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諾比的聲音》:日子這麼悲哀,我跟活人死人都能聊

《車諾比的聲音》:日子這麼悲哀,我跟活人死人都能聊
Photo Credit:Simon Smith@Wiki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政府的人說:「輻射是一種本來存在於地底下的東西,會滲進土裡,用肉眼是看不到的。」胡說八道!我就親眼看過……我家菜圃到處都是他們所說的銫。

文: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Алексиевич С. А.)

獨白:跟活人死人都能聊

晚上野狼跑到院子裡來,我往窗外一瞄,發現牠杵著一動也不動,兩隻眼睛亮得跟車燈沒兩樣……

我都習慣了。打從居民撤離到現在,我已經獨居七年了,七年啊……夜裡,在天色還沒亮之前,我時常一個人坐著想東想西。整晚蜷縮在床上,等到早上才走出門外看看太陽。我該跟您說什麼好呢?這世界上最公道的事情莫過於死亡了。有錢也難逃一死,不管好人、壞人,還是罪人,最後下場都一樣——塵歸塵,土歸土。

世界上沒什麼比死亡更公道的了。我這輩子辛苦打拚,安分守己,從來沒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但就是等不到這份公道。也許上帝把公道先讓給了別人,等輪到我的時候已經沒了。年輕人也會死沒有錯,不過老年人是該死……沒有人可以長生不老,即使是沙皇、生意人統統都一樣……一開始,我還耐心等待,以為大家會再回來。以前就算有人離開,過陣子一定會回來,沒有人不回來的。現在的我,等死……要死並不難,只是叫人害怕。如今,沒有教堂,也沒有神父到村子裡來。我的罪要向誰告解呢?

我們頭一次聽說這裡有輻射,以為:「應該是某種得了就會死的病吧!」但政府的人說:「不是,輻射是一種本來存在於地底下的東西,會滲進土裡,用肉眼是看不到的。動物也許看得見,聽得到,可是人沒辦法。」胡說八道!我就親眼看過……我家菜圃到處都是他們所說的銫。除非下雨,不然一直都在。銫的顏色和墨汁一樣,一塊一塊閃閃發亮……

有一次,我從集體農莊的田跑回家裡的菜圃,看見一片藍色的東西,兩百公尺外又有一片,大小跟我的頭巾一樣……我連忙去通知其他住附近的女人,我們一群人跑遍所有菜圃和四周的田地……跑了差不多兩公頃……總共發現四大片,其中一片是紅色……隔天一早下了場雨,中午東西就消失了。警察來的時候,沒東西給他們看,我們只好用講的:「那東西長這樣……(用手比劃),和我的頭巾一樣大,有的藍,有的紅。」

大家沒有特別畏懼輻射……假如沒看過沒聽過,也許還會怕,可是一旦親眼見過,就不覺得有多恐怖了。之後警察和士兵拿噴漆字模在住家和街上標示:七十居禮、六十居禮……我們吃了一輩子的馬鈴薯,現在卻說不能吃,連洋蔥和紅蘿蔔也不行!有人覺得倒楣,有人覺得可笑……進菜圃還得聽他們的建議,綁紗布口罩,戴橡膠手套,就是爐灶的灰也要埋到土裡。

噢……村子裡甚至來了一個頗有分量的科學家。他在公會堂發表演講,宣導木柴得先洗過……天底下竟然有這種事!騙您的話,我耳朵爛掉!政府下令,被套、床單、窗簾全部都要拔下來洗。可是這些東西明明都在室內啊!不是收在衣櫥,就是箱子裡,哪來的輻射?難道輻射能穿過玻璃和門嗎?太奇怪了!輻射應該是在森林和田裡才對啊……水井除了上鎖,還另外用玻璃紙封住,說是因為水「不乾淨」……水哪裡髒了,乾淨得很,清澈得很啊!他們扯了一大堆理由:「你們不走的話都會死……一定要撤離……」

大家嚇死了……村子裡人心惶惶……有的人連夜找地方把財產埋起來。我自己除了把衣服整理好,勤奮勞動掙來的獎狀和以防萬一的私房錢也一併收拾收拾。真悲哀!難過得心好痛!說真的,死了一了百了多好!後來我聽說有個村子人都撤光了,但有一對老夫婦死守沒走。原來士兵把所有人趕上公車的前一天,這對夫妻牽了家裡的母牛躲到森林去。執法警察放火燒村莊的時候,他們倆就在那裡等風頭過去,簡直跟戰爭一樣……怎麼會這麼倒楣?(哭泣)我們的人生真是多災多難……雖然不想哭,可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下來了……

