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看近、看遠——探訪生命故事的四顆鏡頭

《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看近、看遠——探訪生命故事的四顆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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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將以「鏡頭」為隱喻,來說明在敘事對話中如何透過視野的移動,在不同層次中理解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文:黃錦敦

看近、看遠——探訪故事的四顆鏡頭
探訪生命故事的四顆鏡頭

看遠、看近,是兩種不同的視野,認識世界、理解一個人,我們既要能看見全貌,又要懂得投入當下細微的片刻。

談到看近、看遠的視野,玩過變焦相機的朋友都知道,不同焦段的鏡頭會看見完全不同的風景。從廣角到近距離的特寫,攝影創作者常會在一個景物前,前後移動鏡頭焦段,來找到觀看眼見景物的最佳距離與構圖。

接下來,我將以「鏡頭」為隱喻,來說明在敘事對話中如何透過視野的移動,在不同層次中理解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第一顆鏡頭:特寫

特寫的觀看,是用極貼近的方式,放大某個細微的部位。像是看著一朵花,想看清花蕊上那些蓬鬆飽滿的花粉一般,也像是用手好好碰觸一棵樹的某個小小凹痕。

用特寫鏡頭,可以幫助我們感受到本來不易見的紋理、質地和氣息。

把這樣的概念置入生命故事裡,我們就能好好觀看某個特定的時刻、某個情緒或故事情節,有如觀看一個個的點,透過特寫鏡頭的凝視,把它放大、再放大,藉此把細微部分看得更清楚。

例如在當事人說出一段經驗後,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時我們可以把這個嘆息看成一個「點」,好好聚焦於此,好奇地訪問他:「剛剛嘆的那一口氣,說著你什麼樣的心情嗎?」

如此,我們就可以好好停留在這個嘆息時刻,而不是一溜煙就匆匆而過。

用特寫鏡頭觀看一個又一個的「點」,就像是去觀看一棵樹的某片葉子、某個結痂或某片花瓣,這些都是認識一棵樹的開始。認識一個人亦是如此,我們都得從這一個又一個的細小部分開始拼湊理解。

特寫鏡頭的使用

在敘事的對話裡,我常在兩個地方使用特寫鏡頭來陪伴當事人。一個是在當事人有感覺之處,可能是嘆一口氣、可能是掉眼淚、可能是兩眼發亮、可能是身體的顫抖,這些都是情感現身的細微線索,但也很容易被忽略。特寫鏡頭能讓我們在這些情感裡停留,貼近當事人。

所以當我們回應當事人的情感:「努力這麼久,病還是惡化了,難怪你會如此挫折,想要放棄。」當我們好奇:「你現在的眼淚在說些什麼?」在這樣的時刻,就是運用特寫鏡頭陪當事人停留在某個點,讓他好好看看自己。

另一個我常用特寫鏡頭停留之處是:支線故事入口處,也就是獨特的結果。

在第四堂課我們談過,建構支線故事通常都是從尋找獨特結果開始,獨特結果像是一個個的「亮點」,是明亮支線故事房間的關鍵,但因為是「點」,很容易被忽略,常需要透過特寫鏡頭來停留,好好觀看。

例如面對一個屢次想死卻屢次把自己拉回來的當事人,我們可以訪問他:「有很多聲音告訴你不值得活了,但我好奇的是:這些年來是什麼聲音一次次把你拉回來的?」

或者當我們遇見一個心情苦悶的當事人說:「我也知道只要做他們要我做的事,只要配合一下也不是做不到,這樣我就不會被刁難了,但我實在不願意違背自己的價值。」

寧願吃苦頭也不願違背自己的價值,成為這句話中的亮點,裡頭放著當事人很重要的聲音,是支線故事的入口,這時我們可以用特寫鏡頭這樣好奇:「剛剛你說的這段話裡,代表這過程中什麼對你才是最重要的?」

這些都是透過特寫鏡頭更細緻地觀看一個「點」,以描繪出支線故事更多豐富細節的例子。

用特寫鏡頭停留在支線故事的入口,就像凝視著樹上冒出的第一片嫩芽般,我們都是從一片葉子慢慢看見將至的春天。

第二顆鏡頭:中距離

若把凝視的視野從特寫鏡頭往上拉,也就是從點開始擴展,我們看到的風景也就會跟著不同。在這裡,我把第二顆鏡頭稱為中距離鏡頭。

這樣的距離會讓我們展開視野,看見部分的整體。例如用特寫鏡頭來看一棵樹,可能是好好看著一片葉子的葉脈紋理、顏色層次;但在中距離,我們可以看見一小叢樹枝,於是會發現剛剛看見的葉子和這些樹枝之間的關係,以及這一小叢枝葉如何伸展。

