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天皇即位大典,把民族主義滲透到日本人心中

《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天皇即位大典,把民族主義滲透到日本人心中
Photo Credit:宮内省@Wiki Public Dom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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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的國民透過收音機全國網的實況轉播,一起體驗象徵國家的天皇的即位大典。這難道不是國民第一次強烈感到自己是國家的一員,感受到國家和自己不可分的真實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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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加藤陽子

昭和三年11月,即位大典

1926(大正十五)年12月25日,大正天皇駕崩,攝政的皇太子裕仁親王踐祚,改元昭和。大正天皇的大喪於1927(昭和二)年2月7日,在新宿御苑舉行,8日埋葬在東京府南多摩郡橫山村(現為八王子市)的多摩陵區。昭和天皇的即位大典(含即位儀式和大嘗祭),於1928年11月10日,在京都御所的紫宸殿舉行。踐祚後暫不舉行即位大典,因為必須服喪一年,另外也是等待大嘗祭所需要的新米長成。依照登極令所示,大嘗祭所用的新米,必得服喪結束後,在悠紀齋田(由京都以東以南之地選定一塊水田)和主基齋田(由京都以西以北之地選定一塊水田)所培育的稻米才可以。

即位大典所需費用甚為龐大。政府所負責的大典費(指祭典費、天皇行幸費和皇后等出行費、宮內工程費、用具費、接待費、人事費等)和大典設施費(含內務省所負責、陸軍省所負責、大藏省所負責、海軍省所負責、外務省所負責、文部省所負責、遞信省所負責,以及朝鮮總督府特別會計等)的總額達1,624萬日圓之多。大典費以1927年、1928年、1929年等三年度來分攤,大典設施費則以1928年、1929年的兩年度來分攤。除此之外,宮內省的預算還得支付養老、賑恤、恩賜、閱兵式、宮中饗宴等費用,所需總金額約343萬日圓。所謂養老費用,就是為賜給80歲以上的「日本臣民」,每人一個木製杯子和酒肴費50錢之用。賑恤費總額為150萬日圓,分別交付給各都道府縣、朝鮮、台灣、中國關東州、樺太,以及南洋群島。

在京都舉行的即位大典,為依據1889(明治二十二)年發布的《皇室典範》第11條「即位之禮及大嘗祭於京都舉行之」而辦理。整個在京都舉行的即位大典,可說是促使以皇居所在地東京為首的日本全國各地國民來參加各種儀式。1928年11月6日,為前往京都從皇居出發到東京車站搭車的天皇一行的儀仗隊伍,長達594公尺,為天皇送行的團體有105個、約為2.4萬人,個人約3.4萬人。11月27日為迎接天皇一行從京都返回的人數更多,包括團體登錄者約2.9萬人,個人約11.2萬千人。同日,在東京市所舉辦的祝賀典禮,約有37萬人參加。據警保局的資料顯示,11月26日在京都府約有63萬人聚集,同月20日在三重縣約有22萬人聚集,同月23日在奈良縣約有11萬人聚集,同月26日在愛知縣約有36萬人聚集。

日本放送協會,藉由即位大典著手完備全國實況廣播系統,天皇一行隊伍離開皇居往東京車站的沿途情況全部實況轉播。在京都的所有儀式都和大正天皇即位大典毫無兩樣,不過天皇返回東京後,皇居前廣場所舉辦的一連串典禮則是不曾有過。12月3日天皇親自檢閱帝國在鄉軍人會會員代表典禮,據說約有21,900人參加,同月15日天皇親自檢閱東京、神奈川、千葉、埼玉、山梨等一府四縣的中等學校以上的各級學校男女學生、男女青年團員、青年訓練所員、在鄉軍人會代表等典禮,據說約有8.3萬人參加。雖然15日為下雨天,司令台上的天皇在長達一小時二十分鐘,都舉著右手凝視學生的分列式行進並從眼前通過,留給參加者很強烈的印象。

側近擔心天皇的健康而勸說站在帳篷裡檢閱,天皇拒絕道:「青年們從早上就一直在淋雨,怎能只有自己一人站在帳篷內呢?」這個逸聞立刻廣為流傳。

桑德拉・威爾遜(Sandra Willson)從儀禮和民族主義形成過程的觀點來研究即位大典的意義。威爾遜否定由於透過徵兵和教育才使昭和時期的民族主義大盛之見解,而認為由於大正時期所發展的民主主義風潮和米騒動等大眾行動、或說大眾文化的成熟,加上以即位大典為中心才孕育出昭和時期的民族主義。

