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旺霖《走河》:一路上的人,都停下圍觀我和「濕婆」的紛爭

謝旺霖《走河》:一路上的人,都停下圍觀我和「濕婆」的紛爭
Photo Credit: Marcin Białek@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上千年來,這裏一直是許多印度教徒,一生至少要朝聖一次的地方。信徒認為此地的恆河,不但深受神聖的護持,能加倍滌洗自身的罪障,還具有殺菌功效;最獨特的是——倘若能在此死去,把骨灰付諸河流中,就可儘早一步解脫難苦的輪迴。

文:謝旺霖

恆河在瓦拉納西

前日午後開始倒下的傾盆大雨,不知在深夜何時停了?整個瓦拉納西的古城和空氣,都有一種被刷洗一清的氣味。

一早,我就在古城蛛網般的大街巷弄,無礙地穿梭。很難想像這些街巷不久前,其實是一條條臨時的水道,且許多低窪的地段,甚至淹到近層樓高。

我是在十幾公里外恆河東面的平原上,一路目睹這場由西邊揭開的暴雨:

從地平線上一小朵白雲苞,膨脹成一叢巨大衝天的蕈狀雲,接著雲翳炸裂瀰漫了半面天際,一顆顆猶如照明彈的閃光驟然陣陣亮起,突變為一綑綑在雲帶間奔竄的電網,又變成一束束根鬚狀的蒺藜,垂天劈落在大地上,把鉛灰幽黯的天空,豁開一道道紅艷灼灼的傷口。

田間一頭大象和兩位農民,被雷電死了。焦黑了。

狂風四起,然後雨就朝這邊掃過來了。一顆顆豆大的雨珠,再來是一條條的雨柱,旋即化作片片的雨簾,把泥路砍得坑坑疤疤,泥漿四溢。水勢頃刻嘩嘩加大,蓋過地表,淹上高凸兩側平原的路面。直到整片空曠曠的大地,變成泥色湯湯的汪洋。

到了停電漆黑的古城區,不僅大半的地帶水深及腰,水面飄散著垃圾蟑螂老鼠牲畜屍體,店家街攤來不及收拾的貨品,還有拋錨癱瘓的車輛,無數慌亂不斷從城裏蜂擁逃出的人潮。

拖著狼狽濕漉漉的身體,好不容易找到旅行指南推薦的廉價旅館,然而就在門口時,隔窗見到大廳內一桌桌外國旅客歡欣圍爐般的氣氛,我反倒畏縮起來,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黯然調頭走了,寧可繼續撐在雨下淹水中另覓它處。

而這些,我竟然一一渡過了?

我站在平時最熱鬧的達薩斯瓦梅朵大街(Dashashwamedh St.),愣怔了好一會兒,想起當時的水流淹上高舉背包強闖過街的我的胸口,現在祇有滿地的泥濘,一攤攤整堆起的垃圾。彷彿一覺之前的那些經歷,都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順著大街地勢往下走,一望見遼闊黃濁滾滾的恆河,我才確定這一切不是夢,而是眼前橫陳的這條由南往北流的大河,把四方天地付諸的暴水,迅速地吞吐而去。

大河上,不斷翻捲著白色的沫泡,迴旋的漩渦,難得沒有往來穿梭的遊船。沿岸也不見甚麼沐浴朝拜的信徒、船夫、掮客的身影。水位比我半年前旱季初見時的印象,至少高漲十幾公尺,且幅度更加寬了百公尺。

我在高處張望了一陣子,望著對岸一線無際的荒洲平野,接著才拾級往下,來到鄰河的石階上,開始沿著西岸這整片連綿五、 六公里的梯階地帶,串起的八十幾座河壇(Ghat),數不清的大小廟宇,在一面面巍峨高聳的壁牆下,邊走邊看,重新去認識這些讓我感到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風景。

一些低處的印度教寺廟,祇剩尖塔突出在河面上。河畔散盪著數不盡的塑料垃圾,碎花,老鼠,牲畜,鳥的屍體。看來這條十億印度教徒心中宛如母親般的大河,顯然還要再多一點時間,才能將它們都帶走吧。

過了午時,街市及河畔,又恢復往常喧囂熱鬧的模樣。叫賣,喇叭,搖鈴,誦經聲,不絕於耳。到河邊沐浴的信徒,拜廟的香客,擺攤的婆羅門,拉客的船夫、掮客,乞丐,托缽僧,各國的觀光客……接連湧現。