噢!您看窗外,飛來一隻喜鵲呀!我不會驅趕牠們……就算有時候喜鵲會來雞舍偷蛋,我也不趕牠們走。現在大家都一樣不幸,所以我誰也不趕!昨天還跑來了一隻兔子……

如果家裡每天都有人上門該有多好!不遠的地方有另一座村子,那邊也有個獨居的女人。我告訴她有空可以過來坐坐,也許有幫助,也許沒有,但至少有人可以說說話……一到晚上我就渾身不對勁——兩腳不舒服,麻得像是有小蟲子在爬,搞得我坐立難安。一痛起來,我非得拿個東西,例如一把穀子,握在手裡,捏啊捏,神經才不會這麼緊繃……我辛辛苦苦一輩子,什麼傷心難過的事沒經歷過。人生這樣就夠了,我別無所求。死一死好解脫。魂魄走了,肉體才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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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的兒子和女兒都住在城裡……可是我死也不離開這裡!上天給了我命,卻沒給我運。我心裡明白得很,人老了惹人嫌。小孩能忍就忍,等他們忍不住,就有你好受的了。有小孩不見得比較幸福。從我們這搬去城裡的女人常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不是媳婦不孝,就是女兒不順,每個都想回來住。我家老頭的墓在這裡……他要不是死在這,一定也會搬去別的地方住。我啊,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囉。(忽然開朗了起來)可是有什麼好搬的呢?這裡多棒!東西長得好,花也開得漂亮。小蚊子、大野獸,什麼都有。

能想得起來的我都告訴您……當時滿天飛機,每天都看得到,一台又一台低空飛過,全都往核電廠的反應爐那邊去;我們小老百姓則是忙著撤離家園,遷到別的地方住。有飛機對著屋子掃射,大家躲的躲,藏的藏。牲畜叫,小孩哭,簡直像在打仗!可是陽光普照依舊……我待在家裡不出門,不騙您,連門都沒鎖。士兵在外面又敲又打:「老太太,打包好了沒?」我問:「如果沒有,難道你們要硬把我綁起來拖走嗎?」他們沉默了好一陣子,就離開了。那些士兵都還是年紀輕輕的小夥子啊!別的女人跪在門口地上爬,苦苦哀求……士兵照樣抓著手,把她們架上車。可要是有人想動我一根寒毛,或對我來硬的,我就舉起木杖作勢打人。我才不哭,我都用罵的,狠狠把他們罵個臭頭。那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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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影音】整理數十萬張空拍影像,就像一場馬拉松: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柏林畢生在做的事,也是看見・齊柏林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讓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得以傳承世代,「數位典藏」計畫需要你我一同支持響應。

2017年,《看見台灣》的導演齊柏林匆匆離開這個世界,留下無數珍貴空拍影像資產;這些跨越1990年代到2017年、長達25年台灣自然與人文地景變遷的真實紀錄,不只保留了台灣之美,更在學術研究、環保倡議和環境教育上有著無可取代的價值。然而,龐大的影像素材需要經過「數位典藏」才能被有效應用,因此「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成立的初衷,就是為了承接數位典藏的使命,讓齊導畢生的心血,能夠世代傳承,發揮永續的影響力。經過兩年的摸索,基金會最終研擬出最合適的數位典藏計畫,不只將齊導作品數位化、分類歸檔,更要建置線上影像資料庫,並將繼續記錄台灣的使命傳承下去。

根據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統計,齊柏林導演在空中拍攝超過2500小時所累積的影像,約為10萬張空拍底片、50萬張數位照片,上千小時的空拍影片;要為如此龐大的影像資料建檔與整理,勢必耗費許多金錢、時間與人力。不過,只要能集結眾人之力,這一場數位典藏人員及專業志工接力的馬拉松,將會是美麗而撼動人心的一段旅程。

「數位典藏」做什麼?

數位典藏(digital archive),意思是將有保存價值的實體或非實體資料,透過數位化(諸如攝影、掃描、影音拍攝、全文輸入等)與加上屬性資料等詮釋資料(Metadata),建立數位檔案的形式,作為永久保管儲存。

而看見・齊柏林基金會的數位典藏計畫可分為三大工作線,分別為:

  • 傳統底片組:挑選底片→掃描成數位檔案→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數位照片組:挑選照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 空拍影片組:挑選影片→建立屬性資料→歸檔

除了要將齊導留下來的影像作品數位化歸檔,數位典藏計畫還包括改版建置「iTaiwan8影像資料庫」,也就是建設完整的線上影像資料庫系統,讓齊導作品更便於靈活運用,也能讓更多世人看見。

飛行2500小時累積的空拍影像,怎麼整理?

