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的一百片拼途(一):兩名高學歷青年,為何前進偏鄉當小學教師?

未來的一百片拼途(一):兩名高學歷青年,為何前進偏鄉當小學教師?
活動主持人豆皮與第四屆TFT教師鍾定瑜|Photo Credit: Teach For Taiwan 為台灣而教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個社會不乏有使命感的青年,看見懸而未決的問題時,積極伸長了手,以各種方式欲碰觸那片模糊的景象,卻總撲了個空。然而,凡甘與定瑜的例子或許成了另一種典範,跳起之前先緩緩蹲下,在生命影響生命的教學過程中,親身感受問題的模樣,儲存能量後再奮力一躍,離解決問題的目標終能近了些。

文:林思皓(Teach For Taiwan 行銷企劃組志工)

連日的午後雷陣雨在這周日打住,久違的夕陽在薄雲的過濾下不再刺眼,化成醉人的橙色,灑在淡水河上,燦爛岸上人們的笑靨。這裡是大稻埕碼頭,市集裡停著一台與眾不同的貨車,大大的棚子下賣的不是吃的喝的,而是一群青年與一則又一則真實的教學現場故事。

這是Teach For Taiwan年度企劃「未來的一百片拼途」街頭故事棧的第一站,同時也邀請「兩片拼途」——第一屆TFT校友徐凡甘、第四屆TFT教師鍾定瑜——分享「政策的拼途:尋找改變教育的契機」。

貨車旁,「PIER 5」地標前的小草皮,幾張綠板凳散布,人潮在日月交替間漲退。有人早已拭目以待、有人僅是路過的佇足,半徑不到三米的空間內,人、故事與熱情一同繪出這幅美麗的景象。

擔任主持人的TFT招募甄選組夥伴豆皮說,此次街頭短講的概念啟發自古希臘哲人於公共場合討論的想像。別於以往的夏天,不需拘泥於「正式」的束縛,離開冷氣房,卸下年齡、地位與身分的枷鎖,在一個更沒有距離感的地方,謙遜地邀請更多人認識TFT與教育不平等。

那個最靠近土壤的地方

兩名世人眼中高學歷的青年,短講開始沒多久,即被問及為何選擇當小學教師。

在美國就讀研究所時,定瑜接觸了發展中國家教育政策的領域。「如果缺乏現場的看見,制定出來的政策是有距離的,而且會產生許多問題。」因此畢業之際,他正猶豫要回台灣還是去發展中國家時,TFT招募的訊息讓他終於下定決心,回到他所成長的這塊土地。

「拿掉了金錢,你的這些選擇還剩下多少理想;拿掉了頭銜,你的這些選擇還剩下多少尊嚴。」凡甘聽到「孩子的書屋」創辦人陳俊朗(陳爸)的這番話,深深受其感動與啟發。「我認為投入TFT兩年是一個很酷的過程。」將生命的尺度拉得更廣後,他說,如果一個年輕人還能活六十年,兩年只不過佔了1/30,「如果我想讓生命的29/30更充實,那我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應該要去台灣最靠近土壤的地方。」

他不再只是你研究的對象

進入教學現場後,原先在書本論文上的問題,每天活生生血淋淋地上演在眼前。定瑜持著政策分析的心態,急著要找出利害關係人,卻發現問題比他的想像複雜得多。

他分享一個故事。一個反應較慢的一年級孩子,有次書包來學校了,人卻消失得不見蹤影。於是定瑜試著了解這個孩子的背景,得知他家中有九個兄弟姊妹,父母都在都市工作,年邁的阿嬤在部落裡照顧這些孩子長大,「我們或許可以將這些問題方便地歸因於家庭,但是什麼原因讓他們的家庭長成這個樣子?因為宗教的因素,使他的父母無法節育,生了十個孩子;因為經濟的因素,使他的父母在部落裡無法養活一大家子,必須去都市工作。」

從一個孩子看見背後不同社會力量的拉扯,勾勒出結構性因素的圖像,「他不再只是你研究的對象,他是有名字的小孩。」仍有一年教師旅程的定瑜,目前已確定將不續任老師,而欲從更大的政策面著手,繼續進修教育政策相關學位。未來,他期待能在台灣相關智庫從事研究工作,解決這些他在現場看見的問題。

與他們的生活連結

自然課時台下學生興趣缺缺,下課後卻開心地到田裡灌蟋蟀,作為一名老師,除了無奈,還看見什麼呢?孩子用壞掉的雨傘架做成弩弓,將教室後方的公佈欄射出一個洞,作為一名老師,除了生氣,還看見什麼呢?

