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用魔幻之眼,尋找問題故事之外的版本

《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用魔幻之眼,尋找問題故事之外的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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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這十幾年的敘事實踐裡,我深深相信,當有了魔幻的眼睛,故事便會開始有所不同,常能帶著我們展開意想不到的美麗風景。

文:黃錦敦

一種故事,一種風景——尋找問題故事之外的版本
魔幻的眼睛

2014 年,我在東北季風剛到時,去了蘭嶼。

我打電話訂房:「我下週要去蘭嶼六天,你們有空房嗎?」

民宿主人:「現在風大,蘭嶼是淡季幾乎沒有遊客,所以空房很多,但很多店家也都沒開,我怕你無聊。」

「我不怕無聊,人少很好。」這一趟想去蘭嶼安靜的我,笑著說。

原來跟著東北季風到蘭嶼,空間會變大。

到了蘭嶼的第二天晚上,和民宿主人聊到她的故事。主人小芳是高雄人,幾年前因為讀了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的作品,就深深迷戀蘭嶼,也因此輾轉成為達悟族的媳婦。

因為一本書,竟成為蘭嶼的媳婦,我非常好奇哪一本書有這種魔力?小芳起身到書架,拿出《天空的眼睛》這本書,說:「借你看。」

第三天,我開始徒步環蘭嶼島,這本書就放在我的背包裡。第四天,我又回到民宿,晚上和小芳聊天時,書我已讀了三分之二,書中的內容是以達悟族的海洋觀寫出的一本小說,原住民文學的美感充斥其中。我說:「這本書很好看,讓我用一種美麗的方式認識達悟族的文化與生活。但我仍好奇妳當初是被這書的哪個部分所吸引?」閱讀過書本的我,似乎就有了和小芳更深入對話的資格。

小芳說:「我對『神祕』是充滿迷戀的,因此我也很喜歡魔幻的文學和神祕的地方,就像有段時間我常跑土耳其,有幾年一直去西藏一樣。而蘭嶼和這本書對我來說都是魔幻的。」

魔幻,就是超出我們所能想像的世界,我想這也是旅人啟程的原因之一:離開習以為常的生活,走到一個超出想像的地方。

但小芳嘆了口氣接著說:「不過我來蘭嶼住了幾年後,原本的『魔幻』卻悄悄成為了我的『寫實』。」

「咦!」我在這裡停了一下,這句話太有意思了。

小芳繼續說:「住久了,原本喜歡的東西就會開始改變,我也才理解,當年一直要我先生陪我到海邊玩水,他似乎興趣缺缺,現在有時候我也有這種感覺了。」

哈哈!這種心理狀態,我懂。旅行確實是這樣,我們走到的「魔幻」,卻常是當地人的「寫實」。

魔幻,是奇異的,是充滿神奇感受的;寫實,是屬於日常的,是日復一日的。我們為了感受這世界還有「魔幻」,所以需起身從寫實的地方離開去旅行,這是旅人啟程的重要原因之一。但說起來也好笑,這些所謂的魔幻追尋,說穿了也就是旅人之間彼此移動到彼此的寫實之地,魔幻與寫實,差別只在於看得見與看不見罷了。

所以,旅人和旅行之地的距離,似乎成為保有這種「魔幻」視野的重要原因。當距離消失,魔幻常就成為寫實,這種原本看見巨大美麗的能力,就會產生質變。

但我個人覺得,待在一個地方生活並沒有不好,寫實也沒有不好。因為日復一日才能經年累月,長期耕耘才能有所收成,這些都是在寫實生活裡才能發生的。所以移動會走入魔幻,但長期浸泡做的事才能扎根,我們常無法要求兩全其美。

因著這樣的想法,我就回應小芳說:「我這幾年一直欣賞一些能在角落耕耘的人,想要在一個地方做些事,累積一些成果,是需要這樣待著的。所以我看到妳這兩天說想要對當地的文化保留做點事,我猜,這是需要願意花時間泡在這裡生活的人才能做到的。」

那晚的對話,在這裡停止,但味道卻留到隔天。

翌日清晨,我被鑽進被窩的金色陽光喚醒,我起身拿書到陽台,把《天空的眼睛》全部讀完。實在是寫得很好的一本書,心中有很多感受。我從這裡更深刻地認識達悟族人以海洋為軸心的世界觀,如此充滿生命力與美感,是我從未想像過的世界,真的很「魔幻」。

我看著大海,呼吸和海浪一同起伏,繼續想著關於魔幻與寫實這件事,心中突然出現這樣的疑問:

「為何作者夏曼.藍波安,他長於此、生活於此,這該是他的寫實,但他卻仍能用這般『魔幻』的眼光,寫出這樣的一本書?」

我跟著這個好奇繼續我的思考,突然有了一種理解,我想,這就是書寫生活的作家最獨特的能力,能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不讓自己的感知麻痺,也就是「在寫實的生活裡依舊保有魔幻的眼睛」。

這讓我想到蔣勳先生常說的「生活美學」,其實說的是同一件事,我們若能在生活中保有「魔幻」的視野,那生活中處處都會有美的滋味。「魔幻」是一雙看得見美麗的眼睛。

我把魔幻和寫實想到這裡,就覺得非常有趣。我擴展這個隱喻,觀看我在敘事治療(Narrative Therapy)裡的學習,敘事治療裡最核心的概念就是:一個人之所以會受困,常不是因為這個人「有問題」,而是他活在充滿問題的故事版本裡,所以助人者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陪伴當事人找出與問題故事不同的新版本。

要跳出舊有的問題故事框架,發展出新的故事版本,靠的就是一種不同於「問題版本」的視野,這樣的視野,其實就是「魔幻」的視野。也就是我們要有一雙沒有「被麻痺與習慣」的眼睛,去看見一個困住的生命他不同於問題的故事在哪裡?所以,當一個被形容成無可救藥的孩子帶到輔導老師面前;當一個眼裡盡是空洞悲傷的當事人走進諮商室時,身為助人者的我們能否在這些看似被說定了的故事之前,也有雙魔幻的眼睛,看得見人在問題之外的其他可能?

在這十幾年的敘事(在本書裡,我也以「敘事」做為「敘事治療」的簡稱)實踐裡,我深深相信,當有了魔幻的眼睛,故事便會開始有所不同,常能帶著我們展開意想不到的美麗風景。

視野的轉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