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貝人》小說選摘:你在土裡找尋禽鳥?

《拾貝人》小說選摘:你在土裡找尋禽鳥?
Photo Credit: Goumbik@Pixabay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本作榮獲歐・亨利獎。全書奠定作者文筆「精細優美」的特質,杜爾對自然與環境的豐富知識,帶領讀者毫不費力穿梭於非洲的海岸、蒙大拿州的松林、芬蘭北境潮濕的荒原,杜爾勾勒遼闊的地景及生態萬象外,亦書寫人心的複雜。

文:安東尼・杜爾(Anthony Doerr)

〈Mkondo〉

mkondo,名詞,1. 水流、流動,例:河中的水流、清水在地面流動;2.速行,例:空氣急急竄經門窗、穿堂風;3.過道,例:船行的尾蹤、一道足跡;4.奔跑,例:動物奔馳。

一九八三年十月,一位名叫沃德.比契的美國人受派前往坦尚尼亞,為俄亥俄州自然歷史博物館搜羅前鳥類的化石。歐洲古生物學家的一個考古團隊,已在坦噶西方的石灰岩山嶺發現某些類似董氏尾羽龍的化石,而博物館急於收藏一隻這類帶毛的小型恐龍。沃德並非古生物學家——他的博士學位讀到一半就放棄——但他相當熟悉如何搜尋化石,而且野心勃勃。搜尋化石本身不怎麼有趣——挖鑿篩撿,辛勤終日,一無所獲,失望沮喪——但他喜歡這個工作代表的意義。發掘化石,他告訴自己,就像重新解答重要的謎團。

他開車沿著兩個月來每天行經的山脊前進,駛向挖掘場,開著開著,他忽然看到一個女人在路上跑步,她腳穿涼鞋,膝蓋上方鬆鬆地繫著肯加布,濃密的長髮紮成一條辮子,貼著頸背左右甩動。他打算繞過她,但她突然衝到他卡車前方,他踩煞車,左右打滑,前輪離地,幾乎滑下山脊。她竟沒有回頭看。

沃德靠在方向盤上往前一探。果真發生這種事情嗎?那個女人果真衝到他車前?這會兒她在前方全速衝刺,腳上的涼鞋激起陣陣沙塵。他追隨其後。她是個嫻熟的跑者,步履穩健,毫不遲疑,好像一隻獵獸,追逐著某個獵物。他從來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她沒有回頭一瞥,一次也不。他放緩車速,慢慢接近她,直到她的腳後跟幾乎擦過保險桿。在引擎的噪音中,他可以聽到她急促地呼吸。沃德靠著方向盤,大氣不喘一口,心中盈滿憤怒、好奇等情緒,說不定還有點愛慕,有如著了魔;女子繼續衝上山坡,髮辮左右甩動,雙腿上下奔騰,有如運作中的活塞;他倆就像這樣跟追了十分鐘。她沒有放慢腳步。當他們行抵小路的頂點,積了水的坡頂在陽光下冒著熱氣,她迴旋轉身,縱身一躍,跳上卡車的引擎蓋。他踩下煞車,卡車重重地滑進泥地。她翻身躺下,雙手緊緊抓住擋風玻璃兩側,大口喘氣。

別停!她用英文大喊。我要體驗風的感覺!

他稍坐片刻,透過車窗看著她的頸背。他一路跟著她攀上坡頂,這會兒怎能說不?她躺在引擎蓋上,他可以開車嗎?