這樣的觀看,即可從更多背景來理解原來的細節(點),於是就開啟了敘事治療裡所談的「脈絡性理解」。

關於中距離觀看所產生的脈絡性理解,我以電影《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A Taxi Driver)為例來說明。

影片一開始就以幾個情節描述了主角(計程車司機)的性格。有個情節是司機的車子壞了,他去找熟悉的修車廠維修,修車師傅報價是五千韓元,司機硬講價到四千,雖然是熟悉的老客戶,但修車師傅仍告訴司機因零件成本高無法給予這樣的優惠;等到車修好後,司機卻只丟下三千元就離開了。不僅如此,他還搶同行客戶、亂收車資,看到這些情節,我心中早已是「圈圈叉叉」,從這些情節裡我看見了一個「占人便宜又市儈」的人,實在很難喜歡他。

但隨著劇情慢慢展開,才知道幾年前這位司機的太太罹患癌症,他花了家中大部分的積蓄為太太醫病,但最後太太仍然不治,只留下一個十一歲的女兒與他相依為命。他開著自己的老爺車當作計程車,但生活依舊不容易,雖然盡力去跑車賺錢,但仍是積欠房租,也因為忙於工作常得讓孩子獨自在家,無人照顧陪伴。

當時坐在電影院、也有一個十一歲女兒的我,瞬間雙眼濕紅。

我是隨著這些情節的呈現,才慢慢看見多一點「全貌」,突然間,對於「占人便宜又市儈」的樣子有了很不同的理解:其實他也是一位很努力工作想照顧女兒長大的父親。我雖然不會因此同意他占人便宜的行為,但卻有一種「懂了」的心情,在「要盡力養活女兒」的脈絡之下,對他這些占人便宜的行為我似乎就沒那麼介意了,同時心裡也升起一種反省:對於想盡力養活女兒的他,我哪有什麼資格可以評論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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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車庫娛樂
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電影劇照。

這就是從脈絡中理解一個人帶來的影響力,如果我只看到某些「點」,只看到他占人便宜的行為,其實只認識他的一部分,當我從他的脈絡來觀看,看見了更大的背景,才有機會以更貼近他的方式「詮釋」他的行為。

中距離鏡頭的使用

把中距離鏡頭放到敘事治療的對話時,我常以「情節」與「時間」兩個向度來觀看。

在情節部分,中距離鏡頭可以幫助我們看見故事情節間的彼此關聯。例如有回我和一位青少年晤談時,隨著他的敘說,我如此回應:「原來那天『因為小龍取笑而打架』,和今天『你願意陪著小鳳跑完全程』,都是希望能得到『尊重』。」

「那天的打架」和「今天的陪伴人」在此交會,這就是中距離的視野,能讓我們把一些原以為不太相干、但卻說著相同內容的情節連在一起,如此就能在脈絡裡更貼近地理解一個人,更看懂他想說的是什麼。

關於中距離的觀看,還有另一個向度是「時間」,也就是以「一段時間」來觀看,我們會知道即使面對同一件事,引入不同時間長度來思考,常會讓我們有不同的看見。

在中距離鏡頭裡,我把某個生命階段、從幾個月到幾年這些時間長度都歸在這個焦段裡,例如:

在接下來的十年,如果用這樣的方式過生活,對你來說重要的是什麼?」
在生命這個階段發生這件事,對你來說可能有什麼意義?」

這樣的訪問裡,都放著中距離的時間長度。

第三顆鏡頭:廣角

廣角鏡頭距離就更遠了,能涵蓋的畫面也更大。在這樣的畫面下可以看到更多全景的構圖,就有如我們可以看見從葉脈、葉子、支幹到整棵樹的全貌。

對我來說,這個距離就有如一個人的整個生命,是可以從過去、現在串到未來的過程。

在這樣的鏡頭下,我會這樣好奇當事人:

從過去、現在甚至是走向你說的未來,這輩子可以當這樣的自己,對你而言重要的是什麼?」
這輩子你想怎麼活才會覺得值得?」

所以,廣角鏡頭是一種縱觀整個生命歷程的視野。

當我們把當事人故事裡的一些事件(點)或故事線,置入如此大的脈絡來觀看,往往又能產生新的詮釋與意義。

第四顆鏡頭:超廣角

這就有如「環景」的構圖,在這個距離不只可以看見整棵樹,還能看見更多樹和整個土地的關係、樹和天空的關係,甚至樹和風和水和陽光的關係。從這樣的距離來看見一片葉子存在的位置與意義,一定又是一番新的風景。

