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繆的荒謬哲學與《薛西弗斯的神話》

卡繆的荒謬哲學與《薛西弗斯的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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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從第一次看到《薛西弗斯的神話》直至現在,每次提到卡繆式的反叛,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意志與興奮。不過,當我冷靜下來,便發現這個故事其實有一些問題。

哲學家卡繆(Albert Camus)曾經寫過一篇名著《薛西弗斯的神話》(The Myth of Sisyphus),廣為人知,就算沒有聽過卡繆的大名,也不知道何謂存在主義的人,都可能聽過這個故事。

卡繆有時被稱為荒謬英雄或荒謬哲學家,因為「荒謬」是他的哲學思想裡最核心的概念。所謂「荒謬」,在卡繆的用法裡,是指人生存於這個世界上,嘗試尋找生命到底有什麼意義,結果卻一無所獲。生命根本沒有任何理由與意義,這時候就會產生一種「荒謬」的感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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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

這種對荒謬的體會,有時可能源於察覺到生命的短暫與無常、也可能源自於感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無法由自己控制、也可能是生活中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

荒謬感

不過個人認為,最要命的荒謬感是來自於日常生活中的機械性與無目的性。我相信這也是很多人(尤其是勞動階層)親身經歷過的真實感受。誠如卡繆指出,在日常中我們的「生活」就是︰起床、乘車、工作或上課、吃飯、工作或上課、下班或下課、吃飯、睡覺;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所有日子都按照這種機械且麻木的方式一天接一天過去。也許,有人覺得這樣四平八穩的生活也不錯,跟著這樣的模式至少不會遇到無法生存的困難,可以安安穩穩地生活,但是︰

無論如何,有一天,「為什麼?」這個問題就會浮現起來。

卡繆指出,當我們企圖回應這問題,便會發現這世上根本沒有客觀的人生意義存在,供我們發現與依循。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並存活至今,並沒有任何理由與意義可言[2]

一般人發現到這個事實後,都會選擇逃避,用工作或各種娛樂的方式令自己分心,避開這個問題,繼續麻木地生活下去。但卡繆認為,既然生存沒有意義,當一個人誠實且勇於面對這個世界與自己時,就會禁不住想到自己為何還要繼續存活下去。因此,卡繆深刻而凝重地指出︰

只有一個哲學問題是真正嚴肅的,那就是︰自殺。("There is only one really serious philosophical question, and that is suicide.")

面對這個人生困境,卡繆主張人們不應該自殺。但卡繆並不是要我們苟且偷生下去,也不像一些倫理學家那樣認為自殺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他認為人不應該自殺,只因為自殺是一種對「荒謬」的屈服、投降。

卡繆認為,這世上雖然沒有客觀的人生意義存在,但人們可以通過自己的行動賦予自己生命的價值。一個人應該過著悲劇英雄式的人生,勇敢且直接地面對荒謬,以「反叛」的姿態去生活,這是生命的尊嚴與價值,唯一可被拯救的方式。

在此,大家不要誤會,卡繆所說的「反叛」並不是一般青少年「為反而反」的叛逆態度,要了解他的「反叛」,最好的方法(之一)就是通過《薛西弗斯的神話》裡頭提到「推石上山」的故事。

薛西弗斯的神話

在《薛西弗斯的神話》裡,薛西弗斯是一個沒有權力、活在眾神淫威底下的賤民。薛西弗斯因為觸怒眾神而被諸神懲罰,要他不斷將一塊巨石推上山峰。但每當他把石推上山峰後,那塊巨石都會從山峰滾回到山底,而薛西弗斯只好再次將它推上山峰。這種動作不斷重複,永無休止。在眾神眼中,沒有比這種永恆的絕望、徒勞無功的懲罰更為可怕了。

有一天,當薛西弗斯再一次回到山下時,他很清楚意識到自己荒謬的命運。然而,他卻決定再次舉起巨石,重新上山,心裡想著︰「好,再來一次!」。既然眾神要他不斷推石上山,是因為這是最痛苦的懲罰,那麼他要用自己的意志去承受這一切苦難,並「享受」著這苦難,那麼懲罰的意義便會在他身上失去效力。

薛西弗斯神話 Punishment The Myth of Sisyph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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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繆指出,面對這種永劫回歸的悲劇命運,薛西弗斯不選擇自殺,也不選擇苟活,而是藉著一種「反叛」的姿態,輕蔑眾神,把懲罰的工序視為自己意志甘願承受且主動決定的行動,摧毀眾神對他的懲罰意義,不屈地存在。同樣,人也應該如此,面對生活的荒謬,不以宗教(虛無飄緲不存在的神)來慰藉,也不以娛樂快感或追名逐利的欲望來分心,我們就這樣直視荒謬與命運的壓迫,也許這個過程很痛苦,但我們必須用自己的意志去蔑視它,作悲劇英雄式的反叛。

叛逆的對象?

卡繆的筆觸非常細膩與深刻。我從第一次看到這個故事直至現在,每次提到卡繆式的反叛,都會有一種莫名的意志與興奮。不過,當我理性與冷靜下來,便發現這個故事其實有一些問題。

首先,這個故事預設了薛西弗斯的荒謬性來自於眾神,而薛西弗斯能夠超越命運,成為自己的主人,也是因為透過摧毀眾神對他的懲罰而構成。問題是,如果一開始就沒有所謂眾神的懲罰呢?

有些讀者也許不知,卡繆是一個無神論者,他的哲學思想預設了這世上根本沒有神,因此沒有客觀的價值來源。他要處理的問題正好是︰在沒有神與沒有客觀人生意義的世界,人應該如何活下去?然而,薛西弗斯的故事卻預設了神的存在,預設了薛西弗斯本身是承繼一種可怕的命運,所以他才能透過反叛這命運而成為自己的主人。假如故事裡沒有神,就沒有了「懲罰」這概念,失去了與神或命運對立的立足點,假如薛西弗斯從一開始就不知何故地只能做著「不斷重複又重複推石上山」的動作,那麼這樣的他又如何去超越與叛逆呢?