凡甘看見他們對日常生活自然科學的興趣。因此,在極少參與科展的農村小校,他著手組了兩支隊伍:一組觀察雞母蟲比較愛吃什麼、一組嘗試哪種紙飛機飛得比較遠。凡甘說:「學習不該只有在教室。」於是他走下講台,暫時放下手上的課本,與孩子動手實作,將孩子生活的日常融入教學,創造一堂別出心裁的自然課。

在原住民學校任教的定瑜提及,只要說到當地傳統的部落文化,孩子便會露出主動積極的神情。然而相對地,英文對他們而言便是一種極為陌生的語言。因此,定瑜請自己在研究所認識的外國朋友,錄製影片向孩子說聲哈囉,「當他發現世界上有人特別為他一個在花蓮的小朋友說哈囉,他對英文的興趣也就提高了。」

當課本上用螢光筆畫起來的知識,變成生活中可見的例子時,那種連結感不僅激起孩子的學習動機,也提升他們的學習效率,獲得更多帶得走的素養與能力。

在擁有競爭能力之前,已有了競爭心態

「考試」是台灣每個孩子求學路上必經的一環,有人因它飛黃騰達、成就無限,但對更多人而言,是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夢魘。現任職於國立政治大學「台灣實驗教育推動中心」的凡甘,在兩年的教學生涯中有很深的感觸。

某次改考卷,凡甘發現一個孩子從30幾分進步到50幾分,心中為他十分高興,開心地將考卷發還給他。沒想到,這個孩子僅僅低聲咒罵了自己一聲:「爛!」凡甘詫異之餘感到心疼,「每一次考試似乎都在告訴孩子自己有多爛。」因此,他開始改變改考卷的方式,只打勾不打叉,以加分代替扣分等,便是希望告訴孩子看見自己進步的部分。

children in classroom with pen in hand
Photo Credit: Depositephotos

每次到了段考前,凡甘與孩子的關係總會驟變,「平常看到我都會熱烈地跟我打招呼,到了考試前,孩子關心考卷大於關心我這個人,只會問我『老師你考卷出得怎樣啊?』。」段考結束後,凡甘原先以為關係會恢復平常,沒想到孩子卻巴著他問說:「老師我自然幾分?他自然幾分?因為其他四科成績都出來了,我跟他只差一分。」

「在擁有競爭能力之前,孩子已先培養了競爭心態。」這是凡甘在兩年體制內教學的體悟,也是促使他走向實驗教育很大的原因。「比起『競爭』,我希望看到『多樣性』與『共好』。」凡甘不否認競爭的好處,但他更希望帶領孩子先認識自己與看見多元,「不是只知道打贏別人很爽。」

學校作為部落文化的節點

面臨「少子化」危機的台灣教育,已有超過40%的國小是百人以下的小校,「小校併廢」也成了棘手的問題。

定瑜認為,學校作為部落文化的節點,是很重要的存在,「以我自己所在的學校來說,這間學校在部落已經一百多年了,所有爸爸媽媽、阿公阿嬤都從這間學校畢業,對它有很深的情感。」於是,每當學校有活動時,就像是社區活動一樣,整個部落總動員,各自以人力物力幫忙,「孩子便在這些不同的力量中支持著成長。」

凡甘認同定瑜的說法,同時也正視小校所產生的問題,如財源浪費、孩子同儕互動不足等。他提及了「混齡教育」與「共同科目跨校教學」的想法:一方面讓孩子在「有同學」的環境下學習,省下多餘的預算;另一方面則可以保留各部落獨特的文化,發揮學校凝聚部落的功能。

這個社會不乏有使命感的青年,看見懸而未決的問題時,積極伸長了手,以各種方式欲碰觸那片模糊的景象,卻總撲了個空。然而,凡甘與定瑜的例子或許成了另一種典範,跳起之前先緩緩蹲下,在生命影響生命的教學過程中,親身感受問題的模樣,儲存能量後再奮力一躍,離解決問題的目標終能近了些。

從白天到黑夜,大稻埕碼頭人聲漸歇,路燈接替夕陽的崗位,繼續照著橘黃的溫暖。很快地,短講結束了,但今晚播出去的種子,才正等待著發芽。


【活動資訊】Teach For Taiwan 一日嘉年華|音樂 x 野餐 x 電影

  • 時間|8月5日(日)14:00-21:00
  • 地點|華山文創園區(華山劇場,戶外草地)
  • 活動詳請可點此瀏覽

作者介紹:一群致力於改善台灣「教育不平等」的行動者,透過TFT計畫招募青年到偏鄉國小展開教學工作,佐以專業的培訓和支持,企圖培育視野及能力兼具的領導者。兩年結束後,TFT期待這些人才可以從偏鄉教育現場投入多元的領域,用不同專業串聯彼此的影響力,為改善教育不平等的使命持續奮鬥,讓孩子的出身不再限制他的可能性。

關於「未來的一百片拼途」:2018年,TFT正式集結了超過100位跨領域的人才深入偏鄉。在看見議題、看見需要後,這些力量逐漸在不同領域發酵,串聯成一股改變的潮流。

拼,是拼湊,也是拼命。一群人勇敢地拼,為的就是給下一代打造更好的未來。
途,是路途,也是前途。唯有親身走過偏鄉教育的路,才看得見最真實的需要以及最美麗的風景。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