這個層次我把它類比到文化、靈性、神、不同世的觀點,這樣的脈絡又深又廣。就如同我曾晤談過的一位長輩,有回她悲從中來對我敘說這一輩子的苦:她生長在貧困的年代,父親遊手好閒,不到十歲就一肩扛起家庭重擔,母親情緒一不好還會虐打她。成年後,她原以為結婚就能脫離這種苦日子,沒想到卻一路被婆婆欺負,一輩子勞苦工作,到退休時還得照顧生病臥床的先生。我一直記得那天她說的最後一段話是:「也好,我想是我上輩子欠他們的(父母親、婆婆、先生),就這輩子把它還完了吧!以後投胎轉世就不用再受這種苦了。」長輩短短的這一段話,其實穿透了前世、今生、來世三個空間,想想這麼多的苦、這麼難平的心情,若沒有這麼大的視野脈絡來給出詮釋,她如何能對這一輩子的苦釋懷。對我來說,這位長輩用的就是超廣角鏡頭。

我在多年的諮商實務經驗裡發現,許多有很深創傷的人,常在這個視野(超廣角鏡頭)得以有新的詮釋。

在這個層次上我可能會訪問當事人:

「這個事件對於你靈性的功課來說,可能有什麼意義?」
「如果有來世,你現在面對的方式對你來世的可能影響是什麼?」

再回到看近和看遠
貼近與看見新出口

看近,常能從「點」來好好探訪故事中重要但隱微的風景。在我的經驗裡,當我們使用特寫鏡頭時,常可以讓當事人感受到被貼近的理解,這對於建立同盟關係是很重要的。

但如果一直只是看近,沒有轉換鏡頭看更大的視野,那麼原本困境的新可能或不同的看法常無法長出。因為特寫鏡頭雖然可以貼近,但卻只能看見某個「點」,若沒有把鏡頭拉遠一點,去理解更大的面貌,就會變成瞎子摸象,只見局部,這對於要透過脈絡性理解來支持重寫故事是不太足夠的。

所以,近的鏡頭可以「貼近」,遠的鏡頭才看得見「新的出口」。

但這也不代表遠的鏡頭就比較好。如果我們只有遠的鏡頭,不懂得隨時貼近當事人,總是想拉到很高很遠的距離來看故事,也不一定恰當。例如當事人才開始敘說故事,仍處在受苦抱怨的故事裡,這時我們若不先貼近,就直接拉到最遠的鏡頭,問出一句:「這樣的經驗,說著你靈性上要學習的功課是什麼?」除非當事人在靈性上有很深邃的修為,不然你可能會遭到當事人白眼,覺得莫名其妙,也覺得不被理解。

所以把鏡頭「拉遠」,這樣的距離可以看見更大的全貌,但也可能讓我們和當事人「疏遠」了,這是在對話中需要注意的。

先近再遠,遠近交替

所以在我的對話經驗裡,一開始常會使用特寫鏡頭先與當事人同在,去貼近看一個個的「點」。貼近了,再慢慢拉遠,去看見故事更大的部分,這就是先近再遠;先貼近,再找新出口。

就像是我們用特寫好好看了第一片葉子後,就要懂得拉遠鏡頭,看看這棵樹的其他地方是否還有其他葉子也正閃閃發亮,如果發現了,就可以再次用特寫鏡頭貼近去好好看這片閃亮亮的葉子,讓當事人生命中其他新的「點」也能開始被認識。當幾個不同的點都認識了,我們就可再拉遠鏡頭,看看它們彼此是否有關係,將它們串接起來,如此我們對這棵樹就會有很不同的認識,這就是遠近鏡頭交替使用。

如同我在前文所談的,不是看遠或看近哪個比較好,而是要能在這四顆不同焦段的鏡頭裡彈性移動,隨時看近看遠、看遠又看近,我們是如此交織出動人的生命故事。

相關書摘 ▶《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用魔幻之眼,尋找問題故事之外的版本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敘事實踐的十五堂課》,張老師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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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錦敦

當一個人敘說自己的故事,不論是困境或順境,
如果隱含其中的生命旋律能被聽見,被好好理解與回應,
人們常能在這樣的過程中也看見自己。

發展多元樣貌、創造多元美麗,是敘事治療能為生命注入活水的關鍵。

而當敘事這顆西方的種子落在東方的土地上,會長出什麼樣的枝枒?

作者跳脫專業書籍的制式樣貌,以豐富的旅行所見與案例故事,搭配自身對敘事治療精神的理解,再加上這些年在敘事實踐中的反思整理,從聆聽開始,循序漸進地介紹如何解構單一標準、發展並豐厚支線故事的方式、重組會員對話、以不同的鏡頭探訪每個人的故事,進而找尋出偏好的自我認同,用貼近這塊土地的語言,與讀者分享他所熱愛的敘事治療。

最想說的話,被自己聽見
Photo Credit: 張老師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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