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小樺 X 好青年荼毒室:文學與哲學的battle

鄧小樺 X 好青年荼毒室:文學與哲學的battle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五夜講場》多個學術領域中,哲學與文學的碰撞最激烈,到底他們是冤家一對?還是相輔相成的一對?還是偶爾重疊的影子?

節目《五夜講場》推廣多種學術,文學與哲學組的碰撞最激烈,討論話題不時有所交匯,這邊剛播出「男女霸權」,那邊便談「女流書寫」,同一名嘉賓可以是兩邊的座上客。

這不禁令人細想:文學和哲學之間真的有條界線嗎?作家兼詩人鄧小樺是中文系畢業,當年大學卻是副修哲學,而好青年荼毒室中的李四,大專本科便是讀設計,中途出家修讀哲學,平日更是酷愛電影、文學、藝術的「文藝青年」。

文學和哲學的本質看似相沖,卻又能互補不足,有時更像一對不斷錯開的影子。就如李四提出,文學、哲學幾千年前已是「冤家」,由人類不再靠神話理解世界,訴諸理智而非故事開始。但自現象學出現,哲學界對文學的看法改變了,文學詮釋事物、重新揭露世界新一面的能力備受重視,至此兩者便成了相輔相成的一對。

時至今天,香港的文學及哲學專業者又如何理解兩者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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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黎樂
(左起)好青年荼毒室白水、李四 VS 文學生活館總策展人鄧小樺

小樺:鄧小樺(文學生活館總策展人、作家)
李四:李康廷(好青年荼毒室成員、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白水:關灝泉(好青年荼毒室成員、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記者:黎樂、陳娉婷


哲學人追尋真理,文學人不在乎真理嗎?

小樺:真理的追尋只是好少部分人的興趣,真理是你們科學或哲學的人先會追尋的,哈哈。

李四:但有一種講法是說文學都表現到某一種真理?

小樺:那些是敷衍你們的。很簡單地說,我去看一個文學作品,它能不能表現真理,只是評價它的標準之一,而不是終極的評價標準。

李四:那它的價值在哪?

小樺:若用文學本體主義去說,就是我營造了一個虛構世界,而那個虛構世界可以令人停留很久,而在裡面找到很多事情,找到很多意義、樂趣。而這一切是通過語言的營造構成。

語言的營造和真理,可能是存在落差的。語言可以營造得很美好、很奇妙、很新奇、很極端,這未必有助找到真理,但這在文學世界也可得到肯定,並不是說要揭示真理才能得到肯定。

而能夠虛構、能夠欣賞虛構的事物,這一件事根本上就是人類思維能力的特徵。如果他不能欣賞虛構,只能欣賞真實存在的這物件,不能聯想到背後的事情,或沒有想像力,那他也欠缺了人之為人的本質。

小說、戲劇這些虛構作品,與生活完全脫節嗎?

李四:建構了一個虛構世界,你說能獲得很多經驗,甚至是歡樂或令情感得以渲洩,我也覺得這是絕大部分虛構作品的功能或吸引人之處,但如果看完作品出返來,現實世界又是如此,這(文學)會否是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小樺:當然這不能一概而論,反過來說,去到虛構能力最高的層次,就是應該用虛構世界的原則來看現實世界。虛構世界未必是假,它可能是更加真!

李四:所以說,文學也是在追求真理吧!

小樺:不是,未必是追求真理,它只是更加真,但它未必是「普遍性」的真,不是「普世共通」的真。我舉個例,平時我遇到死亡,我的反應可能很普通,少少喊少少悲哀,還有一點兒繁文縟節,甚至用繁文縟節去取代了真實的死亡感受。

但在文學世界目擊死亡,例如讀托爾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你體會到死亡是更真切的感受,但可能那不是這麼理性的。真的意思只是,它是你情感裡最核心的部分,但這核心未必人人有,也不是普世共通,亦不是說每一次遇見死亡,都可以到達核心。所以文學的「真」沒有普遍性(universality),我不會說它是「真理」,但這是最核心的情感,而核心不能次次都到達,這可能就是(文學與哲學)世界圖式的不同。

李四:我很反對一種膚淺的文學看法,有不少哲學人也是這樣看,在這方面我和你(鄧小樺)是同一陣線。他們會說:那些文學、電影或藝術品,它們要講政治,這樣才是勁,因這會變得實在一點,好像說了正義立場嘛!

我覺得這種看法很膚淺。文學最強的威力不是述說世界如何,而是揭露一個possible world的可能,所以最激進的文學是怎樣?是與世界完全無關!愈是和世界無關,就是揭露了一個最大的可能性,離開常識最遠,這才是文學最激進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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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黎樂
李四(中)喜歡哲學和文學,專門研究歐陸哲學。

尼采的寫作充滿詩意,風格激越及澎湃,哲學及文學界怎樣評價這位思想家?

小樺:之前《文學放得開》做過一集尼采,我們節目的形態是,討論周邊的事情,討論尼采如何寫,然後再探討的他的核心觀念。

尼采長年有精神病困擾問題,作品的思想和寫法都不太透明,如果當他是思想家去看,會看見很多尚未釐清的想法,像是在混沌中無法梳理。但若當他是文學家,會覺得他寫很好,不少部分可供咀嚼。許多尼采的入門書籍,都會視之為一個散文家,否則若當他是哲學家,會發現其寫作很多暇疵,至今哲學的殿堂也未必完全接受他。

我們節目花了很多時間去探討尼采如何寫、文體如何美麗,這是文學角度的探討,但哲學觀眾不太習慣,所以我又會理解為一個哲學與文學的分歧,哲學人總會問:你可否盡快告訴我,尼采的核心思想是什麼?

記者:那麼,這可否理解為文學更重視形式和手法?

小樺:對。閱讀或創作文學作品,就是絕不能越過形式和文字的經營。

白水:小樺說得對,哲學圈不少人不認同尼采,這是事實,但為何如此?這是因他寫作不夠系統性,有時更是一句句的警句式寫作。但仍有人換角度想,為何尼采作品如此文學化或零碎?其一解釋就是尼采想對抗當時的基督教,或哲學長久而來的理性主義。他不斷用文學性手法去串這些人,例如《偶像的黃昏》,他說蘇格拉底好樣衰,是雜種,不斷恥笑他。哲學的做法不會這樣,一定要從理據吵起,或指出蘇格拉底的理論錯在哪兒。你不會人身攻擊別人,這是無意義的,但這可理解為,尼采想擊倒這個人,打破西方文化的地位。尼采的寫法有太多可供辯論,如他為何用比喻、為何《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像在寫一本新的聖經?要講尼采文學手法實在太多了,但你可從一個哲學的目的和解放角度去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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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周雪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