但他的腳似乎已經自作主張,逕自鬆開煞車踏板,卡車滑下山坡,車速愈來愈快。路面狹窄,左彎右拐;他看著她死命抓著卡車,手臂肌肉緊緊繃起。他開過挖掘場,繼續開了半個多小時,山路陡峭,崎嶇不平,她的髮辮撲打著擋風玻璃,肩頭的肌腱清晰可見。卡車蹦蹦跳跳地駛過路面的坑洞,順著蜿蜒的山路前進。她依然緊緊貼在引擎蓋上。卡車終於開到小路盡頭,眼前出現一團濃密雜亂的藤蔓,溪谷陡峭,谷底躺著一部鏽跡斑斑、扭曲變形的汽車。沃德打開車門,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位小姐,他開口,妳是不是……

聽聽我的心跳,她說。他依言照辦——他好像從遠處看著自己下車,把耳朵貼上她胸口。他聽到引擎般的聲響,好像卡車的引擎在她的身下撲撲敲擊。他聽得見她的心臟奮力把血液傳送到身體各處,她吸進的空氣在肺葉中呼號。他怎樣都無法想像世間居然存在著如此鮮活的聲響。

我看過你在森林裡,她說。拿著鏟子在土裡挖掘。你在找什麼?

鳥類,他結巴地說。一隻重要的禽鳥。

她大笑。你在土裡找尋禽鳥?

死了的禽鳥。我們在找尋牠的屍骨。

你幹嘛不找活著的禽鳥?牠們到處都是。

他們可不是花錢雇我找活的禽鳥。

是嗎?她爬下引擎蓋,踏步穿過小路盡頭的竹林。


兩個晚上之後,他站在她爸媽家的門外,心想自己該不該來。她名叫娜依瑪;爸媽經營茶園有成,性情羞怯,他們家在豆田和香蕉園的上方有塊小小的土地,占地大約四公頃,地產上種了茶,還有一棟三房的木屋和一座玻璃圍起的茶種苗圃,茶園高居烏桑巴拉山間,烏桑巴拉山位於印度洋之東、吉力馬札羅山之南,山勢陡峭,林木濃密,昔日坦尚尼亞的雨林一路延伸至東非海岸,如今僅存這片林地。知了在苗圃後方的一排尤加利樹上高歌,剛剛升起的星群在空中閃爍著微光。沃德在卡車的車臺上擺滿一籃籃鮮花:木槿、馬櫻丹、忍冬,以及其他種種他說不出名字的花朵。

她爸媽站在門口。娜依瑪繞著卡車走了幾圈,最後終於伸手從莖梗上掐下一朵雛菊,塞在耳後。你追得上我嗎?

什麼?沃德說。

但她已經邁步奔跑,急急繞過苗圃,衝進林中。沃德瞄她爸媽一眼後——他們兩人依然站在門口,神情木然——立刻跟著她跑。綠樹成蔭,樹下加倍陰暗;樹根竄出地面,交錯蔓生;枝幹擊打他的胸膛。僅只一次,他瞥見她跳過陷阱、避開低矮的灌木叢,然後就失去蹤影。周遭如此漆黑。他跌了一跤又一跤。小徑一再分叉,有如一條條動脈,從中央大血管分歧而出,細分了上百次;他不知道她可能消失在哪個方向。他探聽尋她的聲響,但只聽到蟲叫、蛙鳴、樹葉沙沙飄動。

最後他終於折返,小心謹慎地循原路走回屋子。他幫她媽媽從溪邊扛水;他跟她爸爸坐在炭火旁喝茶。但娜依瑪沒有回來。她爸爸捧著茶碗聳聳肩。有時她半個晚上都不見蹤影,他說。她會回來。她始終會回來。如果我阻擋她外出,她會不開心。她媽媽說娜依瑪年紀夠大,可以自己作主。

他離開時,她依然還沒回來。回程漫長,他花了兩小時開過坑坑洞洞的路面,一路顛簸回到旅館。沃德始終忘不了她緊抓著他的引擎蓋、手臂的肌肉緊繃暴突、手指弓曲、心臟如擊鼓般跳動。兩個晚上之後,他再度造訪;過了兩晚,他又再上門。每次他都為她帶來某些東西:一個懸掛在金項鍊上的三葉蟲化石,一個擱放著各式紫水晶的木雕小盒,她始終微微一笑,朝著燈光舉起禮物,或是把禮物貼緊臉頰。謝謝你,她說。沃德則低頭看著他的靴子,喃喃說聲不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