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膠帝國》書評:美國進步主義被亞馬遜叢林滅頂的寓言

《橡膠帝國》書評:美國進步主義被亞馬遜叢林滅頂的寓言
Photo Credit: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福特和他的叢林總督都以為,憑藉先進工業之手,亞馬遜的蠻荒必能馴服成嶄新世界的糧倉。然而美國式的樂觀主義在福特之城如同砍下的大樹,在亞馬遜悶熱的氣候下快速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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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愈是浪漫,現實愈是殘酷——蒙太奇式的福特外傳

世上應該沒有人不知道亨利・福特(Henry Ford),或許你對他一無所知,但一定看過滿街跑的福特汽車。作為20世紀初的世界首富,推動工業生產鏈革命的商業鉅子,福特的豐功偉業在大眾媒體、學校教育不斷推播,就算在一百年後的許多人心目中,福特始終是值得擁有一座銅像的。

幫福特立紀念碑的觀點在我父母輩可能無庸置疑,就像過去對十大建設高舉經濟發展大旗的信念一樣堅定。但在我求學過程中,福特已走下神壇,左翼批判拆開他的工業神話,其引以為傲的流水線生產所造成的異化勞動(alienated labour)、壓制工會活動對勞動權益剝削,原子化的個體失去了技術傳承與完整的製造經驗,導致工匠文化的式微。這些同樣啟蒙於福特時代的左翼觀點能夠在今日茁壯,得歸功於資本主義在全球化下的野蠻生長產生的各類副作用,身為始作俑者的福特當然難辭其咎。然而福特本身真如左翼批判者口中那彷彿19世紀資本家滿臉橫肉、腦滿腸肥的貪婪樣貌嗎?這部蒙太奇式的福特外傳肯定會讓讀者大開眼界。

本書作者葛雷・格倫丁是紐約大學的歷史系教授,曾獲古根漢基金會獎、普立茲歷史獎,受聘於聯合國真相調查委員會調查瓜地馬拉內戰等,他對南北洲殖民地研究特別深入,著有《帝國的工廠:拉丁美洲、美國和崛起的新帝國主義》,獲獎肯定的《通往殖民帝國之路》和《浴血瓜地馬拉》。一個拉美歷史學家如何與汽車大亨扯上邊呢?答案就在位於亞馬遜支流深處的一片5,625平方哩,面積超過20個台北市大小的廣袤叢林之中。

沒有多少人知道這片巨大雨林跟福特的關聯性是什麼。它叫做「福特之城」(Fordlandia),是1927年巴西政府受予福特投資橡膠產業的特許開發地,也是福特不計代價將心中「理想美國生活」移植到亞馬遜的魔幻城市,那兒曾密植數百萬顆橡膠樹、數百棟美國中西部住宅(前庭有美麗花園的那種)、數條寬敞可行駛福特汽車的柏油道路、自來水與電力系統,甚至座落一間醫學中心等級的福特醫院,在這之前當地人必須搭船耗費一天的路程到達數百哩外的聖塔倫就醫。

百年後的今日,福特之城早已消失在巴西地圖上,消失在蓊茂叢林中,更消失在美國人的記憶裡,這曾轟動全美,砸下千萬美金,號稱資本魔法點燃亞馬遜光明的應許之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葛雷・格倫丁在爬梳回顧福特的人生後,找出了宏大的答案。福特之城不只是福特的失敗,更是美國進步主義被亞馬遜洪流滅頂的寓言故事,往後的日子我們同樣可以在越南叢林中鏽蝕的美軍裝備中找到這種失敗。

從今日多元主義的視角回眫這段歷史,除了更立體的瞭解福特外,我們也能從葛雷鉅細靡遺的調查中,深刻感受一世紀前,進步主義當道的年代。從那時代神話的破滅,瞭解到資本世界何以形成今日的樣貌。

以下我將分幾個主題討論這本葛雷精彩入微的福特踏查紀錄。

福特的理想世界

福特成長在底特律郊區迪爾伯恩的農場,他的成長經歷和那些金湯匙與布爾喬亞們天差地遠,他是道地的農村子弟。相反的,福特痛惡在華爾街把持資本的菁英與投機客,同時也厭惡股市、消費市場。早期的福特汽車不出售股票(福特完全持股),不追隨流行趨勢(只生產單一款式),福特深信一套獨特的邏輯:資本炒作是導致美國經濟蕭條的主因,銀行家則是吸血鬼(所以他提供低利貸款給員工);流行文化導致傳統美國良善精神(那些白人的、清教徒式的)的消亡,而消費文化的行銷話術又「強迫」將低劣的商品推給本不需要的消費者。

