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魔神仔」傳說與「飛矛腿」的附身歷程

《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魔神仔」傳說與「飛矛腿」的附身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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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其中並沒有道德問題,不過就是有能力的話就對抗,不行的話就逃開。這是屬於自然的問題,而且還有一個重要因子——其中有些神性的特質,這一點彰顯在它所具備的吸引力,以及我們想要聽聞其事的欲望。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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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

魔神仔(The Horse Mountain Ghost)

在馬山底下有個村莊,村裡有個農夫以賣玉米維生,他總會騎著騾子到隔壁小鎮做買賣。有一天,他喝得微醺,從市集裡騎著騾子返家。在山中彎道處,他看見一個怪物。怪物的巨臉是藍色的,兩隻眼睛像螃蟹一樣凸出腦袋外,明亮閃爍。怪物的嘴從右邊耳際裂開直達左邊耳際,看起來就像是血盆大口,口裡雜列著又尖又長的獠牙。怪物就坐在河邊彎身喝水,可以清楚聽見牠舔水的聲響。

這個農夫嚇壞了,但是好在怪物還沒發現他,因此,他迅速繞上一條人們有時候會走的小徑,飛快地逃離。但是,就在他轉過彎時,聽到後面有人叫住他。他回頭看見鄰居的兒子,因此停下腳步。那人說:「老李病得很嚴重,沒多少時日了,老李的兒子要我到市集找一副棺木,我才剛從市集回來,可以跟你結伴同行嗎?」

農夫答應了,那人問農夫為什麼走上這條不尋常的小徑。農夫有點不自在地回說,他原本想要走另一條路,但是在那兒看到一個可怕的怪物,所以他轉身拔腿就跑。

鄰居說:「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毛毛的,我不敢一個人回家,你可以讓我和你一起坐上騾子嗎?」

農夫答應,而鄰居也同他一起坐上騾子。過了一會兒,鄰居問農夫怪物長什麼樣子,但是農夫說現在談這個會讓他覺得渾身不自在,等回到家之後再說。

鄰居說:「如果你不想說,那你就轉身看看我,看我像不像那個怪物?」

農夫說鄰居不該開這樣的傻玩笑,因為人絕不會長得像魔鬼。

但是鄰居堅持地說:「你回頭看看我!」他拉了拉農夫的手臂,農夫回頭一看,後面坐的正是他之前在小溪邊看到的怪物,他飽受驚嚇,在騾子上昏了過去,還被遺落在小徑上。騾子知道回家的路,但是當村民看見騾子上沒坐著人,懷疑可能發生了不測。村民分開尋找失蹤的農夫,後來在山崖底下找到,並帶他回家。一直到半夜之後,農夫才恢復意識,告訴大家事情發生的經過。


這是個經典的故事,我可以告訴你許多相同類型的故事,發生在愛斯基摩人、瑞士的鄉下人以及非洲及南美洲國家的人身上。這是個全面國際性的故事,只是湊巧出現在中國童話那一冊裡。讓我們感到驚訝的是,這個故事似乎沒有任何重點。它就只是讓人感到新奇,同時也讓你有些毛骨悚然。如果你在晚上上床睡覺前讀了這個故事,可能會突然間覺得不敢上樓,還會查看四周,心裡覺得毛毛的。你很清楚這些鬼故事帶給你的感覺,有點恐怖,也帶點奇妙;這是許多人在孩童時期都曾經歷過的可怕遐想,人們在其中得到某些樂趣。我常常觀察孩童,因此注意到,如果我們不讓孩童接觸這些故事,他們自己也會編造同類的故事,並享受其中。

我童年時期的朋友家中有個大花園,每晚孩子們都會玩相同的遊戲。我的朋友、她的兄弟以及她的兩個堂兄弟會列隊在漆黑的花園中,討論著那個花園盡頭的草堆上坐著一個黃色小精靈;他們其中一個會走出來,獨自走向那個他們創造出來的黃色小精靈。他們會提著膽子盡量走遠,但通常會往前走個八九步之後,就快步跑回來。走得最接近小精靈的那個小孩就贏了。由此可見,這不僅是可怕的,同時也是讓人興奮的。

