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之有物》:當「家內性侵」無法言說創傷,請借用你的感受

《研之有物》:當「家內性侵」無法言說創傷,請借用你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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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你好像是一隻受傷無助的小動物,生在一個有凶狠野獸的山谷裡。野獸告訴你,牠們是你的父母親,但是動不動就咬你、攻擊你,還要求你被攻擊了也不准哭、不准叫,更不准逃走。這個可怕的山谷不是你想像中期待的家,但是你好像沒有辦法離開,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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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婷嫻(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編輯群)

為什麼家內性侵開不了口?
心理創傷研究

「為什麼說謊?」「這種爸爸真是禽獸不如!」「為什麼拖這麼久才講?」⋯⋯

這些是家內性侵受害者常聽到的話,卻也是將之推向孤立邊境的話。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的彭仁郁副研究員透過臨床田野訪談與精神分析,希望幫助理解受害者內心的真實黑洞。

家內性侵:讓空氣凝結的話題

「九〇年代初期,我在臨床實習時,原以為醫院是安全的環境,可以和心理學專業的同儕、學長姐討論家內性侵的議題,但說出口的當下,空氣卻凝結……」彭仁郁回想。

無論是大眾或專業工作者,面對「家內性侵」或稱「亂倫暴力」的議題,在毫無準備之下,往往不知如何反應才適當。我們總會想像家內性侵的受害者一定會有某種樣貌,以至於當她/他們訴說創傷經驗時,我們會小心翼翼地戴上手套,把她/他們當成脆弱的易碎品來對待。這樣小心是好的,然而,若是過度先入為主地去預設樣貌,反而會和家內性侵受害者錯身而過,不見得能給予受害者所希望得到的肯認。

關於被性騷擾的經驗,時常是在大家一個個分享之下,才會發現「原來這情況不是只有我在面對」。但對於十多歲或更年幼的孩子,通常會覺得要躲起來處理,因為很多加害者就是自己家裡的長輩或鄰居。孩子與加害者的關係愈緊密,就愈傾向保護加害者,也愈糾結在背叛和被背叛的矛盾撕裂當中。

因此,關於家內性侵受害者「開不了口」的原因,需要從幾個面向來理解:家庭的保護者和加害者常是同一人、受害者心理創傷的複雜度、主流臨床精神醫學診斷的限制,以及社會對事件妖魔化的壓力。

心理創傷:曾發生的,必須裝作彷彿沒發生過

在醫院急診室、社福機構等場域裡,工作者與家內性侵受害者的接觸時間過短,彼此只能停留在醫病關係,互動上也多為開立心理創傷診斷證明或創傷急性效應舒緩、風險評估等標準流程,受害者的真實生命樣貌往往無法被深入了解。

發現這個情況後,彭仁郁在法國與臺灣期間,主動進入家內性侵受害者自組的救助協會,也透過研究計畫與受害者們深入訪談,在臨床人文學、創傷心理學、精神分析的先備知識和臨床訓練下,聆聽受害者的生命經驗,並協助梳理受害者難以言說的心理創傷。

與童年受虐或遭性侵的受害者們訪談過程中,她發現許多受害者不太敢使用「意象」的語言,彷彿一旦開始想像,就會召喚真實的受害場景,當時的恐懼會活生生地侵襲感官。

大多數人可以明確地區分夢與現實,但對於曾受到家內性侵的創傷者而言,在幻覺與真實之間,出現了模糊地帶。這可能是因為受害者經常在家經歷性侵暴力,讓他們自動觸發解離狀態,以求自我保護:假裝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彷彿是場夢。就像是腦海中存在一個橡皮擦,儘管能說出:「爸爸進到我的房間……爸爸壓在我身上……」但後來爸爸對自己做了什麼,許多受害者卻想不起來。有位受害者更是花了五年的時間,才有辦法說出「我難過」這三個字。因為在這之前,爸爸為了讓她服從而毆打她時,總是要她不准哭,一哭就打得更厲害。身體明明在痛,卻要假裝痛不存在,持續處於撕扯狀態。因此,家內性侵經常出現的創傷效應,也包括忽視自身情緒感受的嚴酷「訓練」。

精神分析也會用「感官爆炸的後延效應」來解釋「症狀」或創傷狀態。當家內性侵受害者受到毆打、性侵、辱罵,儘管心靈的自我防禦機制會在當下阻斷對於這些痛苦片刻的意識紀錄,但身體卻會記得這些痛覺,並延宕至未來。成年後,受害者一旦感到精神壓力,這些身體痛覺就會立刻回來,因此許多受害者在訪談中回憶起過往時,會不自覺地伸手阻擋臉部、表情恐懼,甚至觸發歇斯底里的狀態。

