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角落》小說選摘:他割斷頸動脈,留下詭異遺言:「我不對勁⋯⋯我一定得死」

《無聲角落》小說選摘:他割斷頸動脈,留下詭異遺言:「我不對勁⋯⋯我一定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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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堅信丈夫不可能自殺的珍捨棄了悲傷、害怕及憤怒。她努力擺脫各種高科技的監控,四處探訪其他自殺者的遺族,嘗試找出之間的關聯與背後的原因,卻也在那瞬間從追捕者成為了頭號要犯。

文:丁.昆士(Dean Koontz)

1

珍.霍克在涼爽的黑暗中醒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自己是在哪裡睡著的,只知道她總是睡在加大或特大雙人床上,而且她會把手槍藏在同伴的枕頭底下(前提是她有旅行同伴的話)。柴油引擎低吼聲和十八個輪胎在瀝青的摩擦聲提醒著她人在汽車旅館,靠近州際公路。而且……今天是星期一。

床旁時鐘的數字閃著微弱綠光,報告現在是早上四點十五分——壞消息,但不算罕見。時間太早了,她沒睡飽八小時,另一方面也太晚了,她不認為有辦法倒回去睡覺。

她躺在床上一會兒,想著自己失去了什麼。她曾對自己保證,別繼續沉溺在痛苦往事裡;她現在不像以前會花那麼多時間去想了。假如她最近沒有開始思索自己失去哪些事物,就真能算是進步吧。

她拿著換洗衣物和手槍進入浴室,關上門,用一張直背椅抵住門。椅子是她昨晚入住時從臥室拿進來的。

房間的打掃服務可真徹底啊,洗臉盆上的角落有個蜘蛛網,那放射螺旋狀的圖案比她的手還大。昨晚十一點上床時,網子上唯一的食物是隻掙扎的蛾。過了一夜,蛾就成了空殼,空洞身軀變成半透明,翅膀喪失了天鵝絨般的粉塵色,變得脆弱又支離破碎。蜘蛛此時正守著兩隻落網的蠹蟲,這些獵物沒那麼多肥肉,不過很快就會有其他食物落入蜘蛛網屠宰場的掌心。

外頭的保全燈讓浴室那扇小小連桿推窗的霧玻璃蒙上金光。窗戶小得連孩童都爬不進來,這表示她在遇到危機時也沒法從那裡逃出去。

珍把手槍擱在放下來的馬桶蓋上,沖澡時也沒拉上塑膠浴簾。她沒料到一間二星旅館的熱水會這麼燙,沖走了肌肉與骨頭中累積的痠痛。但她抗拒衝動,沒在蓮蓬頭底下待太久。

2

她的肩掛裝備包括一個用連接環相接、可轉動的槍套,一個備用彈匣套還有挽具。槍掛在她左腋窩下面深處,她只要套上自己找人量身訂做的休閒夾克,就能天衣無縫地藏好槍。

除了夾在槍套旁邊的備用彈匣以外,她還有兩個彈匣放在夾克口袋裡。連手槍內的子彈加起來算共有四十發。

但將來有一天,可能連四十發也不夠用。她已經沒有支援,沒有廂型車等在街角應付最糟狀況。那種日子就算沒有永遠逝去,目前也不存在。她無法配備能先發制人的火力。要是四十發子彈在任何局勢下都不夠用,那麼即使有八十或八百發也無濟於事。她不會用自己的槍法或耐力矇騙自己。

她把兩個行李箱提到福特Escape休旅車那裡,掀起後車廂門把行李放進去,然後鎖上車門。

還沒升起的太陽想必產生了一兩次閃焰;西沉的明亮銀月反射過多光線,月球隕石坑的陰影都模糊了。月亮看來不像實心物體,反倒像夜空的一個洞,讓純淨危險的光從另一個宇宙射了進來。

她在汽車旅館辦公室歸還房間鑰匙。櫃檯後面是個留絡腮鬍的光頭,問她對旅館是否滿意,彷彿他真的關心似的。她也差點說:「看在那麼多蟲的分上,我猜你們有很多客人都是昆蟲學家吧。」但反正這人已經想像過她光溜溜的樣子,她不想再加深他的印象。所以她只說:「對,很好。」就走了出去。

