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荒涼的豐收:「台西村影像館」的現實與想像

【鍾喬專欄】荒涼的豐收:「台西村影像館」的現實與想像
Photo Credit:許震唐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西村影像館作為載體,呈現這個在空汙下罹難的村庄,因著土地、河流與人的犧牲,以及不斷面對犧牲之下的抵抗,生產出以人作為核心,重新審視發展與現代化的迷思。

走進熟悉的三合院,荒涼的感覺依舊。但廢墟因著環境的整治,已然不似兩年前在此地搭台演戲的景象。

「都是我和家人,特別是和我爸爸一手整理的⋯⋯」許震唐在夏日午後烈陽遮蔽的樹陰下,拉開得意的嗓門說著。三合院隔著短矮的綠植,和鄰舍互通著且有若無的聲息,土角厝旁,豬舍廢墟的遺址,僅剩一堆被推平的磚瓦,恰是農村生活原生風貌的寫照。許爸爸不忘在樹旁的椅子,坐下來納涼:「院子真是清淨多了,可以正式對外公開辦些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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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許震唐攝影
台西村影像館內部

面對這幢矮矮的古厝,瞧見四合院前,擺置著兩盞慶賀開幕的花籃旁,一禎幾乎放大在整個牆面上的一張黑白照片。這張照片是一片荒丘——荒涼的沙丘。這景象,確實引發往返目光的關切,也成為「台西村影像館」成立之初最最引人思索的一件事:

當現實與想像交錯在一個河海交會的村庄時,邊境如何發聲並漸漸產生聚焦的能量。

沙丘,在現實上,最最引發村子裡關切的,自然是堤防外濁水溪出海口,歷經沙漠化後,特別在吹東北季風的冬日,沙塵滿天揚飛的孤寂景象;回到鏡頭下的美學世界,讓人聯想到的,卻是許震唐最親炙的日本攝影師——植田正治。植田,就震唐的說法,也是在家鄉拍照一如種植的意思。這樣的解釋,自然有和他自己相互比擬的況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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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FB專頁

無論種植與否,植田確實和許震唐(阿唐)相同,都以自己的家鄉為鏡頭顯影的全部,這相當值得觀察。只是阿唐的顯影是紀實的人物或事件,以黑白攝影,填滿他鏡頭下的人道視野,以及對底層人生的參與式觀察;對於植田而言,客觀世界的顯影,有著另一番創作者對家鄉的凝視,轉換為美學的想像或詮釋。

如果說阿唐聚焦的是:土地、人、種作留給母親之河的故鄉,並以一則又一則的證言,化做客觀攝影的美學;那麼,植田的主觀影像,置入的是他既接家鄉地氣,且溢滿無際天空的創作想像。兩者在交互辯證融合下,形成的或許可稱作「魔幻寫實」攝影風格。

因此,無論是紀實或想像,從許震唐到植田的攝影風格,讓我們回到「台西村影像館」的開幕,最為核心的關切,在於以文化介入現實的美學實踐,將藝術家個人的創作轉化為開放社會的共同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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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許震唐攝影

這裡提到的「共同」有其特殊意涵與指涉,原本留在阿唐身體血脈中的家鄉影像,透過他長達30年的返鄉蹲點式攝影,成就了一個具備共同體內涵的「台西村」。

這個在空汙下罹難的村庄,因著土地、河流與人的犧牲,以及不斷面對犧牲之下的抵抗,生產出以人作為核心,重新審視發展與現代化的迷思。並將所有負面的痛苦代價,在原本潛藏的黑暗中逐一顯影,這過程本身以帶有「共同體」的性質。

先從村民本身聚集,而後擴及於良知的學者、學生、劇場音樂人及社會媒體,最後與廣泛的民眾共同發聲。所以說,沉默影像所共同發出的吶喊聲,不是個人藝術家,不是國家機器、當然更不會是資本與市場,而是一個文化共同體,對於被汙染掠奪去的天空,表白重新將清淨的天空佔有回來的決心與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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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許震唐攝影

即便一再謙虛地聲稱自己是業餘攝影師,植田正治的影像世界,趨近於拉美文學大師波赫士以文字創建的「迷宮鏡像」。讀波氏作品,就好似走進一個多層交疊起的鏡像一般,當你稍作深思時,發覺已置身於迷宮中。植田在他家鄉所設的寫真美術館中,風格類似於波赫士的傑出攝影作品。最為知名的,莫過於作品:「旅行」。

以膾炙人口的一頂帽子,浮現在空中,插在底下水鏡中的是一把雨傘,而背景即是一座可以被比喻為家鄉的大山。這場景的出現,可以說,完全是沙丘那樣孤寂、安靜卻予人無限想像畫面的聯想。如果將這樣的魔幻攝影,換成對阿唐台西村攝影的想像。我們只要將中間那座大山,換成影像館入口左側那張沙丘的黑白攝影作品,一切就再恰當也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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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FB專頁

從攝影表現來看個人創作,到文化共同體的形成,阿唐在意的仍然是六輕空汙下,自己出生且成長的家鄉。

在家鄉,一位又一位親近的長者或同輩做田郎,從影像館所在的這排荒廢的三合院出走後,便再也不曾回返,因為他們陸續死於重金屬汙染下的癌症。而後是土地、溪河與養殖場的酸雨,導致農事生產的逐步敗壞,這都讓台西村演變成:台灣農村在現代化發展祭壇上的祭品。

如果諸多傷害的到來,都以一種圖像的方式被記錄下來,那麼,濁水溪自從集集攔河堰興建後,導致下游出海口,因溪流不足而產生沙漠化景象,更是生活在這母親之河旁的農漁父老與百姓家鄉深深引以為戒慎恐懼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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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許震唐攝影

回到最先影像館的入口旁,在濱海夏日烈陽下的那幅沙丘影像,恰在影像展中,發揮紀實攝影的警示作用。這得以在最直覺的層次中產生強烈的撞擊。阿唐透過植田正治,作為深刻的參照。就像植田經常在日本海旁的鳥取家鄉,化沙漠的孤寂為一禎禎充滿文化想像的靜照一般。

濁水溪沙漠化的河海入口影像,立體地提示觀者,攝影師許震唐將現實災難轉化做「鏡像般的迷宮」,讓我們在廣漠的沙丘所營造出的孤寂感中,結合多層次的魔幻想像,將地圖上一丁點大小的台西村,隱射為台灣農村備受發展衝擊的「迷宮」。而這「迷宮」恰也像鏡子般,映照著土地上抵抗財團空汙荼毒的人們。

這是一個在偏遠農村開啟的「影像館」,為這塊依賴發展兀自貪婪肥大,卻犧牲土地與農民性命的島嶼。它敲醒了警鐘、帶來深刻啟示,並再次向我們証實:誰說環境問題不是階級問題?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