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蕩世代》(On the Road):電影手法與角色詮釋一流,卻有兩大敗筆

《浪蕩世代》(On the Road):電影手法與角色詮釋一流,卻有兩大敗筆
Photo Credit: On the Road (2012) IMDb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凱魯亞僅是在呈現一種人生階段。主角並沒有過得比較好,他只是選擇了不再陪狄恩踏上旅途。而狄恩雖然回到太太身邊,卻還是一樣會在某個時刻踏上旅途。但電影卻改動了這個結尾,額外賦予的價值暗示,反而扭曲了凱魯亞克批判美帝資本主義的精神。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學改編電影向來困難,一般的切入方式,不外乎保留文學作品當中的對話,套用故事與情節;或刪改故事長度,強化人物的性格,利用影像突顯作品寓意;再者,就是讓旁白或劇中人物,唸出文學作品的內容,以說書人的姿態,引導片段式的影像前進;或捨棄劇情,讓抽象的文學敘述直接影像化。而其中最難呈現的,就是作者的語調、行文的語氣方式。特別是除文學陳述,而難以表露的部分。例如難以完全用旁白呈現的內心獨白、政治與文化或哲學評論等大量文學敘事,本質上都與影像衝突。

因此,較缺乏故事性的現代主義以降文學作品,就難以改編。影史上除作者自已擔任導演的考克多,早在1930年代就拍出詩意驚人的《詩人之血》,或是塔可夫斯基用電影呈現父親的詩、《教父》系列由作者自己改編劇本、亞瑟・克拉克同時寫作《2001太空漫遊》的小說與劇本,在這些特別的案例以外,其他改編成功的例子不多。像《威尼斯之死》、《齊瓦哥醫生》、《戰爭與和平》和《阿拉伯的勞倫斯》,這些經典名片都還是有偏離原作的狀況,也不見得能保有原作的精髓。

而我個人一些喜愛的小說,因為作者的風格與語調太過強烈,似乎非常難以成功改編。如《北回歸線》、《在路上》、《餘生》、《蒙馬特遺書》等。而近年值得一提的文學改編電影,就是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導演Walter Salles的前作《革命前夕的摩托車之旅》,將切・格瓦拉那本流水帳式的遊記,拍成公路電影的經典。從角色到畫面與劇情掌握,都勝過原著,是文學改編電影的佳作。當他要拍攝凱魯亞克的《在路上》,就被認為是最適合的導演。而電影在2012年誕生了。

就電影本身來說,導演成功刪減原著過於細節的部分,抓住了故事線的走向。書中相當難以呈現的,是旅途中美得驚人的公路風景。光看這些畫面,就值回票價。而凱魯亞克小說中大量提到的爵士樂,也是片中的亮點。本片最有價值的部分,就在於那些酒吧中的爵士演奏。電影的配樂也是驚人,爵士樂是本片的靈魂,也是小說筆墨難以真正描寫,卻被電影再現的部分。凱魯亞克在小說中不厭其煩的討論爵士樂,是因為他的世代將爵士樂當作一種反叛的象徵,就像昔日的搖滾樂一般。

片中的角色表現也很突出。男主角Sam Riley如同凱魯亞克附身,完全就像《在路上》的主角薩爾。而克利絲汀・史都華的演技更是驚人。導演為了呈現瑪莉露這個角色,改動了故事中的很多細節。原本書中的瑪莉露,只是第一人稱敘事者薩爾追求的女性形象。年輕、未成年的金髮美女,陪他們一起橫越美國。她就只是個象徵,因此書中缺乏關於她的細節。小說的敘事,是薩爾在回憶他的旅途上的過程,所以對於人物的描寫,僅止於他的內在觀點,而沒有外在的敘述。所有人物的突顯點,都是為了呈現第一人稱敘事者看到的人物個性。所以全書的女性角色都淪為配角。她們的存在,都是在突顯一個又一個的狀況。那些狀況或狀態,不管是婚姻、生活、遊蕩,或是愛情(其實我懷疑本書當中沒有任何愛情的部分,因為男主角終其全書,都未找到他的真愛。對於男女關係一直是旁觀的角度,且缺乏歌誦的態度)。瑪莉露在書中因此缺乏個性。只要她沒有扮演情節推動的作用,只要有第二男主角狄恩(Garrett Hedlund飾)的存在,瑪莉露的作用就只是陪襯用來襯托狄恩的個性。

但在導演的改編與詮釋下,瑪莉露的個性與存在,就活生生地顯現出來。以小說中的開場畫面為例,薩爾初次去狄恩家找他,狄恩穿著短褲迎接,瑪莉露從沙發上起來迎接,然後就是一連串的薩爾對狄恩的第一人稱描寫,以及對他們談論內容的描寫(無對白),而瑪莉露在其中沒有作用。但在電影裡,導演卻讓狄恩裸體,並讓克莉絲汀・史都華露兩點從床上起來,並給她與薩爾對話的機會。

在狄恩與朋友暢談的同時,瑪莉露在一旁說都沒有人意識到她的存在,然後一邊捲大麻煙給大家。薩爾就對她說:「我從未見過會捲麻的女生。」透過克莉絲汀・史都華驚人的演技,與這些場景的情節設計,瑪莉露從書中的邊緣角色,一躍成為女主角。她的存在,轉化了小說中導演無力改編的浪蕩感。正因為有這個女性角色的催化作用,在影像上才能有一種墮落的氣氛產生,使這部電影不會淪為男主角沉悶哀傷的公路旅程。