中、上年紀的印度教徒眉宇間,常點染一枚硃砂吉祥痣[1],不然額頭就抹著三條或橫或豎、象徵不同教派的彩灰。

有的男孩在打板球,有的把延伸的河台當成跳水的平台。

人潮中,冒出敲鑼打鼓的樂隊,伴隨手舞足蹈的姊妹婦女,簇擁著一對結婚的新人。

新娘整襲大紅鑲金織錦的紗麗,額頭鼻翼手指臂膀腳踝皆戴滿黃澄澄的金飾。那蓋頭下的容顏,垂得很低很低,低得約略祇見鵝蛋臉上垂懸的金穗與寶石,櫻桃般的唇。露出一雙細手布滿彩繪的指甲花,和長紗裙下隨著步伐挪動若隱若現染紅的腳底。

騎白馬的新郎,在眾人攙扶下笨拙地下馬,牽起嬌羞的新娘,一起走下河階。祭司為他倆撒上聖水,祝禱,讓大河見證。接著一家親友便共擠一艘遊船,於遼闊的長河上巡禮。

一群群的白鷗,圍繞著遊船拍翅旋飛。

我坐在河階上端喝茶時,忽然一陣熟悉的聲音,引起我的注意。

「唵——南——嘛ㄟ——濕——婆!」(神聖的濕婆)。

「唵——南——嘛ㄟ——濕——婆!」聲音從下方傳來。我朝那方向望去,果然是那拄著木杖,盤髮虯髯,祇穿條亮橘腰布;渾身塗灰(彰顯對肉身的漠視),自遠古以來「表面」就老是保持那副扮相的苦行僧。沒想到,他仍在附近遊蕩徘徊。感覺好像遇到老友了。

「濕婆」晃到我面前,我們四目對看,他挑了挑眉,巴達巴達眨眼,彷彿眨眼間準備要掉出銅板,他特別對我唸道:「唵南嘛ㄟ濕婆!」豎起單掌,並抬起那隻細瘦如柴的腿,擱在杖上,擺好孤傲的姿態,又唸了一遍:「神聖的濕婆,」卻始終見我不為所動。隨後,他哼嗯了一聲,沒趣地走了,繼續一路高喊:「唵,南嘛ㄟ濕婆!」看來他已忘記我了。

半年前,我們也在此相遇。「濕婆」作勢要我拿相機拍攝他。當快門喀嚓喀嚓幾次後,他接著跟我索討一百盧比。

不給。他霎時變得瘋狂暴跳:「濕婆!我是濕婆!」搞得我緊張不已,便給了十盧比,但「濕婆」嫌不夠,反而更變本加厲地跳腳嘶喊:「我是濕婆!我是濕婆!」鬼吼到一路上的人,都停下圍觀我和「濕婆」的紛爭。

幾番討價還價的結果,二十盧比成交。可我沒零錢,「濕婆」就在自己腰囊裏掏出一疊花花的鈔票,抽出幾張臭餿的零鈔找給我。

聽著那淡去的聲音,望著那漸遠的背影,我不禁笑了起來。這裏的一切,雖然和我之前認識的,已有不少改變,但有更多卻仍是同樣的。然而,我似乎與過去的那個我,已經截然不同了。

據說,瓦拉納西是濕婆創建之都。象徵濕婆的靈迦四處林立著,供奉在廟宇裏,壁龕中,也錯落在巷弄間,河階上。遊客稍不留神就會踢到那些地上的靈迦,或突然被絆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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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jose pereira@Flickr CC BY-ND 2.0

上千年來,這裏一直是許多印度教徒,一生至少要朝聖一次的地方。信徒認為此地的恆河,不但深受神聖的護持,能加倍滌洗自身的罪障,還具有殺菌功效;最獨特的是——倘若能在此死去,把骨灰付諸河流中,就可儘早一步解脫難苦的輪迴。

瓦拉納西的建物,盡數都蓋在恆河西岸的丘地上,鱗次櫛比如蜂巢般密密蔓延,與對岸整片蒼黃的沙洲連天的平野,形成極端的對比。古城範圍,北迄瓦魯納河,南至阿西河,以兩條匯入恆河的小河為南北的界線[2];許多印度人的日常,往往就在這約莫十公里間的階坡地帶,及恆河上,日復一日,宛若卷軸地展開。

早在黎明前,就有信徒在沐浴,漱洗,祈禱,掬飲河水,拿苦楝枝刷牙;瑜伽修行者,默定在階台,靜思,冥想,敬拜;祭司啟開廟門,然後焚香,搖鈴,誦經;遠近間,伊斯蘭教的喚拜樓,透過揚聲喇叭,也響起了呼喚。

清潔工刷刷地掃街。船夫摸黑哈腰招攬生意,有的已載著遊客穿梭在霧濛濛的河上。擺攤的婆羅門,陸續竪起竹篾的傘棚。露宿河階上,像一塊塊散落破布的遊民、乞丐、托缽僧、苦行僧,也接連甦醒了。

