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類現實的誘惑:藝術家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畫展

另類現實的誘惑:藝術家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畫展
袁遠,《綠日》,2018,布面油畫;Photo Credit:馬凌畫廊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觀看袁遠的繪畫就像是在窺視平行世界,但袁遠不屬於寫實派。在新鮮的顏料表面上用小刀刮擦,他故意干擾並模糊他如同攝影般真實的作品。其作品從不對「如何」表現現實而產生問題,而問題是在表現「哪個」現實。

文:Dr. Valentina Locatelli(策展人)

「我的作品與特爾茲宮的文化遺產交叉,由不同的時間和空間組成。「替代時間」的概念以及了解永恆與當下的過程是我創作的核心。」

——袁遠(來自袁遠與作者的一次郵件交流,2018年5月9日)

特爾茲宮位於貝爾加莫上城(CittàAlta)的位置,距離老廣場和聖母瑪麗亞大教堂僅幾步之遙,是倫巴第大區晚期巴洛克建築最精美的例子之一。這座宏偉的建築由特爾茲家族始建于17世紀初至18世紀中葉,矗立于古羅馬公路及16世紀房屋的遺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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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Davide Rizzo攝影;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提供
意大利「特爾茲宮」內景

特爾茲是一個富有且有名望的家族,源於阿爾卑斯山奧羅比區域的瓦爾卡瓦利納(貝爾加莫),並於西元1000年左右在貝爾加莫立了自己的地位。18世紀的特爾茲宮的外觀以及前面的同名廣場均由建築師菲利波.亞曆山德里(1713-1773)設計。在進入宮殿之前,訪客被「建築物」的雕塑與代表季節的四個小天使歡迎;這些作品均由喬萬尼.安東尼奧.桑斯(1702-1771)創作。它們分別立於廣場石牆上的壁龕中以及入口的陽臺上。在跨過門檻之後,桑斯創作的代表繪畫和雕像與一個全景露臺將帶領訪客俯瞰威尼斯式的城牆——義大利最美麗的景觀之一。

為了舉辦袁遠的個展Alternative Realities,特爾茲宮首次在它的空間內展出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從而開啟了傳統與現代之間從所未有的對話。由於袁遠(生於1973年,杭州)是一位中國畫家,所以這對話也同時產生於西方與東方之間的交流。袁遠生活和工作於杭州,浙江省首都,位於錢塘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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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尚智攝影;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2018,裝置視圖,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

近期在紐約古根漢博物館的展覽「1989年之後的藝術與中國:世界劇場」,表現了中國當代藝術的發展是如何由兩個分水嶺事件所界定:1989年,當中國政府對天安門廣場的學生鎮壓,這場抗議使許多在「85新浪潮運動」中進行的藝術實驗突然終止,許多藝術家被限制在自營的空間中創作和辦展;還有2008年,中國舉辦了奧運會:這事件代表著強國終於與西方國家獲得平等地位,也意味著許多中國藝術家開始了他們的國際職業生涯。而袁遠正屬於那一代的藝術家,在這歷史節點達到了他個人藝術的成熟期。

1973年出生的袁遠,在毛澤東十年前啟動的文化大革命結束時,才僅僅三歲。2008年,他在杭州獲得了中國美術學院油畫系碩士學位。這座學府由林風眠(1900-1991)于1928年創立;林風眠以其融匯中國傳統和西方現代繪畫的風格而聞名於世。在過去的十年中,袁遠在中國生活和工作,但他同時在國際舞臺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在亞洲,歐洲和美國均有作品展出,並於2012年在蘇格蘭和賓夕法尼亞州進行研究和學習。

袁遠成長於中國大躍進的時期。 在快速發展的時代中,為了抹去歷史且騰出城市空間而拆除古建築是常見的事。也因如此,袁遠在作品中強調時間的流逝並非巧合。在義大利舉辦第一個個展,袁遠的Alternative Realities(替代現實)選擇呈現於一個充滿豐富歷史的環境中,而不是在白色立方體空間。儘管義大利在地理和文化上與袁遠的生長環境不同,特爾茲宮這古建築與作品展生了一種特別的關係,甚至可以說一種對藝術家及其作品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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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尚智攝影;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2018,裝置視圖,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