她入住時預付現金,用她其中一張偽造的駕照提供身分證號碼,所以理論上走出建築的人是住在沙加緬度市的露西.艾敏斯。

早春的金龜子飛舞著撞向拱廊走道天花板的金屬燈罩,牠們細腿的放大影子飛快閃過她腳下被聚光燈點亮的混凝土地面。

她走到隔壁汽車旅館經營的餐廳時,注意到有保全監視器,但沒直接看它們。如今已經不可能擺脫監視設備了。

唯一能揭穿她的監視器,是設置在機場、火車站與其他重要設施的監視器,它們會跟執行臉孔辨識軟體的電腦連線。她搭機飛行的日子結束了,她到哪邊都得開車。

這整件任務開始時,她是一頭天生的金髮。此刻她留著短棕髮,不過要是你被人追捕,這種改變可騙不了臉孔辨識。她只差沒在身上塞滿會引來注意的明顯偽裝;她也沒法改變臉孔形狀或五官的許多獨特細節,好讓她避開這種精密偵測。

3

早餐是用三顆蛋做的蛋捲、加兩片薄培根和香腸,吐司塗上了厚厚的奶油,搭配自製薯條,最後還用咖啡取代柳橙汁:她能靠蛋白質茁壯,但太多碳水化合物會害她感覺懶散遲鈍。她不擔心變胖,因為她已經沒有再活二十年,罹患動脈硬化症的機會了。

女侍端來重新裝滿的咖啡杯,她三十歲出頭,有種凋零花朵的美,過於蒼白枯瘦,彷彿人生每天都在削弱並漂白她。「妳有聽說費城的事嗎?」

「怎麼了?」

「有個瘋子把私人噴射機直接撞進早上水洩不通的四線道車流中。幾乎二公里長的高速公路都燒起來了,有一段橋完全垮掉,很多車跟卡車爆炸,還有好多可憐的人困在裡面。我們廚房裡有電視,看了真讓人難受想吐。他們說這是為了上帝,可是他們根本被惡魔腐化了。我們這下要怎麼辦啊?」

「我不知道。」珍說。

「我不認為有人真的知道。」

「我也是。」

女侍回去廚房,珍也吃完早餐。要是你放任新聞破壞你的食欲,你就哪天都吃不下飯了。

4

黑色福特Escape乍看是底特律產的老車款,但引擎蓋底下可藏有祕密,馬力也跑得贏任何警用車輛。

兩星期前,珍在亞利桑那州的諾加利斯市付現買下這輛車,車是從相鄰的同名墨西哥城市運來的。車在美國遭竊,帶到墨西哥刻上新的引擎序號並增強馬力,然後送回美國銷售。車商的展示間前身是馬匹牧場的穀倉;車商老闆絕不對外宣傳商品,從沒開過收據或繳過稅。只要開口要求,他就會提供加拿大車牌和保證合法的加國卑詩省監理所行照。

她黎明時仍在亞利桑那州,往西奔向八號州際公路。夜色轉淡;太陽在她背後緩緩清空地平線,她前頭天空遠處的鬈鬚狀捲雲變成粉紅、接著轉暗為珊瑚色,天色也越來越藍。

有時她長途開車時想聽音樂:巴哈、貝多芬、布拉姆斯、莫札特、蕭邦、李斯特。今早她選擇沉寂。在她此刻的心境下,最好的音樂也會顯得刺耳。

日出後,她開了六十五公里路越過州界進入加州南端。接下來一個小時,高聳的捲雲下降,填滿了天際,就像一團團羊毛。再過一個小時,天上的雲就會更暗、更滿、更邪惡了。

她在靠近克利夫蘭國家森林西方邊緣一個叫阿爾派恩的城鎮離開州際公路,戈登.蘭伯特將軍跟他太太就住在這裡。珍前一天傍晚查過她其中一本老舊但可靠的《湯瑪斯指南》,也就是螺旋絲裝訂的地圖集——她很確定知道怎麼找到那間屋子。