例如,人們會快速逃離一場可怕的車禍,但事後卻沉浸於詳述細節。他們會在餐桌上講述一次,甚至兩次,然後臉色發白,說自己覺得渾身不自在,什麼都吃不下。那就是人們內心裡的原始鄉下人!他們會描述一個在雪崩底下埋了二十年,或橫躺在水裡一個星期的屍體狀況,還說你只能辨別屍體的牙齒,因此必須由牙醫辨認屍體的身分,他們詳盡描述所有的細節!他們不會放過你,而且沉浸在其中。榮格曾經提過非洲有個習俗,舉凡有厄事發生,當地人們都會圍著屍體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他們閒談並飽食那可怕的景象。

如果將故事中的怪物視為本質為惡的現象的擬人化表現,我們就可以說那是超自然的表現。那是極為神聖,也極為讓人著迷的,這說明了為什麼個體會對此產生愉悅興奮感。但是它同時也是讓人恐懼的。它既可怕又具有吸引力,同時也是絕對非個人、非人類的現象。它就如同雪崩、閃電或是可怕的天敵,與此相同的事物還包括疾病與死亡、自然神靈、怪物、吃人怪等等,跟其他自然界的破壞現象一樣真實,而你必須面對它們。如果發生了雪崩,你要不是豎起屏障,就是逃開,你不會傻到去做其他事情。如果溪水暴漲,你要麼架上堤防,但如果你沒有力氣堆起石頭來抵抗這件惡事,那麼你就要撤退到高處或山上。

這其中並沒有道德問題,不過就是有能力的話就對抗,不行的話就逃開。這是屬於自然的問題,而且還有一個重要因子——其中有些神性的特質,這一點彰顯在它所具備的吸引力,以及我們想要聽聞其事的欲望。它也是原型的,因為類似這樣的魔神仔角色在世界各地都存在;也就是說,人類心靈的架構無論在各地都會製造出這樣的幻想。只要人們生活在自然中,就會有這樣的魔神仔在生活周遭,雖然形貌各異,但是每個都帶有非自然、超越人類、恐怖,以及讓人難以招架的特質。

這就是惡在這個層次上的表現。這個魔神仔不是人類,但是我們可以稱它為自然神靈。接著,以下故事呈現的是相同現象,但卻是出現在人類身上,或是透過人類而展現。這是南美洲印第安瓦勞(Warrau)族的故事,也是收錄在南美印第安童話那一冊的故事。


飛矛腿(The Spear Legs)

有兩個兄弟喜歡在森林寂靜深處打獵。有一天,他們在林中聽到像是酒宴一般的吵鬧聲。哥哥說:「我們去看看吧!」弟弟則說那不可能是真的人聲,要在如此深遠的樹林中辦這樣的酒宴是絕不可能的,因此認定他們必定是鬼怪。但是哥哥堅持要前去一探究竟。

因此,他們循著聲音的方向前去,發現好些人正在舉辦慶典,而兩兄弟就上前加入他們。哥哥喝了許多酒,但是弟弟則顯得緊張,拒絕喝任何東西,甚至懷疑而且感覺他們落入了蛙怪(Warekki)群中;所謂的蛙怪就是巨大的人形雨蛙。弟弟的懷疑後來被證實是有道理的。

過了一會兒,兩兄弟離開慶典繼續前行。當黑夜降臨,他們在樹下搭了個蓬子做庇蔭,哥哥叫弟弟去撿拾柴火,兄弟兩人架起吊床並升起火。哥哥總是要求弟弟多放些柴火好讓火越生越大,但是弟弟突然聞到好像燒焦肉的奇怪味道,同時注意到哥哥的雙腿伸出了吊床,正懸掛在爐火上,因此弟弟大叫要哥哥當心點。但是哥哥只是說著:「阿嘎!阿嘎!」這是瓦勞語用來表達驚訝的聲音,但是也相當接近雨蛙的叫聲。哥哥把雙腿縮了進來,但是後來又忘得一乾二淨,再度將腿伸出去,弟弟心想這是個惡兆。