觀看袁遠的繪畫就像是在窺視平行世界。儘管他的繪畫能力是不可否認的,但袁遠不屬於寫實派。在新鮮的顏料表面上用小刀刮擦,他故意干擾並模糊他如同攝影般真實的作品。

事實上,袁遠的作品從不對「如何」表現現實而產生問題,而問題是在表現「哪個」現實。袁遠喜歡不同的空間同時的存在:環境、地理、或歷史——在作品中,壯麗的浪漫裝飾可以與腐爛的廢墟共同存在,產生令人意外和諧的效果。結果是一個雜亂但平衡的共存:有序又無序,富裕和頹廢——在過去、今天和未來 。

袁遠繪製的「另類現實」是妙不可言的,因為它的陌生具有誘惑感。它們呈現在我們眼前,讓人質疑它們是否可以由笛卡爾邏輯來理解世界。在這位油畫藝術大師的作品面前,觀眾不可能分心。無論是由一種偷窺的慾望所驅動,還是從分析的角度探索未知空間以及它引領觀眾去的地方,觀眾有強烈的渴望想進入畫的世界。在袁遠想像中空無一人的 《氛圍餐廳》(2018)中到底發生了什麼?哪一場災難發生在《舞廳》(2018) 中的哥德式大教堂裡?在這些哀傷場面中的主角在哪裡?這些問題不可避免的浮現在被袁遠繪畫所俘獲的人們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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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藝術家與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舞廳》,2018,布面油畫,269 × 199cm。

在他的作品中,袁遠採用了多處消失點和高水平線,這種透視空間的方式,使觀眾產生一種被包圍在空間之內的印象,好像幾乎能踏入空間。這與荷蘭許多黃金時代的藝術大師所青睞的手法相似。和他們一樣,袁遠在空間之中開啟另一個空間。例如彼得.德.霍赫(Pieter De Hooch)(1629-1684)《在搖籃邊為胸衣系帶的女人》(柏林畫廊)或揚.維梅爾(Jan Vermeer)(1632-1675)的《情書》 (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關鍵事情發生在畫中前門口之內的空間。袁遠較少畫戶外的景象,反而喜歡畫私人並親密的居家環境,因此對光明和黑暗,鏡像和反射的處理,有助表現空間的深度以及情感的關係。

但與荷蘭大師不同之處,袁遠從他的繪畫中去除人物,使這種「缺席」成為他繪畫的象徵。去除了人物但同時突顯他們所留下的痕跡(以戲劇性的方式),這位藝術家成功建立一個能超越人類存在的現實。

袁遠的「窗口」並不描繪真實或理想的空間,反而,這個「窗口」容許藝術家拼貼他所遇到的各種現實中:在中國,歐洲,以及美國⋯⋯在放置畫布上。所產生的成果是另類的世界,充滿想像力,卻同時帶了些熟悉感。

熟悉貝爾加莫並且去過特爾茲宮的人一定對它懷有生動和強烈的記憶。建築內華麗的裝飾充滿了歷史和家庭的回憶,每個房間有一系列鍍金飾面、鑲嵌式木地板、彩飾掛毯、與壁畫裝飾,都是由當時本地知名或國際藝術家所創:例如賈科莫.巴貝利(Gian Giacomo Barbelli)(1604-1656)、 喬萬.巴蒂斯塔.卡尼亞那(Giovan Battista Caniana)(1671-1754)及其弟子、范托尼兄弟(The Fantoni Brothers)(活躍於1680年和18世紀)、 多米尼哥.基斯蘭迪(Domenico Ghislandi)(1620-1717)和 讓.克里斯多夫洛.斯托爾(Gian Cristoforo Storer)(1611-1671)等等。正因如此,在第一次入宮時,大多人們會被美麗的景色震撼,同時也為代代相傳積累的痕跡所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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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尚智攝影;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2018,裝置視圖,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

