子華這最後一場的《金盆𠺘口》,他的核心命題是:香港是甚麼?香港是可以用四字概括之:面斥不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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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列內容將嚴重劇透,閱者自負****

黃子華開了最後一場的棟篤笑,名為《金盆𠺘口》,寓意從此封咪。除了引起了一眾子華迷瘋狂撲飛外,也引來了黃牛黨掃票,結果未開騷,先造成哄動。黃子華在棟篤笑內,也繼上回《唔黐線・唔正常》後,再次提起了佔領運動與今時今日的政局。完場後有一中年男女在地鐵上說:「這樣說來,究竟黃子華是藍還是黃?」我很想走到他們面前,跟他們說︰「似乎兩位不太明白黃子華整場棟篤笑背後的訊息」。

藍與黃

黃子華在完場前唱起了一段南音,是最觸動筆者的一段。他唱:「勞碌半生,忙打拼,想喺太平盛世做個小明星」。奈何在這後佔領的時代,非藍即黃,不容下半點灰色地帶。黃絲會攻擊他「搵人仔」,形同十惡不赦,而如若他撐起一把黃傘,則遭大陸全面封殺,自毀前程。他在棟篤笑中,連番慨嘆此種如履薄冰,動輒得咎的痛苦,也是他心灰意冷,選擇淡出的一個可能。

他又拿一個子華迷在網上評價《棟篤特工》好看反遭被人咒「全家落地獄」來開玩笑,哀嘆現今的香港已經從一個「尋找仆街的故事」變成了一個「尋找仇家的故事」。而近年來網上專以「落地獄」罵人的輿論領袖,非陳雲莫屬。以陳雲為首的KOL,以「保衛香港」為名,不斷以仇恨、謾罵、惡毒去作政治動員,結果種出來的果實,是令香港再也不像昔日的香港。

這是何等的諷刺。

他又以「黃金華」身份(黃金年代的黃子華)去告誡那些揮舞着龍獅旗,懷緬香港殖民地黃金時代的年輕人,雖然當時香港的確有「唔係咩呀」的那種自豪,但同樣是種族不平等,黑社會橫流的社會。當然,作為那個年代的人,他播出了九五年由陳潔靈翻唱Tina Turner〈Simply the Best〉的香港旅遊業議會宣傳片,以及他九二年亞視出品的個人作品〈跟住去邊度〉MV,裏面香港與子華本人那種盛世中展現的樂觀積極和自信,看畢後竟然有絲不捨的悲涼。

這是對盛世香港的輓歌,也是子華棟篤生涯的告別之歌。

看到此處,可能那兩位中年男女會認為他是藍絲了。然而只要回顧他九七前後的棟篤笑,尤其是《秋前算賬》,就會知道他的政治立場。他是受上一輩大逃港的故事洗禮的香港人,經歷過主權談判、八九民運,他與大部份香港人一樣恐共,亦是一個時代所煉成的「大中華膠」。他對當年割地賠款的民族恥辱耿耿於懷,卻對共產黨的統治十分抗拒,又曾借他經歷過日本侵華的爺爺去表達對港人崇日的嘲諷。

知識份子也要主流化

黃子華九七前的棟篤笑,的確與今天的大相逕庭。他常笑說,他是讀哲學出身的,而他的棟篤笑也十分有哲學思辯的原理。他通常先像一般哲學家一樣提出一個大命題,如人生是甚麼?愛情是甚麼?返工為了甚麼?然後開始用一些形象化的類比套入這些問題上,建構這套港式價值體系,然後開始花很多時間,用一些生活化的例子,抽絲剝繭的嘲弄這些價值觀,反證這些價值是可等的荒謬。

最終當你感覺絕望時,他又會給你一客甜品:人生總有一點絲微的希望是值得安慰。這恐怕是所有讀過或追尋過哲學問題的人所經歷過的旅程,而聽他一席棟篤笑,確實有點如此的感覺。

然而當黃子華憑《男親女愛》開始竄紅時,他的棟篤笑也經歷從那個中產知識份子的盒子走到主流化的過程。為迎合買飛入場看棟篤笑的TVB觀眾,黃子華的棟篤笑也開始走平民路線,少了一點哲學味道,多了幾分林海峰影子,左一句押韻的catchphrase,右一句爛gag博君一笑,也是市場供求的基本原理。

逝去的時代

在黃子華這最後一場的《金盆?口》,他的核心命題是:香港是甚麼?香港是可以用四字概括之:面斥不雅。但他也精準地破解:當有人不怕不雅時,整個概念就會瞬間崩潰。香港社會與政局亦如是:當當權者撕破面具毫不遮飾地破壞一國兩制時,被壓迫者也不怕用暴力、不光彩的手段向政權反擊。當社會動輒便用「全家落地獄」咒人,連他本人說兩句普通話都要被同枱女子喝斥時,那個寬容多元的香港一去不復在。

香港的多元與寬容在於它可以出產像王家衛如此蜚聲國際卻又艱澀難懂的藝術電影,又可以出產王晶這類屎尿屁共冶一爐的庸俗電影,這才是香港的核心價值。黃金華又說他那年代香港人的最大核心價值,是jetso。貪婪、市儈、勢利,是香港人的普遍特質,但每逢大天災,全港各界又會不眠不休馬拉松式的傾力賑災。可幸雖是八十後水尾的我,子華口中的任白演唱、陳百強遊冬泳、劉德華心口碎大石、王傑飛車,我都曾在YouTube一一翻看過。然而當汶川後港人開始對賑災嗤之以鼻,連捐給紅十字會會用的血服務大陸人的謠言也會上當,把仇恨大陸人蓋過了善良的本質時,這個香港與那些年全城賑災的香港而言,陌生得令人不寒而慄。

黃子華眼中的香港人,也是他在戲劇中不停飾演的角色,膽小、市儈、口臭,但仍藏有一顆赤子之心,在天災人禍、大是大非時,總會毫不猶疑站出來擔當起時代的責任。然而在這非藍即黃,嚴重撕裂的政局,又有政權步步進逼之下的焦躁,怨懟、仇恨、自私、冷漠逐漸掩蓋了那一份赤子之誠。〈獅子山下〉就像棟篤笑內一樣荒了腔走了板,昔日的香港愈來愈遠,不僅是外力入侵而成的,也是香港人自己一點一滴的流失。

當黃子華還沉醉於回想當年譚詠麟張國榮兩大天王巨星惡鬥,同時間紅館外對譚詠麟世盃評述的咒罵聲此起彼落時,我深深感受到,黃子華與他的時代已經逝去。

勞碌半生忙打拼,想喺太平盛世,做個小明星,贏咗有糖,時光荏苒,也不要為君停,人生在世,真係需要能量正,幾多難關,難過,講亦講唔清,我回首望住,首望住你個紅館至醒悟,能夠與各位喺度歡樂一笑,都算係幻海奇情。

當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打到了深圳河邊,拿下香港只是舉手之勞之際,突然收到指令調頭,留下了這個彈丸之地得以安享太平盛世近五十年之久,多少歡笑、唏噓、傳奇與光芒在這小島上迸發,這也可以算得上係幻海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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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歐嘉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