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淞:封神榜裡的哪吒(上)

奚淞:封神榜裡的哪吒(上)
Photo Credit:  猫猫的日记本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的心在身體的經歷和磨練中漸漸地定型,那形狀如果不是意味著殘缺又是什麼呢?再也不可能有一隻完整高飛的雁了,從我的眼裡出發。

文:奚淞

夏日午後,九灣河像是被溽暑給逼淺了似的。抽長了葉片的柳樹因之更恣意地以墨綠的影子侵占了河水的三分之一。這片柳樹沿河生長,水從柳蔭下靜靜地,平滑地流過,當水再度在日光下閃亮的時候,似乎已與蒼穹連結一片;湛藍的,一片雲也沒有的天空。

依稀還可以聽見一里外,陳塘關市集裡的小販叫賣野蔬、器皿的聲音;隨著吹翻樹葉的微風似有似無地傳了過來,和著穿飛在垂柳之間麻雀的噪鳴。

太乙坐在柳蔭下的一塊青石上,白髮披肩。一腳盤踞,一腳微踏在青草地上。半舊的白麻道袍順著肩胛垂下許多皺褶;寬大的衣袖遮住了腳上的芒鞋。微微向前傾注的身體,像是正在觀賞野生在河灘淺渚中的蓮花。

五月裡,盛開的野生蓮花。

然而他削瘦的面容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寂。打晨起,他就動也不動地坐在那兒,像棋盤上一枚被人遺忘的碁子。偶然踏落在他腳上的一隻青蚱蜢也經過一個漫長的早晨,絲毫無意離開。

蓮花搖曳著,柳葉閃著,楊花和著輕塵飄著。河水像是靜止,又像是流著;時間像是在摹寫昨天,又像是全然不同了。這些個時辰裡,太乙心中老是重複溫習著同樣的一些言語,那是在昨晚的夢裡,他至愛的徒弟紅兒的聲音,像是哀告似的——

…………

師父,我終於得到自由了,自由到想哭泣的地步。

有時我隨風流轉,又有時像無所不在,彷彿一個過分睡眠之後伸一個長長的懶腰,就如灰煙一樣散了。我的記憶以及記憶中的血腥都遠了。可是多麼空漠啊……如果我因為感覺靈魂重要而拋棄不合適的肉身如一件衣服。我希望能有一個我所期望的歸宿。

師父,我希望我是河裡的蓮花……

…………

太乙早晨醒來,夢中展現的情景清晰如在目前。他匆匆來到總兵官李端的官府,逕自走上大廳,沒有人阻止他,就像是十四年前紅兒出生以及太乙收他為徒的那天。曾經被多次延入官府占卜諸象的太乙,被一名侍衛帶至綴滿瓦缽鮮花、描紅帘巾的廳堂裡。太乙仍然能回憶及當時那股蘊鬱靜定得使人覺得不安的香氣。夜來未曾閤眼的李靖坐在大屏風前面依舊看來英挺修偉,只是失神得有如一座蠟像。他呼喚侍兒從內室抱出初生的紅兒來,那是太乙第一次看見紅兒,一向寧靜如止水、如槁木的太乙深深地震撼了。那幾乎比普通嬰兒大兩倍,已經有了頭髮的頭是多麼像一張老人的臉啊,從內部黝暗裡迸裂出來的哭聲,和連侍兒都惶恐得掌不住的手腳抽動,在虛空裡亂划著。整個身體像是陷落網罟的野兔,隨時都準備彈跳逃走。侍兒的臉色變了,李靖也中了魔似的,瞪著那團不安的東西,鬍鬚都抖顫起來。

「道人,道人,告訴我是凶是吉,這一夜嬰兒的誕生像是夢魘似地使我不安,許多異常的事……」

「大人,這是喜事……」太乙說得有些艱難。

隨後太乙斷續地知道了夫人過長的孕期,夫人數日不祥的夢,臨盆時血色的異象……

「……紅得照眼,一剎那我的眼花了,直覺地抽出腰間寶劍,準備把那團紅色的東西剁成兩半,可是哭聲,那麼可怖的哭聲使我手軟了,冷汗流個不住。道人,面對千軍萬馬我可以毫不動心,可是……」