這輛福特Escape在墨西哥改裝時,也拿掉了整套GPS 系統,包括可以讓車被衛星跟其他方式持續追蹤位置的訊號答覆器。要是你開的車會連上網路,在輪子轉動時都會用Wi-Fi上線,你自己單獨脫離通訊網路就沒有意義了。

儘管雨水跟陽光一樣再正常不過,大自然的運作也別無意涵,珍仍感覺逼近的暴風雨帶著惡意。近來她對大自然的熱愛,有時會被一種感受挑戰——她這種感覺或許不理智,但她仍深深覺得,大自然正和人類共同策劃邪惡、毀滅性的事業。

5

阿爾派恩住著一萬四千名生靈,當中有一部分想必相信命運。不到三百人來自庫米亞印第安人的維哈斯部落,維哈斯賭場也是由他們經營。珍對機運遊戲沒興趣;生命每分每秒就是持續滾動的骰子,這種賭注已經是她能應付的上限了。

鎮中央商業區在松樹和櫟樹襯托下,有種西部邊疆小鎮的古色古香感。事實上中央建築就源自老西部時代,不過其他建築都是更近期的產物,復古風格的成效不一。此外大量古董店、畫廊、禮品店跟餐廳顯示,即使是在賭場開設前,這兒隨時都有觀光人潮。

聖地牙哥——全美第八大城——在不到五十公里外,海拔也比這兒低五百公尺。當至少一百萬人住在摩肩接踵的都會區,每天都會有一大部分人想要逃離蜂窩,找個沒那麼鬧哄哄的地方躲。

蘭伯特將軍那棟有白護牆板、黑窗簾的住宅位於阿爾派恩鎮最邊緣,坐擁大約二千平方公尺的土地,前院圍著尖樁柵欄,門廊放著柳條椅。國旗高高地升在屋子東北角落的旗桿上,紅與白在微風中輕輕飄盪,角落的五十顆星星在凝結、沉思的天空襯映下繃緊。

這裡道路速限只有四十公里,所以珍能緩緩開車經過那棟屋子前面,不至於顯得像在刻意探查。她沒看見不尋常事物。不過要是追兵猜到她會為了與葛妮絲.蘭伯特的一絲絲關聯性而前來探訪,這些人就會謹慎地守株待兔,不會顯露出任何異狀。

她經過其他屋子,直到路走不通為止後掉頭,把Escape停在巷子路肩,面對她過來的方向。

這些屋子矗立在一座小丘的峭壁旁,俯瞰埃爾卡皮坦水庫。珍走上一條穿過開放林地的泥土路,然後穿過一片無樹的坡地,這兒的芒草到盛夏就會轉為金黃小麥色。她在湖畔往南走,打量水庫,湖水看來很平靜,但也顯得凌亂——皺衣服似的雲層倒映在如鏡的寧靜湖面裡。她也花同樣多的時間抬頭注視左側的屋子,彷彿在一棟一棟欣賞。