儀禮的民族主義

很多的國民透過收音機全國網的實況轉播,一起體驗象徵國家的天皇的即位大典。這難道不是國民第一次強烈感到自己是國家的一員,感受到國家和自己不可分的真實感嗎?有關即位大典成為民族主義滲透到國民身上的決定性轉折點,威爾遜提出四個理由:第一、即位大典促進國內統合感的形象。第二、即位大典讓國民看到何謂日本人的定義。這也透過朝鮮總督府和台灣總督府,以及關東州、 樺太廳、南洋廳等帝國殖民地官廳的總動員,讓居住在殖民地的「日本人」在同時刻高聲三喊萬歲的相同身體行動的儀式而產生效果。

第三、良子皇后成為歷史上首次站在御帳台的皇后而令人矚目,就女性對國家應該更積極分擔責任之意義也作出視覺上的強調。還有讓閣僚夫人輪番上廣播節目。第四、國家施策對象的國民範圍擴大,由於技術進步,成為讓國民感受到國家宛如就在自己眼前的契機。整個帝國都高喊三次萬歲的光景,確實在大正天皇即位大典也有過,不過收音機的實況轉播則是第一次。1928(昭和三)年11月10日下午3:00,即位大典結束,接著由田中義一首相代表全國國民,在皇族、政府高官、外賓等面前,高喊三次「萬歲」。這「萬歲」聲,通過收音機轉播響徹帝國全土。

為順利舉辦全國民眾一體的儀式,警察所做的警戒和謹慎非同小可。1927年4月29日,以一部《鞍馬天狗異聞・角兵衛獅子》(導演曾根純三)初次登上電影大銀幕的演員,暱稱ARAKAN的嵐寬壽郎,回憶昭和初年的京都,頗值得玩味,又很正確。

因為昭和天皇的即位大典,所以警察取締很嚴格,說什麼要臨檢啦!雖然有點不正經,就在專供招妓玩樂的酒館和妓女睡覺時,警察突然走進來了。

據內務省警保局所編纂《昭和大禮警備記錄》記載,隨著警備必要搜查地點,依搜查人數由小到大列舉,有旅館、飲食店、出租宴會場、工寮等。光是內務省的預算,昭和天皇即位大典的預算金額,為大正天皇時的六倍之多,包含警備和衛生費用,總金額為347萬餘日圓。就警備人數而言,比起大正時的1.3萬人,昭和時擴增為26,924人,為大正時的1.7倍。

即位大典準備階段的嚴備狀態

即位大典前,除特高(特別高等警察)所監視和所關注的人之外,精神病患和痲瘋病患(當時稱癩病)等,事先周延地從典禮場排除。特高對於從上海或海參崴渡海而來的朝鮮人和船員特別嚴加警戒。在《昭和大禮警備記錄》裡如此寫著:「據情報指出,尤其在外的蠻橫朝鮮人團體期望趁即位大典的機會發動粗暴計劃,而且已經著手準備了。」對此,警保局本身寫著「真偽,尚不詳」,實際上,真實情形是到何種程度,至今仍然不詳。

1928(昭和三)年9月11日、12日兩天,在京都府廳就即位大典的警備事宜召開會議,聚集來自19府縣的警備相關人員。會議中主要就是提出治安對策,例如:在京都即位大典相關的土木工程,動員約有5,500名「朝鮮人」勞工,因此在工程結束必須確保這些人轉到其他地方工作等。擴張特高編制員額,以100萬日圓經費將青森——長崎之間的廳府縣警察聯絡電話全部開通。在京都,從事警戒天皇儀仗隊伍的警衛約6,200人,補助的警備人員最多時高達5.4萬人。

