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獨特個性的「詩生活」探討獨立書店的出路

從獨特個性的「詩生活」探討獨立書店的出路
被讀者形容為「ㄧ個微小、明亮、温暖、重要的所在」的《詩生活-詩人雜貨店》;Photo Credit:詩生活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嘗試釐清「詩生活」的願景和目標時,希望在「複合式生活空間」加入更多商業元素來讓它生存下去,因書店本身已經是夕陽行業,但我們無法突破大眾對獨立書店的想像,以及售賣詩集以外的收入來源。

文:言士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獨立書店成為一個符號,與知識分子、文青扯上關係,也與抗爭(例如對資本主義霸權)形象不可分割。這情況在香港與台灣亦如是,這符號成為一種共同語言,而且是一種過於清晰又靜止的語言。

說過於清晰,因為獨立書店漸漸成為連鎖書店的相反辭,甚至是一種清晰的消費風格。如果馬庫色(Herbert Marcuse)在《單向度的人》的分析值得參考,資本主義讓我們喪失否定性、批評性的面向,只留下對現在社會秩序的肯定,那麼本應充滿個性的獨立書店還能以個性抵抗資本霸權嗎?還是已經悄悄淪為對社會秩序、資本秩序的另類單向度肯定?

在過去一年,筆者以股東身分參與台灣獨立書店「詩生活」的經營,年內這全無歷史背景、只服務現代詩讀者的小書店遇到種種困難,局內人的經驗帶來不少反思空間。這文章嘗試借用教育界常用的「行動研究」(Action Research)框架及概念,結合局內人經驗,分析及檢討獨立書店的生存方式。

不是獨立書店的獨立書店

「行動研究」是「社會情境的研究,是改善社會情境行動品質的角度來進行研究取向⋯⋯並且以一種反映(reflective)思考的方式來創新地改革困境⋯⋯成功地致力於專業問題的解決。(《行動研究方法導論》,Altrichter、Posch 及 Somekh著)」換個角度說,就是利用源於經驗的學習與反思,打破「研究者」與「被研究者」之間的高牆,將傳統對立的「行動」與「研究」結合,將行動研究的成果直接改善實務工作、解決問題,並增進對工作本身的理解。

有一種說法挺能表達「行動研究」本質:這是Research in action,而不是Research about action。借用最基礎的「行動研究」框架,我們可以從項目(Project)、脈絡(Context)與扣連 (Articulation)進行分析。

談到「詩生活」這個項目,「行動研究」要做的是釐清項目的願景和目標,盡量進行精確的界定。「詩生活」成立之時,原先目標是建立一個「複合式生活空間」,說白一點是結合書店、活動空間(與詩相關活動、餐飲)與商品的雜貨店,希望能夠做到持續發展,在台灣持續推廣現代詩。然而,「複合式生活空間」的說法很快就消失,因為「詩生活」在別人眼裡是完完全全的獨立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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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詩生活
我與香港詩人陸穎魚落腳台灣赤峰街開立的《詩生活-詩人雜貨店》

上文說獨立書店已經成為靜止的語言,因為連鎖書店的經營形式不停演進,早已經由純粹的書店演變成高級百貨公司,由推廣知識演變成推銷生活品味,但大眾對獨立書店的想像卻幾乎是固定的,例如必需重點承擔推廣知識的責任,與商業經營手法保持距離等等。

在嘗試釐清「詩生活」的願景和目標時,我們希望在「複合式生活空間」加入更多商業元素來讓它生存下去,因為書店本身已經是難以生存的夕陽行業,但我們無法突破大眾對獨立書店的想像,以及售賣詩集以外的收入來源。

獨立書店沒落的脈絡

究竟獨立書店正處於甚麼社會脈絡?當連鎖書店的經營規模高速擴大,經營手法愈來愈多元化,獨立書店的生存空間就愈來愈細。當大眾視獨立書店為連鎖書店的相反辭,很少人會了解它們在這對立下面對的經營壓力,例如獨立書店的進貨規模細小,書種的多樣性無法與連鎖書店競爭,更遑論網絡書店;另外書籍成本也較高,毛利較低而且難以提供吸引的折扣等。

獨立書店經營最艱難的地方是大眾對書店的想像是固定的,也對其文化使命充滿期望,但大眾對獨立書店的經營環境卻未必有深入理解,獨立書店與支持它們的大眾無法共同打開一條讓獨立書店活下去的出路,但這怪不了大眾,也怪不了獨立書店,因為資本主義打造的消費模式已經深入社會的骨髓,獨立書店如果要打破僵局,要對抗的不是連鎖書店或網絡書店,而是與文化使命無關的消費文化。

另類消費主張會是出路嗎?