圍籬的存在顯示只有山頂削平的區域上才有房屋。蘭伯特家前面的白尖樁柵欄一路延伸到後面。

她繼續走,走到第二棟屋子後方,接著才回到蘭伯特家並爬上山坡。後門柵欄裝了個簡單的自鎖式門閂,很容易就能推開。

她在背後關上柵門,考慮從窗戶進屋子——窗簾已經掀開,百葉窗也拉起來,屋主想盡可能讓大量光線進入室內。她沒看到有人望著湖面,或是在監視她。

索性豁出去的她沿著柵欄繞到屋子側面。雲層繼續下降,國旗也在微風中飄揚,風聞起來帶有湖水或風雨將至的氣息——她就在這時爬上門廊按了門鈴。

一會兒後,有個纖瘦漂亮的五十多歲女性開門。她穿著牛仔褲、毛衣跟及膝圍裙,圍裙上有草莓的刺繡圖案。

「是蘭伯特太太嗎?」珍問。

「對,有什麼事?」

「我們有個共通點,其實我希望能仰賴這個共通點,來說服妳幫我一個忙。」

葛妮絲.蘭伯特揚起眉毛,露出半個微笑。

「我們都嫁給了海軍陸戰隊員。」珍說。

「這是個共通點沒錯。我能幫妳什麼忙?」

「我們倆也是寡婦。我相信殺死我們丈夫的兇手是同一群人。」

6

廚房有橘子味。葛妮.蘭伯特正在烤柑橘巧克力馬芬蛋糕;從烤的數量和賣力程度看來,很難讓人不認為她在試著找事做,好擋掉悲痛的銳利邊緣。

櫃檯上放著九個盤子,每個都有半打已完全放涼、蓋著保鮮膜的馬芬蛋糕,是要給鄰居跟朋友的。第十個盤子放在角落的小餐桌上,裝著仍溫熱的點心,而下一批蛋糕則正在烤爐裡完美地膨脹。

葛妮是那種令人肅然起敬的廚房大師,能製造出烹飪奇蹟,卻不會留下明顯殘局。水槽裡沒有髒的攪拌碗或餐盤,櫃檯沒有沾著麵粉,地板上看不見麵包屑或其他垃圾。

葛妮詢問珍要不要來一個馬芬蛋糕,她拒絕了,但接受一杯濃烈黑咖啡。她和女主人面對面坐下,芬芳的蒸氣自濃郁的飲料飄出來。

「妳說妳的尼克是中校?」葛妮問。

珍講了她的本名。她和葛妮的共通點使她們產生出替彼此及這場會面保密的默契。目前的狀況是,如果她連一位陸戰隊的配偶都不能信,她就誰也不能相信了。

「上校,」珍糾正。「他戴的是銀鷹徽章。」

「年僅三十二歲就當到上校?生涯進展這麼快的小子,這輩子應該拿得到將軍星星才是。」

葛妮的丈夫戈登當到三星中將,這是陸戰隊階級第二高的軍官。

珍說:「尼克拿到海軍十字勳章和傑出服役十字勳章,外加一整箱其他東西。」海軍十字勳章只比榮譽勳章低一階。生性謙遜的尼克從沒提過自己的獎章跟表揚,但珍有時就是想吹噓他的事蹟,好證明他確實存在過,並曾經令這世界更美好。「我四個月前失去他。我們結婚了六年。」

「親愛的,」葛妮說。「妳結婚時一定還只是個孩子!」

「差遠了。我那時二十一歲。婚禮是在我從匡堤科訓練營畢業,進調查局的一個星期後舉行的。」

葛妮面露訝異。「妳是聯邦調查局探員?」

「假如我有回去上班的話。我請了假。尼克去匡堤科參加陸戰隊戰鬥訓練指揮部,我們在那裡認識。他沒有搭訕我,只是我忍不住主動找他。他是我這輩子看過最俊朗的男人,我有時候就是會頑固得像頭騾子,想要的非到手不可。」她好訝異自己心一揪,嗓子也啞了。「這四個月有時感覺像四年……然後又感覺像四個小時。」她立刻驚愕地意識到,自己有多不懂得替人著想。「該死,對不起。妳失去丈夫的時間比我還短。」

葛妮揮手打發掉道歉,眼眶裡打轉著淚水,說:「我們結婚一年後——一九八三年——戈登人在貝魯特,恐怖分子炸了陸戰隊軍營,殺死兩百二十人。他經常置身在險惡地帶,我有一千次想像過他陣亡。我以為等到有一天,穿著藍色軍禮服的人帶著陣亡通知來敲門時,這些想像就能讓我做好準備。可是我沒料到……會是這種方式。」

根據新聞報導,就在兩周多一點前,戈登趁著太太去超市時,從尖樁柵欄的後門出去,帶著一把短管霰彈槍。他坐在湖邊,背靠著長草的湖畔;既然是短管槍,他便搆得到板機。湖上划船的人坐在那兒目睹他飲彈自盡。葛妮購物回來時,發現街上停滿警車,屋子前門也大大開著。她的人生從此回不去了。