過了一會兒,哥哥自己注意到他的雙腿完全被燒掉了,一路燒到膝蓋處,兩條腿就像是木炭一樣。因此,哥哥拿起刀割去剩下的碎肉及雙腳,並且在腿骨的底端削出尖端,把雙腿變成兩隻矛。然後哥哥就在吊床上躺下並嘗試抓住飛過的松鼠及鳥兒。不消須臾,哥哥就相當專精於這項動作。哥哥顯然須要一直待在吊床上,而弟弟必須幫哥哥取來食物並為他服務。但是哥哥變得越來越殘暴,最後甚至完全不讓弟弟離開棚屋,因此弟弟認為自己需要尋求幫助,於是逃跑了。

哥哥發現無論怎麼喊叫,弟弟都不到跟前,他立刻跳下吊床追趕弟弟;他發現用兩隻矛腿竟然跑得比雙腳來得快多了。但是他錯追了鹿的足跡,誤以為那是弟弟的足跡;當他追上那匹鹿時,他立馬跳上去將鹿刺倒在地。他接著對那匹鹿說:「很抱歉,兄弟,我把你殺了,但這是你咎由自取,你不應該從我身邊逃開的。」接下來,他將鹿翻過身來,看見那顫抖的黑色嘴巴,他心想這真滑稽,想說弟弟是不是吃了什麼果子才把嘴弄黑的?接著,他注意到鹿的四隻腳,心想這真是太好笑了,然後他開始數算腳上的指頭。這花了他很長一段時間,但是最後他終於發現,眼前被他殺掉的不可能是他的弟弟,實際上他殺了一頭鹿。因此,他返回他的棚屋,躺回吊床上。

在同一時間,弟弟已經回到家,將哥哥身上發生的不尋常事蹟告訴大家,也說了他不能再與哥哥為伍,必須殺了哥哥。因此,弟弟帶著村人回到樹林中,他們包圍住哥哥棲身的小棚屋。他們因害怕哥哥的飛矛腿而不出擊,但是試圖引誘哥哥走出吊床來到空地上。首先,他們派了一隻鳥來誘騙,但是哥哥的矛腿出乎意料的敏捷,他旋即殺了那隻鳥。最後,他們抓來了忽拉(Hura),這是村民所知行動最敏捷的小松鼠,讓牠來誘騙哥哥出棚屋。小松鼠總能從哥哥身邊溜過,而哥哥試圖以矛刺向牠,最後哥哥跟著忽拉出了棚屋,而屋外的人則將哥哥團團圍住並殺了他。


附身:從人到非人的歷程

某方面來說,這兩個故事並沒有太大的差異,因為你同樣看見邪惡是透過鬼怪所帶出的。大型雨蛙怪顯然對哥哥的變身及疾病負有責任,所以背後的牠們才是邪惡的真正問題所在。雖然故事裡沒有直接跟雨蛙鬼怪的正面爭鬥,但問題在於他們透過附身的方式來改變人類,因此哥哥不再是人類,而哥哥的行徑也完全如同惡魔一般。

在此要說明附身現象的問題,這是民族學家認定在原始社會中的最大問題。我們心理學家則相信每個社會皆然。附身意指被某些超自然原型意象所同化,而這個故事也完美顯示哥哥經歷了緩慢且可怕的去人性歷程,這一切開始於他在沒有本能的警覺下加入酒宴。兄弟中的另一人則帶有些特質讓他保持警覺,但是哥哥卻說不打緊的,而且認為兄弟倆應該要好好享受一番。那是個可諒解的錯誤,但是從那時候開始,哥哥就被附身了。接下來的事件仍然相對無害,也就是他在火堆中放入太多木柴,這一點顯示他欠缺判斷力。在原始社會中,撿拾木柴及食物都是辛苦的勞勤,沒有人會過度使用柴火。在農村社會中,丟棄糧食是上帝面前的極大罪過,同樣的,如果你在爐火中丟入過多的木柴,也是不尋常的。