也或許是不惑之年才創業成功的關係,打從創立之初福特便秉持企業在獲利之外,更應設法推廣那些(他主觀認為)良善的事物與價值,這種隱含「救贖社會」的人格特質,就像神經與血液般深入福特汽車的企業文化中。

福特汽車蒸蒸日上的1910年代,座落在底特律的紅河廠可說是福特王國的理想實驗室。紅河廠的員工無論膚色皆享有遠高於市場行情、單日五元美金的工資,廠內配有明亮整潔寬敞的環境,員工穿著整齊,井然有序地操作著轟隆作響的各式機具,管理人員與科學家竭盡所能減少有形與無形的消耗,找出最高的生產效率。紅河廠利用廢料再生材料、能源與副產品,利用不斷精進的生產流程提升製造速度,福特汽車的產能在聲光雜沓的機械交響樂中爆炸性增長。在當時,紅河廠的景象象徵人類倚靠機械力量創造嶄新世界的進步主義,與其說它美化了壓榨勞力的本質,更不如說它摘取了產能革命的果實,向眾人演繹明日世界的迷人姿態。

進步主義不只是福特個人的姿態,也是當時美國社會的姿態。這大體展現在「更快的火車」、「更大的輪船」、「跨時代的科技」和「偉大的西方文明」等媒體層出不窮的詞彙;相對的「原始叢林」、「傳統農村」和「偏遠部落」則被視為落後、該被淘汰和「改造」的事物。福特T型車解放了舊時代的時空限制,在短短十年之內產能翻了數百倍,全世界有公路的地方就有福特汽車,沒有公路的地方則迫不及待福特汽車的到來。

在企業內部,福特將自己的道德意志與公司規範結合,成為福特員工奉行不悖的準則。從居家清潔、家庭倫理、個人健康到休閒嗜好甚至是意識形態無不積極介入,他將自己「改革」社會的方針強勢履行在王國的疆域內,他不信任道德勸說,反而鉅資成立類似「道德警察」的調查部,秘密偵探般滲入每位員工的生活隱私,調查部的評比足以影響員工的升遷與去留。看來要擁有五美元的日薪,不僅要腦袋清楚手腳俐落,還必須奮力將自我意志擠進福特打造的金屬模板中。

福特意志同樣展現在公眾影響力中。1920年代除了美國總統之外,福特佔據的新聞版面比任何人都多。即使他不善言詞,但世界首富的光環仍培養了許多信徒。他大力鼓吹的農村工業,在密西根上半島的荒山野地示範「一腳在農業,一腳在工業」的模範小鎮,振興偏遠村落;計劃在阿拉巴馬州西北的窮鄉僻壤——馬斯爾肖爾斯興建水力發電與福特車廠,為困苦潦倒的農民點亮一盞燈;他高舉的反戰思想在一次世界大戰凝聚了一群和平主義者,搭著豪華郵輪浩蕩前往歐洲調停戰火;同時買下了家鄉的地方報系——迪爾伯恩獨立報,為他的「社會改革計畫」喉舌,大力宣揚他思想上的各種好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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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之城」的廢墟之一│Photo Credit:(WT-shared)Amitevron at wts wikivoyage@Wiki CC BY SA 3.0
國際情勢與橡膠的產地

福特與亞馬遜的緣分,源於兩種內外部的推拉因素。首先說說他在美國的各種挫敗:政治上,福特從1915年的反戰運動開始就屢屢吃鱉,他以他的影響力凝聚的,是報紙上各種「想坐豪華郵輪」的烏合之眾,歐洲和平之旅也在乘客嘈雜的意見分歧下草率結束。現實上,他的國際主義鮮少具影響力的人物重視,讓他的政治首戰以滑鐵盧收場;再次重挫他的是往後的馬斯爾肖爾斯計畫,這項確實能為沙漠創造綠洲的宏大計劃,卻在當地政治人物繪聲繪影的「財團圈地為王」陰謀論中,以開發規模「不適合」企業執行遭國會否決。他的在迪爾伯恩獨立報上的反猶情節,更讓他身陷難堪的官司,最後以公開道歉收場。

