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勃起,還算是性侵嗎?3個迷思讓男性成為「最弱勢的受害者」

有勃起,還算是性侵嗎?3個迷思讓男性成為「最弱勢的受害者」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 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都希望受害者能夠復原,但究竟什麼是復原?復原不是當這件事「沒發生過」,而是可以跟這個創傷共存,能夠自在的跟它相處。

「我好像走在沙漠裡,看到了海市蜃樓,可是我摸也摸不到。」這樣極為抽象的形容,是一名性侵男性受害者,在社工詢問他「心情」時的回答。但這同時也是許多心理諮商師、社工面對男性受害者的狀態,社工與諮商師往往花許多時間「霧裡看花」,你的心情如何?發生了什麼事?這些看似簡單的問題,對於活在性別刻板印象下的男性受害者而言,從來就不簡單。

八十幾位性侵受害者中,只有2位是男性

根據衛生福利部的統計,男性性侵通報比率雖然年年增加,然而,真正願意求助、向他人訴說的男性性侵受害者,仍然非常少。台北市「性侵害防治中心」社工督導傅顗陵就透露,台北市2018年上半年的67位男性性侵通報個案中,成功「開案」、願意跟社工洽談的,只有個位數【註1】。長期協助性侵害受害者的「現代婦女基金會」社工督導宋孔葳也說,他們開辦「展心復原中心」一年多來,遍及北北基宜花的80幾位當事人中,只有兩位男性。

傅顗陵表示,性侵害防治中心聯繫的男性有的拒絕協助,有的甚至直接掛掉電話。為何對男性來說,接受社福單位的詢問、幫忙,這麼難?

宋孔葳和曾服務過男性性侵受害者的心理諮商師吳健豪歸納,男性受害者之所以不願意說,主要是因為,他們得面對社會上常見的3個「性別刻版印象」:

  1. 男性應該「主動」
  2. 「男男性交」的迷思
  3. 男性應該當個「強者」

「主動」迷思:有勃起還算是性侵嗎?

相對於女性,大眾容易覺得「男生性慾比較強」、「男生比較主動」,加上男生的生理反應「勃起」很容易被察覺,如果男生在受害時有生理反應,很容易被引申成「有勃起就是有爽,有爽就是願意」。

「外在自尊已經被侵害,但人家又告訴我『我很爽』。」宋孔葳說,很多受害者會陷入這樣的矛盾中。吳健豪也曾聽聞,有個男生在軍中遭到性侵,而整件事情中,最讓他感到羞恥、困擾的是,性侵過程中,他有生理反應。

但是,性侵的重點在於「違反當事人意願」。宋孔葳強調,生殖器被撫摸、觸碰,有生理反應是正常的,但她說「生理反應是一件事,我不同意是另一件事,不同意就是性侵害。」

「男男性交」的迷思:被男生性侵,所以你是「同性戀」?

男生被性侵的案件中,加害人也大多是男生,因此,「男男性交」也讓不少受害人面臨「性傾向」或「性別認同」的「拷問」。吳健豪舉例,有位被男老師性侵的男學生,明明是異性戀,卻被同學調侃,「你接受老師幫你口交,所以你是同性戀囉?」,也有人帶著「非男即女」的概念,問他「跟男生發生這件事,所以你是女生囉?」

某些案件中,被害人因為正值青春期,正處於探索性傾向、性別認同的階段,同儕的嘲笑,加上性侵時有生理反應,可能讓被害人自己也感到困惑。而目前,社會上仍然有種「異性戀為主」的氛圍,一旦被貼上「同性戀」的標籤,可能會讓受害者更加自我封閉。

另外,大眾對於「男男性交」的迷思,也讓很多男性受害者擔心自己會得愛滋。但吳健豪澄清,愛滋源於危險的性行為,跟同性性交沒有絕對關連,如果真的擔憂,也可以前往醫院進行檢驗。而台北市性侵害防治中心則表示,全台各縣市的性侵害防治中心都有合作醫院,受害者前往這些醫院進行驗傷、檢驗,都會有在醫院值班的專業社工陪同,醫院也絕不會將受害者的資料外流。

「強者」迷思:你明明比較壯,為什麼不抵抗?

除了「男生主動」和「男男性交」之外,宋孔葳解釋,社會對於男性最普遍的期待,就是男性得當個「強者」。這個「強」的概念,體現在各種面向,包括:力氣比較大、言行比較「堅決」,也不可以「示弱」。

對於男性「力氣比較大」、「言行比較堅決」的期待,常反映在司法或是警察人員的訊問。宋孔葳分享,他曾聽過有個男生被女生侵害,法官當庭就質問他「你明明就推得開,為什麼不反抗?」。而吳健豪也說,曾有警察問男性青少年性侵受害者,「你為什麼不抵抗?」「你為什麼不拒絕他?」【註2】

宋孔葳分析,如果被害人來自父權的家庭,也可能從小被教育「人家打你,你不會打回去啊?」所以,許多受害者也會因為「沒能保護好自己」而感到自責。

吳健豪說,預設受害者「能反抗、能拒絕」,來自於人們對性侵害的「單一想像」,大多數人對性侵害的想像是,不認識的陌生人在暗巷裡突然衝出來,當事人自然會下意識反抗。然而,根據衛福部統計,有7成以上性侵受害者跟加害者是熟識的。吳健豪也說,他曾遇過一個男老師性侵男學生的案例,他說「師生關係中有權力關係,我們通常都會跟孩子說,應該聽老師的,很少鼓勵學生唱反調,」因此「在那個關係裡,學生當場不知道怎麼反應。」

談論情緒就是「不理性的弱者」

此外,「男性不該示弱」的迷思,也讓許多受害者不願意求助。由於社會上還是有不少人覺得「談論情緒=不理性」,而男性又被要求當個「理性的強者」。因此,社會很少鼓勵男生談論自己的事,這讓許多男性,就算願意尋求心理諮商師社工的協助,也不太願意說出性侵經過或分享自己的感受。

吳健豪就曾遇過一個被父親亂倫的受害青少年,在諮商時很決絕地說,「10年後你再來問我,我是不會告訴你任何事情的。」宋孔葳也曾聽聞有位社工,陪伴一位男性被害人超過1年,才終於知道他經歷了什麼。

宋孔葳說,加上大眾對社福體系、社工的想像都是照顧「弱者」,男性可能會覺得「那都是女生去的地方,我怎麼可以去?」因此更不願意跟社工談。

就算肯表現情緒,男性「擅長」的也大多是「憤怒」

就算有的男性願意表達情緒,顯現的也多是「憤怒」,很少表現出「難過」或「脆弱」。吳健豪分析,「因為生氣時比悲傷、脆弱的時候更有控制感。」更符合男性「強者」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