珍說:「妳介不介意我問……」

「我傷透了心,但我可沒崩潰。問吧。」

「他有沒有可能跟著別人去湖那裡?」

「沒有,絕對沒有。住隔壁的女人看見他獨自走下去,還拿著東西,但沒想到是把槍。」

「目擊事件的划船者——他們都清除嫌疑了嗎?」

葛妮一臉困惑。「什麼嫌疑?」

「也許妳丈夫是要去見某人。也許他帶了霰彈槍防身。」

「所以這有可能是謀殺?不可能。當時附近有四艘船,至少有半打人看見了。」

珍不想問下個問題,因為那似乎在暗指蘭伯特夫婦的婚姻有可能觸礁。「妳丈夫......戈登有過憂鬱症嗎?」

「完全沒有。有些人完全拋棄希望,可是戈登終其一生都抱著希望,比樂觀主義者還樂觀。」

「聽來就像尼克,」珍說。「在他眼中,他碰上的所有問題都只是挑戰。他也很愛挑戰。」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親愛的?妳怎麼失去他的?」

「我在煮晚飯。他去廁所遲遲沒出來,所以我去查看,結果發現他穿著衣服坐在浴缸裡。用他的戰鬥刀——卡巴刀——深深割開脖子,深到連左邊頸動脈都割斷了。」

7

今年冬天是溼答答的聖嬰之冬,過去五年來的第二次;這兩次之間的降雨維持正常,今年的氣候異常則終結了加州乾旱。此時窗外晨光轉暗,彷彿日暮已經到來。下方原本光滑如鏡面的湖,此刻多了一條條白色水痕——有道微風正掃過湖,好像將至暴風雨的陰影裡藏著一隻巨蟒。

葛妮把烤好的馬芬蛋糕從烤爐拿出來、並把平底鍋放到瀝水板上冷卻時,牆上時鐘滴答聲似乎更響亮了。過去一個月來,各種類型的鐘錶偶爾會糾纏著珍。她不時感覺能聽見手錶微弱滴答響;後來手錶變得太吵,她把錶拿下來塞進車上置物箱,或者若她待在汽車旅館裡,就把錶拿到房間另一側,藏在扶手椅椅墊下,等到需要再拿出來。假如她的任務剩沒多少時間了,她可不需要老是被提醒這個事實。

葛妮替他們倆倒新咖啡時,珍詢問:「戈登有沒有留字條?」

「沒有字條,沒有簡訊,沒有語音信箱留言。我不知道究竟是希望他有留,還是很高興他沒有。」她把壺放回咖啡機,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

珍試著忽略時鐘。越來越大的滴答聲一定是想像的。「我在臥室梳妝台抽屜放了筆記簿跟筆。尼克用它們寫下最後道別——前提是妳也跟我一樣這麼想。」她每次想到那四句話,話中的陰森感都會使房間陷入冰點。她引述:「『我不對勁。我得……我一定得……我一定得死。』」

葛妮放下了她還未就口的咖啡杯。「這實在太奇怪了,不是嗎?」

「我那時也這樣認為。警察跟驗屍官似乎有同感。第一句是用他那繃緊、一絲不苟的草寫體寫的,可是筆跡到後面就持續惡化,好像他在試圖控制自己的手。」

她們望著轉暗的天色,共同陷入沉默。接著葛妮說:「找到字條的人是妳——這樣太可怕了。」

珍低頭盯著咖啡杯,沒有回應,彷彿她正透過天花板燈具的反射光線圖案解讀自己的未來。珍說:「美國自殺率在上世紀降到每十萬人10.5個人。可是這數字在過去二十年回到歷史基準值的12.5人。它去年四月開始攀升,到了年底就增加為每十萬人就有14人。在原始比率下就等於有超過38,000人自殺,而提高的自殺率意味著多死了4,500人。就我判斷,今年的前三個月數字是每十萬人有15.5人,到了年底就會超出歷史基準值共8,400人。」