福特成為世界首富之後,企業利潤與效率的任務已轉移給各層管理人,他真正在意的是內心的理想世界,國內的挫敗需要一個出口,而國際的情勢則提供了一扇大門給他。

福特最早的雨林踏查始於歐洲一群舊帝國的關稅保護主義。1925年國際橡膠大跌,英國首相邱吉爾準備聯合遠東擁有大片膠園的殖民帝國,一同控制橡膠產量。時任商務部長的胡佛,鑑於產業與日俱增的橡膠需求急尋因應方案。但當時業界氣氛冷淡,福特卻是少數支持的巨頭。或許和汽車產業需要大量橡膠有關,福特與同為汽車業巨賈好友汎士通開始尋找海外的理想橡膠園,只不過汎士通看上西非的賴比瑞亞,福特則看上橡膠樹的出生地亞馬遜雨林,兄弟登山各自努力。

美國政府在福特尋找橡膠園過程的影響力也十分關鍵,1923年胡佛已在南美找尋橡膠的進口替代地,駐紮巴西的外交官身兼招商與說客的角色,一有機會就擔任企業與巴西政府的白手套,人情荷包兼顧。福特沒有預料巴西政府樂於拱手提供的土地,被說客與不肖官員們墊高了價錢,也不料公司的特派員也參與這場貪財小騙局,在賄賂地方官員與滿足說客就花了不少冤枉錢。

事實上,福特對巴西一點都不了解,無論在政治還是自然都是。他不了解巴西雖為橡膠樹的原產地,但盛極一時的橡膠產業早在19世紀就被英國「小偷」威克漢帶到南洋的橡膠種子給徹底摧毀,英國、法國和荷蘭在南洋密植的橡膠園產量遠高於方圓幾里僅數十顆橡膠樹的巴西,熱帶雨林的真菌讓橡膠樹演化出遠距離繁殖的生存法則,但這些真菌卻不存在於南洋,橡膠樹因而可以種得如此近,有助於大規模生產。

另一方面,巴西的聯邦根植於封建地主的政治文化也讓沒做功課的福特浪費了寶貴的時間與金錢,巴西聯邦政府與地方勢力常因派系問題讓投資者無所適從,就算賄賂能搞定幾個官員,也無法保證其他官僚會一起買單。儘管如此,巴西糟糕的投資環境不影響福特的計畫,福特的「救贖」性格更在乎的是他初次派遣踏查的植物學家拉魯所描寫的:那些亞馬遜膠農 ——長期受到壓榨剝削、一貧如洗又滿身疾病。拉魯不知道這些膠農的苦難源於白人帝國主義者打造的惡劣制度,這些世居此地的後代使用同一套剝削模式奴役膠農,倘若福特思思念念的社會改革計畫能夠在「邪惡」的叢林世界成功,那不僅是福特人生的勝利,更是美國主義戰勝封建時代的勝利。

福特之城——橫空出世的美國風景

福特去亞馬遜的初衷或許是橡膠,但讓他留下的卻是信念:成功將美國主義複製到熱帶雨林。葛雷・格倫丁從大量的資料中反覆印證了這個論點,福特處心積慮期待他的亞馬遜領土能夠一掃在美國的種種挫敗,他執迷於複製理想的美國世界,崇信只要大量的資本投入,強而有力的執行力以及完善的薪酬與福利,就算在沙漠複製一個迪爾伯恩都不是問題。

今日來看,福特思想只是典型美國主義的顯性基因。美國主義者認為:投入巨額的資本可以改變一切,將歪曲落後的事物拉直成美式理想世界的長相。這大體反映在福特之城的開墾策略上,源源不斷的貨物從底特律運往亞馬遜,其中包含用來剷除原始叢林的各式大型重機具、修築運輸鐵路的材料、建造美式房舍的建材、各類加工廠房的設施,林林總總的美國日用品。喔!還有無上限的美金與汽油!