  • 整理底片/數位掃描

數位典藏組專員詹宇雯的工作,是負責整理傳統底片。即便存放在防潮櫃中,傳統底片仍面臨逐漸老化褪色的壓力,需要與時間賽跑進行數位化保存;然而大多未經篩選的10萬張底片,有些因為直升機震動導致些微的畫面模糊,也有因飛行路線連續較重複的地景構圖,而詹宇雯的其中一項任務,就是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並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整理底片最常發生的問題就是人工出錯,因為以前留下的資料可能是齊導或其他志工整理出來、用手寫的,貼紙可能貼錯或資料寫錯。」詹宇雯說起某次經驗,當時有一張台北車站的照片被貼了很多年份,為了找出正確年份,她試圖辨識照片裡招牌跑馬燈上的氣溫、股市市值等資料,交叉比對推斷出正確年份。雖然偶有這種偵探辦案一樣的趣事,但大多數時候是耗費專注度與眼力的過程。

完成底片挑選的階段,接著進到底片掃描數位化。然而,這步驟並不容易,除了整體的影像品質控制與檔案管理,齊柏林導演留下的底片最遠距今至少11年,老化褪色的底片容易出現色彩偏誤,須進行色彩還原,再修掉畫面上的髒點、存成解析度高的數位影像才算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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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整理傳統底片的過程,必須拿著放大鏡一一檢視精挑,標註定位和勘誤照片資訊。
  • 建立屬性資料

所謂「建立屬性資料」,其實就是為影像添增各種描述紀錄的資訊,有了這些資訊,龐大的影像資料才能被有效率的搜尋、管理。數位典藏組副組長陳宣穎表示,以齊導拍攝的影像為例,包含:拍攝主題、地點及詮釋地景的關鍵字都屬於此範疇;而其中投入最多時間的便是「定位」和「建立關鍵字」這兩項任務。

「定位」指的是找出拍攝主體所在地點和座標,有時可透過既有的飛行軌跡紀錄來推測,但更多時候是在沒有軌跡紀錄的狀態下,憑藉地理知識及照片上的蛛絲馬跡判讀位置。如果影像拍攝年代久遠,或是地景變化很大,就需要運用更多歷史圖資或佐證資料去搜索、推論。

「我們要一張一張照片判讀,建立屬性資料。像是早期的傳統相機沒有定位功能,常常看到照片中只有一大片山稜線,此時我們就要仔細比對地圖、衛星影像,想辦法查找,盡可能貼近正確。」陳宣穎說。

「建立關鍵字」看起來似乎相對輕鬆,然而事實上,光是決定有哪些關鍵字可以使用,就是一門功夫。第一步必須辨認影像中的景物,例如一塊農田種植的是什麼作物,就必須蒐集其他資料輔助判斷;其次,由於空拍照片尺度不一,在畫面中佔比多大的景物需要設立關鍵字,也需要經過討論訂定規則;最後,還必須從使用者的角度思考,依據一般人的搜尋習慣設立關鍵字。

因此,在建立屬性資料的過程中,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也特別諮詢多位專家,共同研究規劃出適合台灣空中影像的關鍵字建置邏輯,並以此基礎進行分門別類、校正檢核,確保影像被妥善歸納及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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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建立屬性資料時需要大量對比地圖,並依照訂定好的規則建立屬性資料,使歸納邏輯一致。
  • 影音資料典藏

相較於照片整理,動態影片的典藏工程更為多元複雜。首先,要針對近千小時空拍影片進行盤點,接著進行特殊格式轉檔與備份,再逐步建立邏輯編碼、標示檔案管理方式,以推動後續屬性資料建立。

「影片整理最大的兩個挑戰,其一是影片內容橫跨的範圍很大,導演可能是台中起飛、屏東降落,因此要去判斷每個影片節點的地景定位;其二是飛機上升的垂直範圍很大、晃動又劇烈,有時候會遇到『果凍效應1』致使內容失真。」影音製作組專員鄭宇程說明,由於各時期的影片拍帶檔案格式、影像內容品質、影片時長都不同,大大增加了管理建檔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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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影音資料的典藏,需要讀取大量的檔案,逐格檢視、分段建立屬性資料、調色等。

加入數位典藏的馬拉松,傳承接棒台灣之美

從一步步定義操作流程、統一色彩管理語言、購置影像處理設備等,到培訓志工與實習生、讓人力支援一步到位、避免巨量資料的協作過程中出現錯誤,都是數位典藏計畫的範疇。多元內容創意部副總監王俐文表示,「數位典藏」四個字說來簡單,但過程繁複龐雜,需要所有人一致的專注、耐心、細心、以及熱忱。

「iTaiwan8影像資料庫」作為看見・齊柏林基金會數位典藏計畫的目標之一,改版上線只是第一步,接下來除了完成龐大影像資料的典藏,更大的挑戰是要繼續記錄台灣,讓影像不會只停留在2017年。

「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是齊導畢生在做的事,也是基金會要接力做下去的事。而數位典藏計畫,就是齊導生命的延續,也是基金會動力的源頭。要打造一座把台灣存起來的影像資料庫並不容易,看見・齊柏林基金會亟需各界的支持,共同建置屬於台灣最美的影像資料庫。讓我們一起守護齊柏林留下的影像資產,讓土地脈動的珍貴影像得以傳承世代,發揮更多價值。

捐款支持看見・齊柏林基金會,透過影像為環境發聲


註1:果凍效應(rolling shutter)是數位相機CMOS感光元件的一種效應,當使用電子快門來拍攝高速移動的物件時,原本垂直的物件拍攝出的畫面卻為傾斜甚至變形。(資料來源: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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