袁遠在2018年一月首次拜訪了貝爾加莫和特爾茲宮。對於藝術家而言,他已習慣在作品中探討時間的流逝,並尋找多層次的空間,所以與特爾茲宮的相遇則意味著一個「頓悟」的時刻。在「晢代現實」這個展覽,袁遠的作品和特爾茲宮內的裝飾成為對應的主角。 藝術家的作品沉浸在建築物的房間中,仿佛它們原本就屬於那裡——而不是舊的巴羅克繪畫和為了展覽暫時移開的家庭舊照片——或懸掛於牆壁上、被巧妙的放置在陳列櫃中,或仰置在古董傢俱上。展覽在宮殿各個歷史悠久的房間內可見:

從前廳到壯觀的接待廳:高高的天花板由巴貝利和基斯蘭迪所繪的壁畫點綴,到由贊多比奧的白色大理石裝飾的壁爐,從以絲綢掛毯的顏色命名的紅色房間(sala rossa)到牆壁覆蓋著威尼斯「索普拉里佐」絲絨而命名的索普拉里佐大廳(sala del soprarizzo)。

從被卡納裡亞鑲嵌多彩木地板的鏡子房(salottino degli specchi),到斯托爾壁畫所裝飾的臥室(camera da letto);從擁有提契諾大師(活躍於17世紀末和19世紀後半期間)粉刷的洛可可音樂房(salottino della musica),再其天花板由威尼斯大師提埃坡羅畫的提埃坡羅大廳(sala del Tiepolo)。 最後展覽結束於(sala da pranzo)飯廳,由一條大型佛蘭德掛毯和一張18世紀的威尼斯餐桌所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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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尚智攝影;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2018,裝置視圖,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

穿過特爾茲宮明亮的露臺後,訪客可以進入位於建築物右側的前廳。人們的眼睛需要一些時間來適應這半黑暗的環境,因為光線僅由入口的厚玻璃滲入。但訪客的注意力會立刻被袁遠為特爾茲宮所創作的第一張「另類現實」《南北貨》 所吸引。 前廳紅與黑格子的石地板似乎爬進了藝術家的畫布之上,使人產生了一種現實轉移到畫布的感覺 。畫中一張被各式各樣的塑膠和玻璃瓶覆蓋著的桌子和一張厚實的木制長凳,填滿了整個空間。

從天花板掛著被黑色塑膠袋裹包的柳條,看似穿連帽衫的幽靈。吊燈的使用曾經在袁遠 《彼岸》(2015)作品中出現,其作品中呈現了哈瓦那(古巴)革命博物館的鏡廳,也是凡爾賽宮的拉丁美洲複製版。 將真實的空間轉換為圖像,這也許是袁遠位於展覽入口第一件作品想要傳達的動作。成果並不是為了產生一個複製品,而是一與特爾茲宮與藝術家關係的詮釋,同時也依賴觀眾想像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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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藝術家及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南北貨》,2018,布面油畫,189 × 122cm。

袁遠為了特爾茲宮所創作的油畫並非忠於環境的照片,而是透過環境的氛圍以及藝術家自己的想像和闡述的細節來詮釋的空間。 例如,紅色房間(sala rossa)中的紫色扶手椅位被引用在《觀光團》(2018)中;或是在《房間III》(2018)之中出現的八角形的鑲嵌木地板,重現了(camera da letto)臥室的場景;在《親密的社區》(2018)中建築的左牆倒塌了。在這缺口之外,一個螺旋樓梯向上直通高層的一個內院;衣服和床單被晾曬在外,這景象類似衰敗社區會看的風景。在牆的另一側,地板被拆除了,似乎沒有人會去修復它。藍色和黃色塑膠桶被留在旁邊,而日常使用的盤子和小陶瓷被堆放在一張被圓點桌布覆蓋的便宜傢俱上。在畫構圖的中心,一個完全與悲慘的景象相反的場景產生視覺反差:

