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淞:封神榜裡的哪吒(下)

Photo Credit:  Ting Chen @ Flickr CC By 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說我仍有權留戀的話,如果在我得到無限的自由之後仍能有所要求的話,師父,在那條我犯了罪的河裡,讓我變成自開自落的蓮花……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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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奚淞

奚淞:封神榜裡的哪吒(上)

從後花園的小門,我們迴避別人的注意溜了出去。園外的小池和涼亭都籠罩在濃重如煙的暑氣中,池魚也傍著假山石的陰影裡瞌睡不動。我們靜靜地溜出關口,正離城不遠的時候,突然天穹輕雷連珠爆響,灰藍色低垂的大氣化作千萬雨絲落了下來,彷彿是特意來解我的焦渴。我勒住馬,任雨浸透我的頭髮和衣衫。立腳處已是曠野一片,土地發出嘶嘶的聲音。四氓有些畏縮地躲在我馬肚子底下。當雨水漸止,大氣變得水晶也似的透明而涼爽。雖然還隔了一里多遙,我可以清楚看見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流著的九灣河,像一條正在竄行於草叢中的蛇一般,在遠處明晃晃地閃著。我突然起了極虔敬的心,傾向於那條河。

我於是下馬,叫四氓先騎到柳樹林去放放腿。四氓手忙腳亂、三番兩次上不去,我一把將他推上馬,用力拍了一下馬股,四氓這才左傾右跌地跑走了。我覺得很開心,河水越來越近,流水潺潺地響,又好像無數透明發亮的魚蝦匆忙地唼喋。我把衣服一件件脫下,順手扔在走過的路邊。當我到了河邊,已經完全赤裸了,只剩下腰間一向圍著的紅紗巾。當我走進淺水,輕如蟬翼的紗布隨水波飄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它,自小,我就把它當作理所當然的東西給忽視了。我突然想到,帶著它是毫無意義的。當河水浸拍到我的胸膛,紅紗巾像是懂得我心意的自動離開了與我身體的纏結,隨水波漂走。奇怪的是——師父,在與它分離的一剎那,我覺得我的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我長久的憂煩都隨它去了。

然後……我以為是錯覺,以為是孿生於我水中的倒影,從生著茂密蘆草和蓮花的淺水裡,他冒了出來,一手撈起了那條紅紗巾。清澈明亮的水珠順著他被蓮葉映照得微青的胸膛往下滴,他把紅紗巾圍上了他的肚腹,露出一口細緻的白牙,他衝著我調皮地笑,彷彿要打破我的幻覺似的,以金屬般的聲音說話了:

「這可是你送我的?」

「不,我送給河的。」我說。

「我就是河。」他笑出聲,同時向我撲了過來。在藍色天穹的背景下,他張開的兩脅,帶起蝶翼鱗粉一樣紛飛的水滴。我也笑了起來,可是他已撲到我的身上……

師父,師父,我到現在還不能相信,那是不可能的,水中幾個翻滾之後,他的手臂鬆開了,身體無力地浮起來,竟是一具屍體……

河水變得冷澈透骨,五月的盛暑天氣,我完畢了我的洗浴,波光粼粼流動的水帶走了圍著紅紗巾的一個身體……

師父,對於天上的雁、林中的獸,我克制不了犯了血的罪。可是,這一次,我似乎完全不能正確地追憶出當時的情況。是那天的下午、由於渴望清涼的河,我涉水沐浴,殺死了一個不知名的少年嗎?我仔細地歸納我的過去,我知道,我將付出代價……

…………

哭泣的聲音不斷迴射在幽冥的山谷裡,漸漸弱了。四氓仍舊叨念著一些毫無音調的言語,太乙沒有注意聽,但是四氓突然亢奮起來的聲音,使他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官府的花園。