福特和他的叢林總督都以為,憑藉先進工業之手,亞馬遜的蠻荒必能馴服成嶄新世界的糧倉。然而美國式的樂觀主義在福特之城如同砍下的大樹,在亞馬遜悶熱的氣候下快速腐爛。福特之城建立的頭幾年人禍不斷,福特在亞馬遜的代理人——福特之城總監不是貪婪自私之徒,便是亂無章法的無能之士,首任總監布雷克利不但中飽私囊,暗自將公司財產挪移到自己的口袋,暴君般的苛刻奴役員工,腐敗的食物與惡劣的住宿環境引發一連串的員工暴動;布雷克利被解僱後,繼任的總監奧斯宏也半斤八兩,原為船長的他對管理一竅不通,土地開墾與員工管理成效不彰,超高的工人流動率也幾乎讓開墾進度停滯。

奧斯宏蹣跚離去前留下了什麼?幾棟工業生產基礎建築、一座臨時醫院和大量的工人墳塚,其中包含了他兩個年幼的孩子。從奧斯宏上任開始,為了破釜沈舟展現福特意志,他在未理解工人需求、當地習性與基本居住條件下,強勢履行福特清教徒式的生活準則,他要求員工不能喝酒、驅逐娼妓,嚴格要求簡陋宿舍的乾淨整潔。工人吃不好也睡不好,驚人的生病與意外死亡率外加苛刻的種族主義工頭,結果又是工人暴動砸毀難得建好的一切;他也不清楚當地人的生活型態:在生態極其豐富的雨林,要餵飽自己並不需要靠勞役的薪資,薪資只是提供城市獲取物品的方式,而不像資本社會是累積財富的手段,工人掙足了薪水就離開是家常便飯。

奧斯宏最常做的事,就是統計如匯率般變動的工人數目,還有訓練菜鳥。或許叢林這一切對船長奧斯宏來說真的身心俱疲,失去骨肉又不告而別的他只留下了「專橫傲慢,浪費無度」的臭名。

歷經兩任總監的荒腔走板,好在之後的總監們還算是腦袋清楚之人,更重要的是懂得變通與找尋原因。福特之城能夠日漸茁壯,除了早期砍伐雨林驚擾的毒蛇猛獸和蚊蟲疫病逐漸減少之外,盡可能增加娛樂設施讓員工宣洩起了不小作用;完善居住環境和孩童教育來安頓工人眷屬,就是穩定人心最好的方式。如果往後的種族主義大暴動讓廠房付之一炬沒有算在內,福特之城算是好不容易向前走了幾步。

經過八年的掙扎,1931年福特之城已經步上軌道,可行使汽車的街道、配有花園的美式木屋、專業醫院和各式廠房,從塔帕若斯河上望去像宛若雨林中橫空出世的美國小鎮。美國各大報不約而同的讚頌福特將「一大片20世紀文明」移植到亞馬遜去。然而這款款進步中肯定不包含福特之城的初衷——橡膠園。奧斯宏在錯誤的季節搶種品質欠佳的橡膠種子幾乎全軍覆沒,繼任者除了收拾爛攤子外,還得抵抗源源不覺的病蟲害,讓期待巴西領地完全自給自足的福特高層希望破滅。

這些徒勞和消耗源於福特不相信專業人士的偏執,打從城市開發之初,福特便不願意任何專家參與,他質疑專家「講太多,做太少」,違背他崇尚「做中學」的原則,他偏愛富男子氣概,倚靠「常識」強勢執行計畫的員工,這樣的態度也說明了一介船長為何能當上福特之城總監。福特之城位於亞馬遜深處,是植物學家們亟欲研究的處女地,弔詭的是管理階層中除了工程師之外就只剩會計師與廚師,他們對熱帶森林的認識與嬰孩無異,為了發揮土地的最大產量,他們將幾百萬科橡膠密植在一起,其密度就跟紅河廠生產線上的機械一樣。

當工業神話碰上大地之母,千萬年的演化開始扮演起教化作用。蟲害不斷的橡膠園在1935年後開始失去控制,由於橡膠樹真的種植過密,樹棚相連的環境讓南美枯萎病肆無忌憚的蔓延,別無他法的末代總監強斯頓將發展重心移至塔帕若斯河口附近的新城鎮貝爾特拉,由於地勢平坦又離大城市聖塔倫很近,貝爾特拉的發展遠比第一代福特城快速許多,城區應有盡有,美麗的鱈魚角建築林立。1936年強斯頓與聘僱的植物學家威爾幾乎放棄上游福特之城的橡膠園,改以嫁接方式人工培育強健的橡膠種苗。