一個由金色小天使鑲邊的大鏡子在中間,並沒有反映這任何人物。它映出了房間曾經繁華的景色:有一條華麗綠色織錦掛毯、一張金色巴羅克的紅色大床、以及珍貴的鑲嵌木地板。這美景似於特爾茲宮;透過不同文化、記憶、空間,產生間歇性效應。

掛在特爾茲宮的飯廳(sala da pranzo)中,題為《氛圍餐廳》(2018)的作品為展覽畫上句點。它描繪了另一個飯廳,呈現一種現實空間的「戲中戲」,但更具超現實感。地板被碎片、灰塵、以及被遺忘的信件所覆蓋。這混亂的場景與右側的玻璃櫃形成了對比。玻璃櫃的架子容納了一系列書籍和小型手工藝品,類似於出現在《藏好我們的身體》(2018)中的櫃子。在作品的中心,一個巨大的彩繪盤、珍貴的罐子、和橢圓形聖人像懸浮在空中,仿佛被掛在無形的線上,是被囚禁在另一個空間的收藏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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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關尚智攝影;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Alternative Realities,2018,裝置視圖,意大利貝加莫特爾茲宮。

在窗簾兩側,厚重的紅天鵝絨簾彷彿畫出了從一個空間渡到另一個空間的邊界 。這種現實與虛幻的摩擦在警告觀眾所創造出的藝術假像 ;特爾茲宮的飯廳突然進入了一個現代又缺乏員工與客人的餐廳。

儘管西方文化的主題佔據了一部分,袁遠的作品仍多次引用他成長的文化環境。 在《鴨肉食堂》(2018)中,一些被拔了毛的鴨子被懸掛在鉤子上,使人想起中餐館廚房的畫面; 廚師並沒有現身,而環境骯髒又破舊。生肉的題材也出現在《鴛鴦II》(2018),其畫中牛小腿如同靜物放置在前景中擺滿各種炊具的廚房餐桌上。最後,在《暗房》(2018)中,兩塊牛肉被懸掛於當作儲藏室的衛生間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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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藝術家及馬凌畫廊提供
袁遠,《鴛鴦II》,2018,布面油畫,200 × 200cm。

乍看多餘的細節,事實上是敘述故事的主角,也表現出袁遠繪畫的巧思。這些細節使人回憶起「敘事奢侈品」——如同羅蘭.巴特、古斯塔夫.福樓拜、或儒勒.米什萊特等文豪的作品中所出現多餘卻又不可忽略的細節。

正如羅蘭.巴特指出,他們的存在引發了對於這些「無關緊要細節的重要性」的思考。因此,袁遠的作品引人遐想的效果是透過這些細節的存在所產生。然而,畫家本人的企圖不是為了寫實,而是想要激發出東方和西方文化的小火花。

特爾茲宮「Alternative Realities」(替代現實)的策展是與藝術家密切合作後的成果 。袁遠的目標是顛倒秩序,將家庭照片、古代繪畫和古董傢俱之間的平衡打破,並迫使他們脫離舒適圈。 質疑傳統習慣並巧妙的將無關的元素融入空間,袁遠對宮殿的歷史性提出疑問。他說:「我的畫只是給日常生活中的空間。」 因此,袁遠創的空間與現實空間在歷史中相互對應並重疊,在變化的同時,欣賞並保留過去的痕跡。最終的結果是和諧的共存與文化的融合 。袁遠的作品讓西方藝術和中國文化進行了一場激烈卻有些憂傷的對話。

袁遠的畫作引發了觀眾對特爾茲宮及其歷史的聯想。對現狀以及「視覺」習慣提出質疑,袁遠成功地穿梭於了不可動的現實層面,一層又一層挖掘了構成現況的時空場景。這樣的效果夾雜了驚奇與懷舊的情緒能,好比將一幅放置多年的畫從牆上移走會留下的陰影。袁遠的作品使這些陰影變為可見的,並開啟了對時間永恆又快速逝去的探討,是不分東西的共同體驗。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