她對葛妮引述數字時,再次思索這當中的謎團,但依舊沒有頭緒、也不懂這為何會跟尼克的死有關。等她抬頭,她發現葛妮用比方才更專注的目光盯著她。

「親愛的,妳是說妳做了功課?該死,妳當然有。所以妳知道的不只是妳說的這些,對不對?」

珍知道的比這多太多,但不想分享過頭,害蘭伯特太太有身陷危險的可能。

葛妮施壓。「別跟我說我們回到某種冷戰時代,骯髒手段滿天飛。這額外的8,400宗自殺案有很多是軍人嗎?」

「不少,但沒多到不成比例。死者平均分散在各行各業。醫生、律師、老師、警察、記者……可是案件都很不尋常。事業成功、適應良好,過去從來沒有憂鬱症、情緒問題或財務危機的人居然自殺。這不符合有自殺傾向者的標準特徵。」

一陣強風狠狠撞上屋子,整個後門晃動不已,彷彿有人在用力轉門把,想看有沒有上鎖。

女人臉上浮現紅潤的希望,使她眼中多了珍剛才沒看過的活力。「妳是在說,戈登說不定是——怎樣?——被下藥之類?他拿霰彈槍去湖邊時,其實不曉得自己在幹嘛?這有可能嗎……」

「我不知道,葛妮。我只找到能夠串起來的最少線索,我還看不出這代表什麼,前提是這當中真有隱情的話。」她試著喝咖啡,但覺得喝夠了。「戈登過去一年來身體有不舒服過嗎?」

「好像感冒過一次吧。長了個牙瘡,做過根管治療。」

「懼高暈眩呢?心智混亂?頭痛?」

「戈登不是會頭痛的人。也不會被任何事拖慢。」

「非常強烈的偏頭痛呢?妳一定會留下印象,因為症狀是眼前會有些點點金星擾亂視覺。」她注意到此話引起寡婦蘭伯特太太的共鳴。「頭痛是什麼時候的事,葛妮?」

「去年九月在賭城的WIC——假設研討會(What If Conference)。」

「這是什麼研討會?」

「格恩斯巴克學院【註】主辦為期四天的座談會,由未來學家跟科幻作家組成,挑戰他們跳出框框思考國家防禦手段。有哪些我們沒有專心對付的威脅,可能在一年、十年、二十年後會變得比我們想像的更嚴重?」

然後她用隻手摀住嘴,皺起眉頭。

「怎麼了?」珍問。

葛妮聳肩。「沒事。我一時想到,我是不是有資格談論這件事。可是那又不是什麼大祕密。研討會多年來吸引了很多媒體關注。妳瞧,學院邀請了四百位思想最先進的人——軍方每一個部門的軍官,重要科學家,還有主要國防承包商的科學家。這可是場盛會。他們也歡迎配偶出席。太太們只參加晚宴跟社交場合,但不去研討會。順帶一提,這也不是什麼賄賂手段。」

「我沒有這樣想。」

「學院是無政治傾向的非營利組織,跟國防承包商沒有任何關係。而且妳若收到邀請,妳得自掏腰包付旅費和住宿費。戈登帶我去過三次研討會。他愛死了。」

「但他去年在會議上有嚴重偏頭痛?」

「他這輩子唯一一次。第三天早上,他幾乎在床上躺了六個小時。我一直催他打給飯店櫃檯找醫生,可是戈登認為比槍傷輕微的病就最好該放任它自己好。妳也知道,男人老是愛證明自己有本事。」

珍喚起一段回憶。「尼克有次在做木工,結果鑿子滑掉,把他的手挖出一個洞。說不定需要縫四五針。可是他自己清理傷口,塗滿抗生素,然後用膠帶纏緊。我還以為他會死於血液中毒或得截肢,他卻認為我的擔憂很可愛。可愛!我那時好想用力賞他一記耳光。事實上我的確打了。」

葛妮微笑。「幹得好。反正,偏頭痛到了午餐時間就好了,戈登也只錯過一場會議。既然我說服不了他去看醫生,我就去水療池花了一大把錢做按摩。但妳對這種偏頭痛有何了解?」

「我訪談過的其中一個人是芝加哥的一位鰥夫;他太太在自家車庫上吊前兩個月,就有過她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偏頭痛。」

「她也參加過這個研討會嗎?」

「沒有。但願事情這麼簡單就好了。我沒辦法在有限的案例中找到這種關聯。只有脆弱的線索、貧乏的關聯。那女人是個非營利組織的總裁,專門幫助殘疾人士。根據各方說法,她很快樂、有活力,而且幾乎人見人愛。」