警保局作成的名冊種類很多,從此處如實地反映出當時整個國家抱著怎樣的不安。列舉一下名冊上的對象。有嫌疑犯、准普通監視對象、簡易住宿所、信徒聚集所、籠堂、古祠、民宿及共同寄宿所、空房、印刷廠、持有印刷器具的嫌疑犯、應注意團體、精神醫院、醫院點診所、殘疾軍人、雇用應注意人物的工廠、中等學校以上的中途退學者、與俄國相關者、與俄國相關銀行點公司點商店、朝鮮人工寮、操作火藥類之朝鮮人、從事送報之朝鮮人、水平社員、失業之少數同胞、台灣人。由此可知,國家所警戒對象到底有哪些族群。當中屢次出現「朝鮮人」一詞,1928年10月當時,居住日本的朝鮮人多達208,401人(男性164,700人、女性43,701人)。

雖說警備森嚴,還是發生一件直接起訴案件。原是修傘學徒的李慶煥,出身朝鮮慶尚北道,當時27歲,1923年以後,在京都下伏見町開始以友禪織學徒身份工作, 11月25日,在下京區烏丸通竟然遭直接起訴,立刻被便服特高收押。李慶煥事先準備好請願書裡,開頭如此寫道:「前韓國人李慶煥,斗敢冒瀆尊嚴,茲此恭謹,向我天皇陛下請願。」他說在天皇施政下的民族差別待遇,有礙東洋和平精神,並列舉:

  1. 廢止朝鮮總督府,
  2. 和內地同樣舉辦眾議院議員選舉,
  3. 和內地人同樣受到保護,
  4. 在外朝鮮人和內地人同樣受到保護,
  5. 其他,廢止政治上的差別事項。

李慶煥接受調查後,被送往京都區裁判所檢視局,同月27日遭起訴,12月10日,區裁判所以違反請願令罪名判處六個月監禁。

難波大助因為在勞工節時看到朝鮮勞工遭官憲鎮壓,和對於關東大地震時所發生的兩件虐殺事件感到憤慨才會做出虎之門事件,已經在前一章講述過,可知過度警戒,具有不斷製造出天皇未來敵對者的危險性。事實上,1932年1月8日,李奉昌在原本天皇要乘坐前往代代木練兵場進行陸軍始觀兵式的馬車,丟擲炸彈(櫻田門事件)。在訊問調查書裡,李奉昌供述有關朝鮮人就職薪資差別待遇太過嚴重後,又憤憤不平說道:「甚至連去京都觀看昭和天皇的即位大典時,只因為是朝鮮人就遭警察拘留。」

相關書摘 ▶《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日本無條件投降,但該如何處置天皇?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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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加藤陽子
譯者:島田潔、林皎碧

本書的時代背景

本書以昭和天皇為主題,昭和天皇並不是韋伯所期待那種面對客觀課題,具有能夠承擔完全責任之精神的政治人。我如此撰寫,既不是批判昭和天皇,也不是對其有所非難。因為在近代立憲制度下,天皇被禁止成為政治人。大日本帝國憲法第三條規定「天皇為神聖而不可侵犯之存在」,而被置於可不必承擔法律責任的地位。1888(明治二十二)年2月11日頒布大日本帝國憲法,翌年設置帝國議會,昭和天皇繼明治天皇、大正天皇而成為立憲國家的天皇。

然而,這個帶著權威主義氛圍,卻又巧妙控制皇室的明治立憲國家,面臨兩個挑戰。第一是大正民主主義(democracy)和政黨化的挑戰;第二是軍部政治化帶來的準戰時體制的進行。至今為止,原本不容參與國家意志形成的階級和政治主體,開始在政治上有所要求。就這一點來說,無論是第一的大正民主主義時期,還是第二的昭和戰前的準戰時體制時期,這是其共通之處。

「我認為自己人生最美好的時期就是訪問歐洲之時。(中略)真是既自由又美好的時光。」——昭和天皇

閱讀本書的可能意義

我所擔心的毋寧是人們漸漸把過去的歷史遺忘這件事。昭和時代在極為嚴酷的狀況下開啟。昭和三年、1928年,昭和天皇的即位儀式前,發生張作霖炸死事件,三年後,滿州事變爆發,日本已經開始踏上大戰的道路。我推測,對於曾拜訪第一次世界大戰古戰場貝爾頓,親眼目睹悲慘的光景而銘記和平之重要性的昭和天皇而言,走上這樣的歷史誠然絕非本意。六十多年的昭和時代,帶給我們很多的教訓。我認為充分了解過去的歷史事實,為未來做準備是極為重要的事。——今上(年號平成)

昭和天皇與戰爭世紀
Photo Credit: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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