長期下來,受害者的現實與幻想、過去與現在之間,界線漸漸變得不那麼明確,曾發生過的事件,連自己都不敢確定發生過(即「負向幻覺」)。然而,一旦試著拼湊腦海的圖像,將它化為語言、文字,就會感覺此時此刻再度回到充滿痛楚的當下。

正因為受害者無法說清楚這些創傷經驗,進入診間時,常被簡化診斷為重鬱症、恐慌症、思覺失調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等疾病,並給予藥物消除症狀,例如抗憂鬱劑、抗焦慮劑。尋求績效、利潤的醫療體系,不鼓勵醫護人員接近他們受苦的核心。

資料顯示,全球的心理治療室裡正在發生:創傷主體被餵食大量精神藥物、心理治療被化約成再適應或再教育的矯正術;創傷主體被鼓勵遠離,或遺忘釀成心理創傷的集體社會文化因素。(註)國際上已有許多醫學人類學和臨床實務研究指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標準化診斷,忽視了創傷主體經歷過的事件,以及不同人之間的殊異性,而這往往造成心理創傷被精神疾病遮蔽的弔詭。

註釋:Sironi 2007; Bracken and Petty 1998.

心理創傷:我,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另外,家內性侵受害者也經常表示「我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在家人眼裡,我什麼都不是」。這顯示出受害者的自我邊界是溶解的,因為加害者不容許這個邊界存在。做為自我認同基礎的「家」,經常由「迫害─情感依附」的衝突對立面構成。

家內性侵的加害者──長輩、親戚,常常視受害者為自己的「延伸物」,導致受害者在生長歷程中,不斷在原生家庭的加害者眼中尋找自我,卻只看見自己以被物化的工具身分存在。在此狀態下,使得受害者從幼童成長至青少年,甚至是進入社會後,都難以與他人產生連結。因為「我」本身沒有被賦予存在的權力。

受害者不斷對加害者和依附者的一舉一動察言觀色,認定自身存在的主要意義,就是服務加害者的需求,以至於不被容許有自我界線,沒有「自我之膚」(ego skin)能包圍、涵納自己的情緒,因而也難以命名自身的感受。當思想、言行、感受超出被容許的想像界線,就會感到錯置的罪惡感,甚至產生受創的思考邏輯:揭發(告發)=攻擊加害者=家的撕裂和毀滅。

彭仁郁試著透過隱喻,與受訪的創傷主體間接描繪其「心靈地景」,呈現存在於其內心的恐懼與矛盾。比如,一位受訪者的說法和反應,讓彭仁郁聯想到一個畫面,她便將自己內心的畫面跟受訪者分享:

「你好像是一隻受傷無助的小動物,生在一個有凶狠野獸的山谷裡。野獸告訴你,牠們是你的父母親,但是動不動就咬你、攻擊你,還要求你被攻擊了也不准哭、不准叫,更不准逃走。這個可怕的山谷不是你想像中期待的家,但是你好像沒有辦法離開,為什麼?」

聽到她描繪這樣的畫面,受訪者沉默許久後,說道:「因為我對這個山谷的每個角落都很熟悉,雖然有野獸,我知道牠們什麼時候會出現、會在哪裡出現;也知道牠們憤怒的時候,只要把自己丟給牠們吃,牠們滿足了就會安靜下來。如果離開這裡,就算理智上我知道可能別的地方野獸比較少,但是我怎麼知道牠們什麼時候會出現?沒辦法預測,這是更可怕的!而且,我怎麼知道表面上看起來像人的人,會不會在我不注意的時候,突然變成野獸?」

受害者沒有安全感,內在只能不斷逃亡,非常疲累。如果旁人沒有意識到受害者的心理狀態,讓受害者感受到一丁點不信任感,就可能會逼迫受害者「說謊」,使其產生這樣的想法:「我告訴你發生什麼事,但因為擔心被發現自己背叛家人,我也同時加上其他沒發生的細節,或移動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好混淆視聽。因為當我察覺到你可以定位我的時候,我就感到不安全。」