「那真是一匹漂亮的馬,黑得發亮,比人還高出一個肩來,四蹄是白的,公子替牠取名叫踏雪。除了少爺,從來就沒人敢騎牠。那天少爺叫我騎了先到柳林子裡去瞧瞧,老天,真像是騰雲駕霧一樣。從小我的腿就不靈便,行路對我而言是最大的苦事,可是第一次我感覺我是飛起來了。兩旁的風景和錯映的柳樹都被風吹得往後倒,等踏雪好不容易緩下步來,我看見一幅奇怪的景象,圖畫也似靜止的,兩個少年站在及腰的淺水處一動也不動,彼此凝視,連天穹美麗巨幅的雲卷都凝止了。一個,自然我認得出是公子,另一個啊,道長,我該怎麼說呢?人人曉得九灣河有個專司陳塘關地方雨露的河神,是東海龍王的兒子。如果不是他,為什麼那個少年通體透青,且有著鱗紋。然後他們似乎起了什麼爭執。我下不了馬又隔得太遠,聽不見他們的言辭。我看見他向三公子撲了過去,我的心都跳上口腔,水波被他推得有人那麼高,白花花的,公子就和他在水中廝打起來……

踏雪一聲嘶鳴,高舉前蹄,把我從馬上一跤摔下來。等我迷迷糊糊站起身,公子已經穿好了衣服,白得像紙上描畫出來的、公子的面孔,頭髮猶自滴著水珠。不,我似乎察覺到公子在淌著淚,我預感到禍事臨頭。但在心中我還是告訴自己:公子是神,公子什麼都不怕。可是河水是那樣平靜,剛才河神的出現,可只是我騎馬騎昏頭的一個幻相。後來,到那事發生,我才知道公子殺死了他。

回到家裡,已是黃昏時分,公子悶聲不響回了房。我悄悄溜進花園,幾個侍衛仗著長矛倉皇地站在桂樹邊,似乎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我上去問了好幾遍都無人答理,還是那個與我比較相熟的長伍告訴我:三少爺闖禍了。

西斜的陽光照在高大的白粉牆上,反射進四面透空的大廳和長廊。一會,幾個丫鬟扶人疾步走了過去,我看見他們由大廳的後道穿進去,躲在大廳的屏風後面,似乎在探聽什麼重要的機密。夫人的臉雪雪白,似乎已經哭過了。我這才不顧老爺的禁忌,躲在西邊的窗格上偷看。奇怪啊,我一向以為老爺是最大的,可是我分明看見一個身穿白袍,長鬚的中年人居然坐在老爺的上位,老爺竟坐在側席。

黃昏的陽光在新刷白的粉牆上反射得很厲害,一寸一寸移轉在大廳裡,朱紅的光漸漸照上白衣人的臉,我看見他驀然從懷裡抽出一條紅紗巾來,嚴酷削薄的嘴向下彎成了一個弧形,他高聲地嚷:

『有了這個證據,看你如何護短!』

我看見老爺也變了臉,聲音都顫抖起來。奇的是一個脾氣比誰都火爆的他,竟低聲下氣,向他一再解釋,說是三公子臥病在床,絕對做不出殺人的事來。

我嚇得六神無主,可是東海的敖光來向他兒子討命來了。我看來看去,白衣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文士。可是我平常也和蠶房裡的嬤嬤聊過天,說過龍王的故事,敖光若是會出現在城裡,那裡會以真身示人。這時候,廳裡的光線越來越強,四面粉牆交互折射的夕陽餘暉飛快地轉移在廳堂內。我的眼眩了,白衣人的身體彷彿在光線裡暴長,白衣飄動如在風中,似乎要隨時顯出龍身來向老爺威脅。確實的,老爺縮小了,害怕得厲害。三公子似乎也察知前廳發生的事,帶著他那把慣常把玩的鑲玉小匕首,飛也似地由長廊跑上大廳,未乾透的頭髮尚貼黏額上,臉上透出稜稜的殺氣,五官的形狀都變了,眼睛斜撐著,好怕人。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哭著求三公子千萬不能進去和龍王爭吵,他摔開了我。大廳裡的光線轉成硃砂那麼紅,我不敢再看下去,我只是個卑賤的小人,萬一龍身顯示,我只有死路一條,我甚至用手塞緊耳朵,可是依舊可以聽見老爺大聲叱罵三公子的聲音,說是什麼惹了滅門之禍什麼的,還提什麼從公子出生就帶了不祥的紅紗巾什麼的——