MV5BMTQ3MzI4MTMzMl5BMl5BanBnXkFtZTcwMTM2
Photo Credit: On the Road (2012) IMDb

電影當中最驚人的是克莉絲汀・史都華的演技。電影中瑪莉露的設定是很愛第二男主角狄恩的16歲未成年小女孩。以克利斯汀的年紀詮釋這個角色,未免過熟。但她在畫面中說自己16歲,卻完全沒有違合感。她的神態韻味,完全就是未成年的青澀女孩又要裝熟的模樣。在幾場關鍵的戲,表現淋漓盡致。包括她被狄恩拋下,必須自己到旅館租屋,先畫上大紅口紅,偽裝成少婦的怯懦表情;以及她在幾場床戲中的投入感,具有年輕狂野的激烈感,是最近好萊塢那些近乎過場或純為裸露的床戲中難得一見的表現(例如安海瑟薇在《愛情藥不藥》裸露的床戲,或007裡面的性愛畫面,都給人一種在交代劇情的感覺)。而開場抽大麻的墮落眼神,以及在旅途的車上,那時而渙散、時而純真的眼神與笑容,堪稱出神入化。之前在《The Runaways》跟《The Cake Eaters》裡,克莉絲汀・史都華從搖滾大師到患罕見重症的少女,演技都頗為精湛。但到了《浪蕩世代》,她的演技比之凱特・溫絲蕾也毫不遜色。看這部片必然會愛上她。

而電影當中有唯二的敗筆──可說是最關鍵的敗筆,使它跟原著有了很大的差異。一個是狄恩的角色。Garrett Hedlund的演技跟詮釋並沒有不好,可說相當稱職。但狄恩絕不是電影中呈現那般簡單的人。狄恩象徵的不僅僅是他所表現出來的不負責任、放蕩、莫名其妙和特異獨行的行為而已,他的本質具有瘋狂性。像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李爾王,具有一種古典的瘋狂。那個瘋狂是凱魯亞克藉此用來看穿二戰後美國的借鏡。狄恩的行為,正是他們垮掉的一代的作家們,面對戰爭結束後的美國獨大,以及資本主義社會過度發展的反動。狄恩是嘻皮的始祖,是反抗偽善表面的利刃。而Garrett Hedlund並未真正抓到這個點。他成功詮釋了角色的放蕩不羈,但沒有觸及到背後強烈的虛無感與寂寞感。Sam Riley飾演的薩爾有做到,而Garrett Hedlund沒有。使得片中那些旅途中的荒謬行為和旅行的意義,失去了著力點。在小說中那些凱魯亞克透過第一人稱敘事不斷談論的虛無與存在的意義,因為狄恩銓釋的失敗,而完全走味。

第二個敗筆,是凱魯亞克透過第一人稱敘事,對美國文化與公路景觀做了才氣縱橫的敘述。那些原本該由旁白與內心獨白呈現的部分,導演卻沒有用。他只在角色的某些特質的解釋,與事件的交代上,才讓男主角一語帶過。但沒有對白,又很難用內心戲呈現的部分,例如小說中第一部的結尾:「巴士10點才發車,我還有四個小時可以獨自探索好萊塢。我先買了一條麵包和一些意大利蒜味香腸,做了10份三明治帶著上路。現在我的口袋僅剩一塊美元。我坐在好萊塢停車場後面靠著一面水泥牆開始做三明治。當我忙著幹著這件荒謬事的時候,好萊塢電影的弧光燈深入夜空,那是嗡嗡作響的西岸穹蒼。包圍著我的是黃金海岸城市的喧囂和瘋狂。這就是我在好萊塢的宏圖大業──我在好萊塢的最後一夜。」不用旁白,實在難以呈現小說的氣氛。但導演硬是不用,使得影片與小說原著的距離越拉越大。

真正的爆點在影片的結尾。小說中薩爾跟狄恩最後的會面,是狄恩在再次計畫橫渡美國之前,跑去紐約找薩爾,想見他一面。正好薩爾要去看艾靈頓公爵表演,便對他冷淡的招呼。在書中以第一人稱敘述這件事時,有點哀傷,但電影的呈現卻讓寓意整個扭曲。導演呈現的畫面是薩爾穿得西裝鼻挺,彷彿事業有成,而狄恩穿得像過去那樣的流浪漢裝,且沒提到狄恩想再次橫越美國,只是想見薩爾一面,然後看薩爾是否跟他踏上旅途。

而導演也讓狄恩對在墨西哥拋棄薩爾的行為道歉,並暗示他好像混不下去,不知道要流浪何方,而薩爾已經是名作家,事業有成去參加什麼高級的活動,原作意義因此被整個扭曲。狄恩確實是一個完全不會改變的人,但他也絕不是被拿來當成失敗者的樣品。而導演的詮釋,卻回到了一個傳統道德上那種浪子回頭的人可以走出困境,而停留在過去的人就依然墮落的感覺。凱魯亞僅是在呈現一種人生的階段。薩爾並沒有過得比較好,他只是選擇了不再陪狄恩踏上旅途。他同樣只是在紐約跟太太生活,有些安定,但也不算優渥。而狄恩雖然回到太太身邊,卻還是一樣會在某個時刻踏上旅途。狄恩的存在是一種不變的恆動性。但電影卻改動了這個結尾,額外賦予的價值暗示,反而扭曲了凱魯亞克批判美國帝國資本主義的精神,淪為敗筆。

平心而論,在不知道這部片有原著小說的情況下,會覺得這是一部不錯的電影,可以給80分。但跟原作相比,就只能給70分。本片在電影手法、角色詮釋與精采度來說,都挑不出毛病。特別是片頭片尾的插曲,的確有畫龍點睛的效果。但這畢竟是一部改編電影,而原著偏偏是垮掉的一代的經典《在路上》。而上面提到的差異,就讓這部片成為另一個遺憾,也更證實文學改編電影非常困難。將文字作品影像化,能否傳達出文字特有的感覺,仍舊是個挑戰。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