李靖掀開侍兒手中飾著流蘇的青花綢巾,豔紅的一面紅紗裹在紅兒的肚腹上,把李靖蒼白的臉都映紅了。

「最奇怪的是,他生來就……」

太乙心中一動,凝視著那片血也似的紅紗。

「大人,可是丑時……」

「是……」

血色仍久久停留在太乙的網膜裡,走進大廳,清晨的陽光透進鏤空的窗,斜斜描畫在鼠灰色地面上,微微啟亮。空寂無人,任何擺設和十四年前沒有什麼兩樣。為印證昨夜的夢,太乙就一張木几緩緩坐下來,眼心相連,漸漸澄清心中的雜念。

一點如絲線般的聲音慢慢揚起,像是應和他的期待似的,逐漸加強,迴繞,最後嗡地一聲停止了。太乙冷澈的眼光箭也似準確地投向廳堂中央的地上,在光和陰影交界的地方,一隻綠頭蒼蠅正渴慾地落在灰泥地上,拚命吸吮著,太乙於是看見了模糊隔夜的血腥。

…………

師父,我的出生是一種找尋不出原因來的錯誤,從解事開始,我就從母親過度的愛和父親過度的期待裡體會出來了。他們似乎不能正視我的存在,竭力以他們的想法塑造我,走上他們認許的正軌。

父親希望我能和兩個哥哥一樣學文學武,變成優秀的將才。一點不錯,我樣樣超出了他的要求,非但哥哥們竊下妬嫉我,有時父親看見我異於一般孩兒的膂力,也由嘉許變了冷然的臉色,我看得出在他淡薄的鼓勵言辭的背面有異樣的神情。相反的,母親總把我看成應該如同襁褓中的嬰兒一般地享受愛與安全。我也滿足她,除開操練學習的必要,從來不像同年齡的少年一樣出去野。常常地,我奔向她的膝頭,不是跪下請安,而是伏在她柔軟的膝頭,讓她又笑又罵地享受撫愛我的樂趣。然而,在她的快樂中,我也敏感到她自己都不願意看見的不安——這孩子怎一點也不像他的兩個哥哥呢?

不錯,我生活在矛盾中,然而所有可以說出來的矛盾還都只是一個假相,我咀嚼到更深的苦味……

…………

一陣斷斷續續抽咽著的歌聲沖散跪在地上哀述身世紅兒的薄影,太乙清清自己的神智,站起身來,踱到玄關前可容二人合抱的木柱前。天空已經完全破曉了,鳥雀叫得很響,園子裡的牡丹和木樨的花朵飽含露珠。太乙看見紅兒的跛腳書僮四氓正坐在牆角土坡上,傍著盛開的花叢,正像白痴似的兩手抱著畸形彎曲的兩膝,身體前後搖晃,眼睛空茫,哼著誰也不懂的歌。好一會,四氓才看見了太乙,慌起身,深深地向太乙跪拜,淚水成串滴落在乾燥的紅土地上:

「道長,道長,三公子去了,我親眼見他乘西天的紅雲去了。在老遠老遠的天際,他還向我招手,笑著說:不要愁,不要愁。有一天我會來帶你一道去,教你很大的法力,你可以像燕子一樣地飛,像羚羊一樣地跑跳。道長……」

太乙看著低俯著扁而窄頭顱的四氓,以及合不攏雙膝可笑底跪伏模樣,淚水也不斷地在紅土上迅速化開。

「四氓,我都曉得了,你起來罷!」

四氓像賭氣倔強的孩子似地不肯把醜陋的面孔抬起來:

「道長,我心裡一直明白三公子是神靈遣到人世來的,他是那麼完美。自從我還只是府裡一個卑微的花匠,少爺還不滿七歲的時候,第一次我看見他帶著象牙的小弓,在院子裡摹依老爺開弓射箭的姿態,我就著了迷。那完全不是一個七歲的孩子,在他身上看不出年齡。雪白的皮膚,墨也似的髮眉,已經十分結實的肌肉,還有他那雙閃著冷靜和幽微光芒微微吊梢的雙眼……他轉身看見我了。一絲笑容都沒有,他盯著我看,眼睛一眨都不眨。我想我當時一定傻了。提著幾株花苗,我想到我自己可笑的模樣,是從來沒有人要看,不值得一看的。三少爺看得我發了慌,我以為因了我的醜和殘缺,他要重重地處罰我,直到我發覺他的眼中有了寬恕和憐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