雖然傲慢吊書袋的威爾救不了福特之城的橡膠園,但他確實傳授了讓二代城貝爾特拉量產橡膠的嫁接法,往後終於接納自然科學的福特人還透過這種方式,嫁接出相當強勢的橡膠樹品種,強斯頓利用這些嫁接苗,在貝爾特拉廣植兩萬畝、200萬顆的橡膠樹。但貝爾特拉的橡膠樹終究難敵自然的考驗,1940年貝爾特拉300萬棵橡膠樹中有七成染病嚴重,多半都枯死。同一時間,福特好友汎世通在賴比瑞亞的橡膠園每年產出一萬噸橡膠。空降雨林的美式理想,淹沒在泥濘的現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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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特之城」的廢墟之一│Photo Credit:Méduse@Wiki CC BY SA 3.0
釋放的麥諾陶樂絲——收不回的資本主義巨獸

1945年福特汽車決定全面放棄南美橡膠園,其實在這之前福特之城已經名存實亡,1941年起美國參與世界大戰,福特之城作為拉攏南美盟友和戰略要地,實權已轉由美國政府主導,橡膠經濟變成熱帶植物研究,美軍基地取代過去汽笛陣陣的廠房。

看完長達430頁的書,我覺得福特在亞馬遜做的事情其實並不愚蠢也不惡毒,尤其從資本主義主宰的今日回顧,福特的初衷源自他對農村、生態和困苦人民的關懷,包含他在密西根上半島、鐵杉的模範小鎮以及他的馬斯爾肖爾斯計畫。葛雷・格倫丁特意從不同面向、不同時期和角度揉合福特的ㄧ生,試圖讓讀者看見惡毒行為蘊含的原初善意,糟糕結果後的善良初衷,並將這些失敗的結果導向福特深信的資本主義邏輯,他忽視資本釋放後的反效果,卻更加執迷於依賴資本創造的烏托邦世界。

葛雷側寫的福特晚年——固執保守中夾帶著強烈的失落,曾經叱吒風雲的汽車霸主變成過時的爭議人物,面對心中的理想世界愈離愈遠,福特不知道摧毀美麗新世界的人正是自己。首先,他引領的工業生產線革命非但無法達成加快生產速率來減少工人時數的希望,反而因大量生產降低了產品的價值,工人的工時暴增,薪資卻低得可憐;福特汽車大大縮短了城鄉距離,卻也增加了城市擴張的速度,摧毀了他亟欲保存的傳統小鎮;那些位於偏遠山區施行農村工業化的樣板小鎮,根本上背離了資本主義的邏輯,缺乏利潤也毫無效益,如今僅剩空蕩生鏽的廠房廢墟。

福特的亞馬遜領地也逃離不了資本主義的蠻橫擴張,拜他辛勤開墾之賜,往後的大豆商坐享福特開發的成果,用更殘暴惡劣的方式蹂躪亞馬遜,其中「運用科技手段達成效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的獲利邏輯,正是福特引領的資本主義。

與其說葛雷・格倫丁的《橡膠帝國》是在描繪福特,更不如說他透過福特的一生,描繪美國資本主義的南美發展史,同時回顧那個今日難以想像,對科技與資本力量懷抱滿滿樂觀的進步主義年代。從今日資本主義叢林向福特的美麗新世界回望,我想讀者可以從中獲得滿滿的聯想與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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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橡膠帝國:亨利・福特的亞馬遜夢工廠》,左岸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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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葛雷・格倫丁(Greg Grandin)
譯者:謝佩妏

亨利・福特,這位推出劃時代鉅獻「T型車」的人,雖沒有具體發明任何產品,但他是將裝配線應用在現代工業的第一人,掀起生產模式、管理思維的革命,也定義出一種全新的人與機器關係。這個「量產革命」的起手式,進一步催生出20世紀的消費社會。

福特夢想中的「橡膠帝國」不只是一個橡膠園,而是一座從無到有的城市,在濃密雨林的無人之境,昂然矗立起一座文明之城。不過,曾經締造汽車王國的福特,這次卻栽了跟斗,什麼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為什麼擁有機械力量的大亨,連一塊原始雨林都搞不定?又為什麼他企業裡的那一套無法移植到這個弱勢偏遠的化外之地?

歷史學家格倫丁以故事手法講述企業、政府間的角力,也從底層角度,描繪膠工、少數族群如何回應大企業的「施惠」雇用,還從生物學的角度分析橡膠樹這個物種和土地之間的相互演變。讓讀者一探現代生活創造者福特的真實面目,以及美國如何透過企業,將勢力深入拉丁美洲(同時帶還有聯合水果公司、賀喜巧克力公司),並影響了當今的巴西產業發展。藉由橡膠這個人類得以開啟工業革命的重要資源,將人與環境的互動寫入全球史的關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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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左岸文化出版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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