然後我聽見婦人掩抑不住的哭聲,叫兒的聲音,很微弱,可是我知道是屏風後面的夫人。在延續的哭聲中我聽見公子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彷彿由牙關裡咬出來:

『我是個罪人,所做所為不能報答父母對孩兒的期望。今天闖的禍一切由我一人承當。但是我心裡只想到母親所鍾愛、撫育過的、我的肉身,以及父親所寄望我成立人間功業的骨器,原都只是父母所造成的,今天我犯下了連累父母煩心的大罪,我只有把屬於你們的肉和骨都歸還給你們,來贖我內心的自由——』

鏘然一聲,是小匕首彈動的音響,我急切扶上窗格,只見移轉的夕陽已紅得像血也似照著廳內的每一個人。三公子跪在廳內的正中央,袒開了肚腹,右手的小刀高舉,柄上的寶石光閃閃發亮。那是最後一的道光芒,然後大廳暗了下來……

我不知道到底是我慘厲地叫了一聲,還是出於他的喉嚨。我不知道到底是我的眼睛昏黑了,還是太陽突然掉落山去……」

…………

師父,我的哭泣並非虛幻,雖然此刻的我比一粒微塵更輕,比蝶翼更薄。我四處遊轉一無定處,可是我的心還是愛著這個世界的。對我而言,天上飛的,地上蕃滋的,都是太美的負荷。我曉得東部平原上的戰事就要開始,兩個勇武過人的哥哥即將率領精兵走向沙場。我的紅紗巾展開時,我看見成千的屍骸,嚎哭的婦孺,旋飛的兀鷹——這是為明天的世界的奠基,可是明天的信仰又是什麼呢?我看見出賣色相的婦女,我提過的,在後城,為饑餓和慾望所驅逐,四處遊走,如果真有一種大滿足足以填她們的渴慾,她們不會再繼續出現在泥濘的街角,且蕃滋哺育出渴慾的下一代。一天繼續著一天——當我脫離自己的憂煩,才發覺這天穹太藍,而天穹下的……

那天我拿著匕首,下定決心,要得到我的自由。可笑的,我的書僮,四氓淚漣漣地捉住我的衣袖,說:「公子,公子,你不能去。你是神,你不要離棄我。」我忍不住淚水。可憐的、殘缺的四氓,我說:「四氓,我是神,神有神要走的路。等我去了,我不會忘記你。有一天我會教給你無上法力,你可以飛得像天上的燕子,跑跳得像山野裡的羚羊……」

我終於用血償還了我短短人間一些所有虧欠的。我得到最終的自由,我可以俯臨人世。沒有時間、空間的世界於是變成平面的圖畫,無一處不和諧。我應該快樂,可是師父,就如你聽見的,我還是在哭,忍不住的眼淚使我還想加入到世間的不完美裡去,而且,在眼淚裡,我看見波光粼粼的河,就像是在那個五月的下午……

…………

四氓抬起頭,淚痕已經乾了,窄小哭紅了的眼睛在稀薄的眉毛下閃閃發光,他恢復原來的坐姿,傍著盛開的番紅花,又開始前後搖擺起身體,哼哼哈哈地唱起歌來,似乎忘了太乙的存在似的,夾雜著曖昧含糊的獨白:

「公子捨下了他的身體,駕著彤雲去了……也許他會在快樂裡把他可憐的四氓忘了,可是只有四氓我知道公子只是來人間走一遭的神明……我要為他編一首歌曲,唱給街上的孩子們聽……許多許多年前,陳塘關總兵官的夫人,生下了一個紅色的彩球,散出三尺寶光……他為了要獲得更高的法力,他把肉還給母親,骨頭還給父親,笑嘻嘻地駕著雲飛走了……」