若社福機構或檢調單位尚未與受害者建立信任感,或者沒有意識到受害者的心理狀態,可能會因而對家內性侵受害者前後不一的說詞感到納悶,或產生誤解。

當受害者無法言說創傷,請借用你的感受

大部分的受害者,可能從外表看不到創傷,但我們不知道的是,她/他內在正淌著血。創傷憶痕的幽微糾結,使得「有意識的噤聲」或「無意識的失憶」成為家內性侵受害者重要的倖存策略。

那麼,如何在訴說與聆聽之間建立信賴,並深入了解受害者的經歷?「心靈地景」這個溝通方式便至關重要:藉由想像的語彙、圖像化的隱喻,引導受害者說出真正的感受。

由於家內性侵受害者說不清楚傷痛、害怕說出口的惡夢成真,在訴說與聆聽之間,需要建構一個「過渡空間」,讓創傷主體的想像和表達能在這個「過渡空間」中安全馳騁,才可能使其漸漸修復自我的內在,減少疲憊的自我放逐狀態。

「你沒辦法感受、沒辦法想像,那就讓我成為你的『容器』,將我的心靈潛意識暫時借給你用。你告訴我感覺,我把我聽到的感覺回饋給你,想像我在你經歷的狀態下可能會感覺到什麼。」這是讓受害者的心靈地景浮現的方式,但也只是朝向創傷療癒可能的第一步,而不是終點。

聆聽,是持續通往受害者的心靈地景的必要途徑。受過臨床訓練的心理人類學家Katherine P. Ewing便曾強調「忍受沉默」的重要,因為不斷發問、無法容忍對話間的空隙,不僅會顯現聆聽者的焦慮,更透露著對於蒐集某種特定答案的預設框架。而當我們過度相信已知的資訊,將會阻擋理解受害者活生生的經歷的可能。

外界的獵奇與正義,也是受害者的痛源

心理創傷的形成,不只取決於家內性侵的暴力程度,更取決於受害者在這些殘酷生命背景中,如何想像自己存在的樣貌,如何與社會他人連結。因此,心理創傷療癒不應只是給予藥物、消除症狀,而是協助受害者成為一個主體,感覺到自己存在於這個世上,並找到修補人際關係網絡的接點。

對於創傷主體而言,每次與他人接觸,都會經歷一次確認自身存在樣態的試煉:「對方看見的是什麼樣的我?」「對方會接納這樣的我嗎?」若創傷主體能明確知道自己被安放在他人心中的一個位置,這個值得他人凝視、眷顧的「我」是存在的,在這個意義上,「修復自我放逐狀態」與「修補斷裂的社會連結」將會是同步的。

然而,真實情況並不是這麼容易。媒體常用獵奇的「狼父」、「禽獸」等字眼來妖魔化家內性侵事件,但媒體正義中的「狼父」,卻也正是受害者從小依存的爸爸。

這樣的報導方式,可能會使受害者產生更為糾結、複雜的情緒,認為:「我的爸爸可能在一天二十四小時之內,照顧了我二十三小時,卻也加害我一小時。你們罵我的爸爸是禽獸,但我卻是他的小孩⋯⋯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怎麼告訴你曾發生在我身上的事?」

一句話在受害者聽來,是鼓勵他,或是使之更消沉,取決於受害者的心理狀態,以及發話者和受害者的關係。沒有任何安慰的話語或標準流程是可以預先準備好的,因為每位受害者都有自己的獨特之處。

另外,許多剛踏入這個領域的臨床工作者,會背負過大的自我壓力,認為自己要完全承擔受害者的心理創傷。然而,這就像有人溺水了,你想救他,卻也一起溺水,最後幫不了任何人。要和受害者站在一起,或許較好的做法是,一隻腳在創傷情境裡,另一隻腳則站在外面,以避免兩人一起被創傷淹沒。

考量家內性侵仍潛藏許多通報黑數,在參考內政部衛福部所做的性侵被害人通報統計數據,與國外盛行率調查的黑數預估比率後,可做出這樣的推估:若每個國、高中都有三十人,每班可能就約有二到三人曾經歷過家內性騷擾或性侵。受害者的性別則是男女都有。

這個數據的重要性是,能讓受害者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被孤立的,並且能透過接受適當的協助,去面對心理創傷。「因為我們都假設家內性侵只會發生在別人家,自己家永遠不會發生。」彭仁郁的這句話,彷彿一面被拳頭揮破的鏡子,照映著家內性侵受害者時常求援碰壁的現實。

書籍介紹

《研之有物:穿越古今!中研院的25堂人文公開課》,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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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中央研究院 研之有物編輯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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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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