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當你研究童話,就是研究人類的解剖學

《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當你研究童話,就是研究人類的解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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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可以這麼說,在世界各地多數的文明中,或多或少都有這種發展自我情結的傾向:我們所知道的「我」是普世且先天的人類架構。

文: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

童話的起源,以及童話中的原型

在過去,一直到大約十七世紀為止,童話並不是兒童的專屬,而是民間底層成人與成人之間相互傳講的;木匠、鄉下人及紡紗的女人會在工作之餘以童話自娛,當時(事實上這現象在現代瑞士的少數村莊仍然存在著)也會有專業的說書人不斷地被要求講述好些故事。這些人有時候是帶點魯鈍的,有些失常、帶點神經質,但是也有另一些是相當健康且正常的人,總之形形色色都有。如果你問他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有些人會回答說他們天生就會說書,有些人則說他們是跟廚子學來的,或者說是師徒代代相傳而來的。如今我們知道有些童話是以叢集的方式代代相傳,就像是舊有的傳統一樣,一代傳一代,成為某種眾所皆知的常識。有關童話起源的理論各異,有些人說童話是宗教神話及教條衰退後的零星殘餘物;有的說童話曾經是文學的一部分,經歷衰退而成為童話;也有些理論提出童話原是夢境,後來以故事的方式傳講。我個人認為,童話的源起可以從以下特定的例子中找到。

那是拿破崙時期的瑞士人家,家族史中記載著有個磨坊主人出門獵狐狸,而狐狸卻開口說人話,要磨坊主人別射殺牠,因為牠曾經幫過他的磨坊。磨坊主人回到家後,發現磨坊自動運轉,不久之後磨坊主人就死了。近期,有個民俗學的學生前往這個村莊詢問當地的老人家是否知悉有關磨坊的事情,因此找到了這個老故事的各式版本。其中一個版本說了相同的故事,但是在狐狸被射殺之前,狐狸在磨坊主人的雙腳劃了十字後竄逃,因而造成了磨坊主人致命的感染及皮膚發炎。如今,在瑞士的那一區,據信狐狸會導致這樣的疾病。有些新的內容被加入了原初版本的故事中。另一個不同的版本則指稱磨坊主人後來去參加一個晚宴,在會場中打破了酒杯,而他也恍然大悟狐狸是他過世姨媽的巫婆魂魄(據說巫婆的魂魄會附身在狐狸身上)。因此故事就透過其他適配的原型素材而擴大,這跟謠言如出一轍。

因此我們得以看見故事是如何開始的:故事中總會有個心靈學(parapsychology)的經驗或夢境的核心架構,如果故事包含生活周邊的母題,就會傾向於透過這些母題將核心元素擴大。如今我們手邊就有個迫害型的故事,說那個巫婆親戚差一點就被磨坊主人給射殺了,後來磨坊主人反被巫婆殺害。至此尚未形成童話,但卻是童話的開端,這些版本中磨坊主人的名字始終不變。但假設有個廚房女僕到另一個村莊說起這個故事,那麼磨坊主人可能就會有個不同的名字,或者就僅僅被稱做「磨坊主人」;那些對這個村莊而言不太有吸引力的故事元素會被捨去,而故事中的原型素材則會在記憶中留下。

只要這個階層的人們沒有收音機或報紙,故事就成為人們最大的興趣所在,我們也得以看見民間傳說的起源。我相信這就是童話形成的方式。然而,我並不反對那些把童話視為衰退文學的零星殘存的理論。舉例來說,你可以在現代希臘看見戰神海克力斯(Hercules)被稀釋淡化後的故事。故事內容被簡化成基本的架構而保留原型元素,而重新出現於童話素材中的正是這些過去宗教母題的素材。不同的素材匯聚一體,因為故事本身的趣味盎然而被到處傳講,即便故事的內容可能是難以理解的。如今我們將童話歸為孩童專屬,這樣的事實顯示了一個典型的態度,我甚至可以將之稱作我們所處文明的其中一項定義——說得更明白一些,就是原型的素材被視為嬰兒般幼稚。

如果這個童話起源的理論是正確的,那麼相較於神話及文學作品,童話得以更大程度地鏡映出最基本的心理架構。正如榮格所言,當你研究童話,就是研究人類的解剖學。神話通常更嵌入於文明中,跳脫了巴比倫-蘇美(Babylonian-Sumerian)文明,你就無從想像《基爾嘉美緒史詩》(The Gilgamesh Epic);跳脫了希臘人的場景,你就無法想像《奧德賽》(The Odyssey)。然而童話卻更易於遷徙他地,因為它是如此根本,而且簡化至最基本的架構元素,因此得以吸引每個人的目光。曾經有個宣教士被派往玻里尼西亞群島傳教,而他之所以能和當地人建立首次接觸,依靠的就是童話,這是人與人的共通連結。這一點雖是正確的,但仍需持保留態度。

研究童話一段時間之後,我開始相信有典型的歐洲、非洲、亞洲及其他各類型的童話,雖然我可能會因為故事中名字的改變而上當,但是這些故事彼此之間的密切關係仍然相當明顯。童話受到它首次出現的文明所在地影響,但是因為童話的架構較基本,所以跟神話相比受到較小的影響。

針對動物行為的研究得以發現,動物生活中的某些儀式化行為包含了基本的架構元素。所有品種的公鴨在交配前都會展現某種舞蹈,其中包含特定的頭部及翅膀律動,以及其他許多小動作,這些都是向母鴨示愛的儀式行為。動物行為學家思索這是否與基因相關,而他們也成功地讓不同品種的鴨子配種,製造出新品種的鴨子並觀察牠們的行為表現。他們發現有時候舊有的原始鴨子舞儀式被接納,但它已不屬於原先交配的品種,或是發現配對一方的鴨子舞以簡化的方式被複製,抑或是發現結合前述兩種可能性的狀況。公鴨交配舞的某些架構元素總是會出現,但是其他元素則會出現變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