「妳的尼克有過唯一一次的偏頭痛嗎?」

「他沒提過。這些可疑自殺案最令我感興趣的地方......是有些人在死前幾個月,會抱怨短暫有過懼高暈眩感,或者做奇怪、強烈的夢;或是嘴巴跟左手顫抖,但一兩星期後就痊癒。有人會偶爾嚐到苦味。都是不一樣的症狀,大多很細微。可是尼克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徵兆。零,一無所有。」

「妳訪問過這些人的伴侶。」

「對。」

「有多少人?」

「目前二十二個,包括妳。」珍看出葛妮的表情,就說:「對,我知道,這是走火入魔。也許只是白費力氣。」

「妳沒有在白費任何力氣,親愛的。有時候只是......很難繼續活下去。妳接下來要去哪裡?」

「我想跟聖地牙哥附近的一個人談談。」她往後靠回椅背上。「但賭城這個假設研討會勾起了我的好奇。妳有沒有研討會的東西,比如手冊,尤其是那四天的會議表?」

「戈登在樓上的書房說不定有一些。我去找找。要不要再來點咖啡?」

「不用,謝謝。我早餐喝得夠多了。我真正需要的是上個廁所。」

「走廊盡頭有個洗手間。來,我帶妳去。」

兩分鐘後,珍在一塵不染的粉白色浴室裡洗手時,從鏡中直接迎上自己的眼神。她不是第一次心想,要是她提早兩個月展開這場聖戰,很可能她就會誤入歧途,並在這條路上做出最糟選擇。

她能失去的東西太多了,不只是她的命。比她的命多太多。

強冽的風吹得浴室通風管呼呼作響,穿過二樓到一樓,就好像有隻山怪離開橋底下,跑進了這間屋子。

正當她踏出浴室時,樓上傳來了槍響。


註釋:虛構學院。名字來自雨果・格恩斯巴克(Hugo Gernsback,1884-1967),盧森堡籍美國發明家、作家、編輯、雜誌出版商,推出史上第一份科幻雜誌,被稱之為「科幻小說之父」。以他命名的雨果獎是科奇幻小說界最具權威性的獎項之一。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無聲角落》,高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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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丁.昆士(Dean Koontz)
譯者:王寶翔

人類最黑暗的渴望——掌握絕對大權、控制他人、消滅一切異議與歧見。
在這裡,都得以完整表達出來。

過去一年美國的自殺率突然瘋狂高升,死者平均分散在各行各業。醫生、律師、老師、警察、記者……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就只有生活美滿且充滿希望,從沒有情緒問題;有些死者還留下了詭異的遺書。

FBI探員珍.霍克的丈夫也是其中一員。他穿著衣服,坐在浴缸裡用戰鬥刀深深地割斷了頸動脈,還留下了詭異的遺言:「我不對勁。我得……我一定得……我一定得死。」

堅信丈夫不可能自殺的珍捨棄了悲傷、害怕及憤怒。她努力擺脫各種高科技的監控,四處探訪其他自殺者的遺族,嘗試找出之間的關聯與背後的原因,卻也在那瞬間從追捕者成為了頭號要犯。

政府機關甚至下令法醫不准對自殺者做完整解剖,只能目測或做基本檢驗。但珍不顧危險,與滿身罪惡的駭客交涉,只為獲取被政府隱瞞的相關驗屍報告。在各種違背常理的現象背後,有著冷血敵人亟欲隱藏的祕密。

  • 他們是出於誰的命令如此努力掩飾?他們對這場自殺災禍又所知多少?
  • 如果這是個導致自殺率上升的計畫,目的究竟為何?
  • 自殺是非預期的副作用……或是他們在進行的任何計畫特意促成的結果?
  • 宣稱能造福大眾的奈米腦內植入機器,一旦沾染上人類的欲望又會出現扭曲成何種不堪的模樣?

為了找出逝去丈夫被迫自殺的真相,為了保護珍所深信的正義,她不惜變得冷酷無情,獨身對抗強大且深不可測的敵人。

無聲角落
Photo Credit: 高寶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