由此可見,薛西弗斯這個故事似乎與卡繆的哲學思想有根本的衝突。當然,有人可能說這根本無關緊要,薛西弗斯作為故事,它只是一個寓意,帶出我們應該勇於面對與叛逆生活的荒謬。但,請想深一層,把這寓意套入回人生意義的思考之中,問題仍然存在。因為,卡繆在此似乎預設了我們生活中的痛苦,彷彿是有原因存在,而這原因就是命運的安排、懲罰或嘲笑,但假如實情根本沒有所謂命運,我們只是無緣無故來到這個世界並承受著痛苦,又怎辦呢?叛逆也需要一個對象,如果根本沒有這個對象,那麼我們又找什麼去叛逆呢?

The Myth of Sisyph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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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說,雖然我們日常生活中總是隱隱覺得有所謂「命中注定」或「命運的安排」,但所謂「命運」其實只是我們對生命中種種不到自己控制的事情的一個籠統稱謂,並賦予「命運」人格意志(personal),想像我們的生命是被它安排與操控。假如真的沒有這樣的東西,那麼我們應該找什麼反叛好呢?至少在薛西弗斯這個故事裡,卡繆並沒有處理到這問題。

也許,又有讀者認為這不要緊,只要我感到自己的生活像是別人、世界對我的懲罰就好。有了「現在的生活對我來說是一種懲罰」這主觀感受,那麼我們就可以衝著這種主觀感受的「懲罰」而用意志克服或蔑視它。

但我認為這裡會出現非常嚴重的問題。因為,對於一些人來說,可能打從開始就認為卡繆的所謂「反叛」精神只是一種自慰的精神勝利法。然而,我認為這種理解是錯誤的,卡繆的「反叛」與自慰式精神勝利法的根本區別,在於薛西弗斯的精神舉動真的能使眾神賦予「懲罰」失去意義。這情況可以用以下的思想實驗來說明︰

小明想令阿捷不高興,於是小明決定把阿捷過往的醜事爆出來,令他蒙羞。不過,阿捷的個人修為很高,阿捷的醜事被爆出來後,不但無動於中,更勇於承認自己的確有發生過這些事,但他不認為這些事會令他蒙羞。小明本來的企圖最終失敗了。

我相信大部分人都有很強烈的直覺認為阿捷上面的處事態度並不是一種自慰式精神勝利法。同理,薛西弗斯也是通過類同於上述的蔑視而摧毀眾神的企圖。然而,如果所謂的懲罰只來自於主觀感受,那麼所謂命運的懲罰其實只是自己虛幻的想像,如此,「叛逆自己虛幻的想像」就有自慰精神勝利法之嫌。

而如果我們不用「懲罰」、「安排」等概念,我們還有可能如卡繆所言般,能夠「反叛」生活的荒謬嗎?我自己個人還未有確切的答案。初步來說,我認為我們可以通過「顛覆既有的價值或創造價值,不以外在條件來界定自己,以內在的意志決定自身的價值」來理解卡繆的「反叛」,從而解決上述的問題,但我不確定這是否會令「反叛」這概念失去了它特殊的意義,使得與尼采所論及的「權力意志」沒有分別。

不過以我所知,一般論者都會認為卡繆受到尼采與沙特的影響很深,「反叛」的意思與尼采的「權力意志」非常接近,也不足為奇,或許兩者可以相輔相成,互作解釋。如果是這樣的話,卡繆式的反叛必定與阿Q精神不同(詳見本文的〈後話〉)。

後話

我見很多讀者反映,卡繆的「反叛」與阿Q精神還是沒有分別,這就像叫一個被強暴的女性應該默默接受,甚至享受她的苦難。我認為兩者至少有三個根本區別。

首先,《薛西弗斯的神話》的重點是指出即使命運無法逆轉與反抗的時候,人還有反叛的可能;而如果一個被強暴的女性還有可能反抗,她當然應該反抗。前者並不蘊含後者。

其次,嚴格來說,卡繆不是要我們面對命運只能學懂「享受」,所以我在上面使用「享受」這詞也加上括號的,以示這非日常意義的意思。顯然地,「享受」與「反叛」是有區別的。卡繆真正要主張的是,我們面對命運與苦難,要反抗它,而這種反抗來自於內在意志,然後付諸行動,嘗試顛覆別人強行給予你的價值。因此並不是簡單的逆來順受、坐以待斃。

第三,所謂「反叛」(如果結合尼采的「衝創價值」與沙特「自由論」來理解),就是「從內在意志出發,自己去選擇未來,嘗試自己賦予自己價值,顛覆既有的所謂價值,不以外在條件來界定自己」。因此,如果用回被強暴的女性的例子,所謂卡繆式的「反叛」,就是即使她曾經反抗失敗,只可以被強暴,她也不會因為被強暴而認定自己是骯髒的女人,一世也要活在這個陰霾之下走不出來,同時沒有人可以因此事而界定她自己生命損失了價值或再無價值,例如強暴者企圖透過強暴而摧毀她,但即使身體被佔有,意志卻不會因此而被摧毀與被征服。

註︰

  1. 更嚴格地說,卡繆的「荒謬」有兩個意思。第一個意思,是指「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第二個意思是「當人發現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然後產生出來的感覺或信念等心理狀態。」
  2. 無神論存在主義哲學家都預設了「沒有神存在,因此沒有神賦予人們人生的價值」與「客觀的人生意義並不存在」。

本文獲授權轉載,原文見書生百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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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