當生活極為艱苦時,個體學會以省力氣的方式去做每件事,同時也盡可能尊重他人的付出。個體小心翼翼地持守一切規矩,而破壞規矩就是惡事。舉例來說,我常去度假的地方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我萬萬不敢違反這個規定。如果你無意發現身邊有一塊好木材,你可以拾起帶走,但是如果你手上已經拿滿而無法再多拿,你可以將帶不走的木材直立放在樹旁,這樣就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碰它,你透過這樣的形式表現了你對那塊木材的所有權。隨意碰觸這塊木材是極大的罪過,遠比進入他人家中拿走木材來得更糟糕。那就是原始人們所感,而如果你知道要將木材帶回家是何等困難的事,你就會知道為什麼有這樣的規矩。如果隔天發現那塊木材不見了,你會陷入極其凶惡的怒意中。

在人類社會中維持這樣的規則,是人們群聚生活中絕對重要的事情,而奇特的是,鄰近聚落那些幹壞事的人也會遵從這樣的規則。可是在我們的故事中,哥哥在火堆中丟入過多木柴,如果你了解其中的情境脈絡,就能體會做出那樣的事有多糟糕。接著,當他發現雙腿被火燒時,他回應:「阿嘎!」同時繼續同樣的姿勢;此時,他就已經失去了自保的本能,人格已經有了很糟糕的改變。從那一刻開始,他就是惡魔,而他的行為表現也與魔神仔如出一轍。但是有趣的是,入了惡道,他反而得到超自然的力量、超人類的天賦及特質。想像一下你躺在吊床上,然後以腿刺中松鼠及飛鳥!

從心理角度分析,這正是人類認同於原型人物時會發生的事。他得到生命的能量,甚至得到某些超心理學的天賦、千里眼等,這些都是與原型相連接的。邊緣型精神病的案例通常都有超心理學的天賦,他們透過無意識知曉那些他們不可能會知道的事情。一旦你落入某個原型或認同於無意識的力量,你就得到那些超自然的天賦,這就是為什麼這些人不喜歡被驅邪,也不想再次恢復成人類。不願失去那些天賦,也是抗拒治療的原因之一。

在這個原始的場景中,似乎並沒有治療的概念,也沒有任何為這個可憐獵人驅邪的儀式。他的族人就只是淡淡地說此人變成惡魔,因此必須被除掉。同樣的,其中也沒有道德問題,這個現象就被當成是山崩、野獸或是地震般處理。如果可以的話,就做些什麼去對抗,不行的話就逃開。中國故事中的惡鬼以及被惡鬼附身的男人,這兩個故事都一致地出現相同的處理原則,這就只是個務實的問題,除此之外無他。

我認為那是關鍵重點,因為人們內在自然也有這樣的基本原始反應。我們並沒有遠離這一切,它仍然是基本現實之一。

在南美洲印第安故事集那一冊,有個惡魔的故事,可以作為這個可怕問題的另一個例子。這個故事不同於你所認知的附身故事,而是關於人類的變造。

相關書摘 ►《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當你研究童話,就是研究人類的解剖學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心靈工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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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
譯者:徐碧貞

挖眼睛、切耳朵、砍頭、燒死、變石頭……
面對陰影與邪惡的代價到底有多少?
魔神仔、吊死鬼、骷髏、山怪、巨人、女巫、魔法師……
榮格派童話分析大師最可怕又最吸引人的一本書!

你自己帶在身上的邪惡深淵,早晚總是要面對。──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

在簡單純粹的童話當中,馮.法蘭茲找到許多超越個人、足以解釋人類心靈與道德運作的基本法則。本次她聚焦在人類陰影面與邪惡面的觀察,用22個童話搭配臨床案例,輔以民族學、神話學、字源學及意象與象徵的擴大比較,不僅還原這些黑暗故事背後隱含的深意,也指引了一條認識自己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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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特色

  • 22個來自北歐、冰島、德國、立陶宛、愛爾蘭、土耳其、中國、俄羅斯、南美洲的故事,精彩捕捉人類的心靈樣貌。
  • 提出童話如何以一種補償的形式,說出主流文化沒說出的真相。
  • 討論陰影面的運作方式、邪惡的各種面貌,以及如何招引和對付邪惡?
  • 作者馮.法蘭茲分享自己與邪惡交手及運用「積極想像」的實際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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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心靈工坊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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