四氓突然停下來,微側著臉,懷疑地問自己:

「不過,公子的身體已經留在濺血的廳堂裡了,乘著雲飛走的該是什麼樣的形體呢?讓我想想……」


打早晨離開官府起,太乙就一動不動地坐在九灣河的柳蔭下,像一枚被人遺忘的碁子。落在他腳上的一隻青蚱蜢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楊花和著輕塵飄著,新綠的柳葉閃著,蓮花搖曳著。河水像是靜止,又像是流著。時間像是在摹寫昨天,又像是全然不同了。

……那天下午,我脫下自己所有的衣服,隨手委棄在經過的路邊。我走進九灣河的淺灘,沁涼的水,野生的蘆葦輕拂著我的胸膛,閃爍的水光充滿我的眼。我想一直走下去,可是盛開的蓮花的香氣留住了我……如果說我仍有權留戀的話,如果在我得到無限的自由之後仍能有所要求的話,師父,在那條我犯了罪的河裡,讓我變成自開自落的蓮花……

想到四氓未編完的歌,太乙竟莞爾笑了起來。他站起身。拍拍在膝上的輕塵。走向河岸,將那朵開得最無顧忌,向岸邊橫伸上來的紅蓮摘下,勒下花瓣,就著被水浸白的砂岸,鋪成三才。又折斷蓮梗成一段段的骨節,按著上中下、天地人鋪成卜象的圖形。太乙靜立,端詳圖形良久良久……

「紅兒,痴徒,你到了這個地步還要向師父要一個形體嗎?這鋪在地上的,就是等你來投化的身體了。這樣,四氓的歌曲就會有了一個很美的尾巴——哪吒棄捨肉骨,化身蓮花,變成無上法力的神人……」

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天候漸漸晚涼起來,微風吹動著太乙的衣裾。陰影落下來,埋沒了太乙的眼睛和鼻梁。守候著,守候著,站在等候魂魄來臨的蓮花圖形前面。倦鳥歸巢了,空氣那麼靜寂。漸漸地,太乙的左眼亮起了一朵端麗的蓮花,右眼也亮起了另一朵;可是在心中,不偏不倚地,它們合併成一朵,在永生的池邊。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封神榜裡的哪吒》,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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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奚淞

神話是一首傳唱的歌
奚淞 蟄隱半世紀的七篇小說,震撼重刊!

白先勇 真情細訴奚淞的文學前生
「追憶我們的似水年華,五十年間如反掌。」

李喬 深度分析「哪吒」生之悲哀
「醒目的是它不俗的形式,驚心的是它的主題。」

「我終於用血償還了我短短人間一些所有虧欠的。我得到最終的自由……可是師父,就如你聽見的,我還是在哭,忍不住的眼淚使我還想加入到世間的不完美裡去……」(〈哪吒〉)

在日常世間,神話從不曾缺席,只是人們無暇注意,也無知於內在與之相應的奧祕。
生命存在的大疑,渴望被認可、肯定的棄兒心結,捨凡證真的無上悲願,哪吒神話傳說在在牽動人們的集體潛意識。——奚淞

奚淞少年時代用力最多,產量卻極少的小說創作,在當年的文藝圈發表時,引起文青們議論紛紛、諸多迴響,作品留下令人震動不已的深刻印象。

自第一篇借神話另出新境的〈封神榜裡的哪吒〉到最後表現神祕意識流的〈奪水〉,這七篇小說筆致各自殊異,每篇都在尋找一種有創意的藝術形式,也都在探索人生的終極問題;可謂奚淞生平最入世的心血之作。

叛逆與幻滅,矛盾與成全,哪吒捨身化蓮的悲願歷程……終成為奚淞念念的慈悲祝願:願世間眾生遠離苦惱、平安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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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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