「詩生活」第一年的經營是掙扎的,但如果不計金錢虧損的話還是有不少收穫。因為現代詩,「詩生活」聚集不少現代詩重讀者,作出過去鮮有出現的情感交流;好些讀者願意來「詩生活」與店員分享故事,這未必是「詩生活」獨有面貌,卻是非常重要的個性。

獨立書店不單是連鎖書店的相反辭,也是充滿個性的存在。可惜的是,這些個性無法走入消費市場,與此同時因為這些個性無法走入消費市場,才顯得格外珍貴。

獨立書店的困境,是在經營上被困在狹隘想像從而難於尋找新的盈利手段,只能苦苦維持經營環境艱困的書店業務;另一方面,獨立書店有意義的個性無法(亦不應)走入市場,可是個性又無法獲得足夠的經濟力量支撐。因此我們要找到扣連的方法,找到對抗消費模式脈絡的方法,才有機會找到出路。以下是「詩生活」的一些可能性:

一、另類消費的主張:既然書店的獨特個性無法走入市場,那就不讓它們走入市場,並嘗試以其他方式尋找經濟支持。「詩生活」在一周年進行募資,就是嘗試走這個方向,募資加入商品,但形式更傾向是回饋,這也許是商業與非商業、市場與非市場之間的「第三條路」。這想法是挺浪漫的,需要大眾建立另類的消費想像,在香港也有很多類似例子,這渠道擴闊有助建立新的消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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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詩生活

二、社群連結:獨立書店的另一層意義是與社群連結,以及創造連結社群的新可能性。「詩生活」除了努力連結現代詩讀者,也曾舉辦以同性戀者為對象的讀詩會,就是希望探索連結的可能性。要對抗消費主義的社會脈絡,也許更根本的方法是不將獨立書店與消費完全掛鉤。如果書店能夠根植於社群,並尋找更多連結社群的可能性,大眾支持的就不單是獨立書店,而是某種命運共同體。在「詩生活」我們感受到社群連結的力量比我們想像中更強,從這個角度反而更符合原先「複合式生活空間」的設想。

三、網絡下的連結:在網絡世代下,我們的生活經驗進一步被媒體化(mediated),我們習慣用新媒體視角觀看世界,與世界接觸。這種被媒體化的經驗有助連鎖書店、網絡書店發展,因為在那裡消費基本上不太需要與人溝通,更遑論建立社群。消費主義已經建立一種呈現(包裝)的美學,讓大眾看到就想消費(尤其是網上消費),這過程完全無需溝通。「詩生活」也有積極使用Facebook作為溝通媒介,但我們嘗試利用書店空間打造一種大家來自由談天、交流的氛圍,嘗試不斷加強獨特個性來抵抗媒體化的經驗,可算是一種空間政治。

對「詩生活」來說,這些扣連的可能性全繫於詩的力量——由魯迅的「摩羅詩力說」到台灣詩人如何以詩貢獻台灣歷史與文化,全都證明詩的力量。不同獨立書店的個性,建立於不同的信念與力量,也有不同的發展可能性,這說法是浪漫的,尤其在獨立書店接連倒閉的悲觀氛圍裡。但是獨立從不容易,亦需要更團結的社群——如果獨立書店無法連結更大的讀者群,建立消費主義以外的新主張,就只能永遠成為小眾的消費風格,在危險關頭倒閉,無法再堅守珍貴的獨特個性。

瞭解更多專案內容:《詩生活》十年回憶倒數計劃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