晨起的聖牛、野狗,後腿一岔,便先撒下一泡熱呼呼的屎尿;一些瘦骨嶙峋的身影,解開褲頭,或撩起腰布,直接就蹲在階邊牆腳拉將起來。一綹綹的細流,順著石階往下滑。

大河上,偶爾飄過一具裹著小小軀體的布包。大魚嘩地翻出水面,噗通一聲又不見了。

旭日輪廓從地平線上初露端倪,升起,再升起。人們似乎都在等待這一刻,當太陽轉成金黃的光束照染河面,散射在連綿的河階和高聳的壁牆,四周驟然爆出讚嘆,人聲變得鼎沸,信眾輪番滾滾湧入河裏;好像有那麼瞬間,所有被陽光照耀的浴者,都化為燦燦抖動的金子。

父母抱著新生的嬰孩,浸著水流,高舉過頭接受朝陽的祝禮;攜來屆齡的孩童,為其慎重地舉辦「再生禮」,佩掛象徵身分的聖線。然後,又是一批批專程來沐浴的親友團體。

小販逡巡人潮間叫嚷,賣鮮花,賣椰子、檀香膏,賣銅罐水壺……,像在宣告一天的熱鬧正式開始了。

沐浴告一段落的信徒,接著就近來到擺攤的婆羅門跟前,聆聽講道,問卜解惑,並請祭司祝禱,在眉心捺下硃砂的祝印;或到各個重要的河壇廟宇,逐一朝拜,獻花捐貢;或共乘遊船,一覽聖城河上的風光;或買壺裝罐把河水封存,謹記帶回家鄉與那些無法同來朝聖的親友分享。

歡歌載舞的婚慶行列,也魚貫加入;還有那些一路肅穆吆喝,男人肩頭扛著青竹擔上打包得像木乃伊的裹屍,準備前往火葬場的送葬隊伍。

河面,河畔,石階上,總流動著多樣紛陳的人潮,夾雜著掮客,乞丐,各種形色教派的托缽僧、苦行者,觀看同時也被觀看的各國觀光客,或表演雜耍的,或隨處昏睡的,無所事事遊蕩的人,以及孑然一身、一心祇想來此待死的鰥寡孤獨者……。

如此的喧騰熱鬧,往往要持續到每晚舉行普迦(Puja)儀式後,當香客、觀光客,放完祈福水燈,一盞盞星火飄逝在幽黯的大河上,人潮才隨之漸漸退去。

祇有河畔堆滿柴薪的火葬場,衝天的灰黑白煙,一層層焦黑的平台上,一攤攤赤烈的火焰,始終晝夜不歇,劈哩啪啦燒著柴堆中一具具的屍體。彷彿跟河水一樣,永遠不停。

無數成塵成灰的骨灰,飛散在空中,或被送進流水,甚至還有焚燒未盡的殘塊,也一併被倒入恆河。聖牛和野狗,悠閒穿梭火葬場,舌舔屍灰,嘴啃碎屑,飲著焦油般的水。下游的信眾,依然面色不改地繼續沐浴,敬拜,掬起溷濁的「聖水」,仰面飲下;或仍從容在河邊擣衣,若無其事地徜徉大河裏游泳嬉戲。

養生送死,有相無相,聖潔或污穢?一切的一切,彷彿都透過這條河流,通通都包容在一起了。

從早到晚,我時常就在如此的河畔,走著,看著,聽著坐著,其實我並不確定自己究竟見到了甚麼,有時也不曉得為何,腦海忽然就想起佛經中的句子:「不垢不淨」;或者,約翰為耶穌施洗的事。

有時,我也會想起,自己島嶼上宮廟裏裊裊不斷的香火;媽祖起駕遶境時的萬人空巷,伏身鑽轎底的信眾;彩面威嚇怒目的陣頭八家將;抓起鐵鍊狼牙棒槌,把渾身打得鮮血迸流的乩童;廟會慶典載歌熱舞的鋼管女郎;畫符給水的道士;電視頻道講經論道的法師;燒王船,放水燈的儀式……,以及淡水河畔,收容著從河海上伶仃飄搖來的水尸,而為之蓋起命名為「萬善同歸」的小廟和坆塚……。

相關書摘 ▶謝旺霖《走河》:從佛教、伊斯蘭教到基督教,從未撼動過種姓制度

註釋

[1] 吉祥痣(Bindi),代表保護庇佑、開光、第三眼之意。另外,較傳統的印度婦女會在前額髮際中線處,抹上硃砂,稱為蒂卡(Tika),用以判別是否已婚,同樣也具有庇佑的意義。

[2] 現稱瓦拉納西,即是從瓦魯納河(Varuna)與阿西河(Assi),兩名併合而來。它的舊稱是貝拉納斯(Banaras);更古之名為:迦什(Kashi),梵語意為:光之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走河》,時報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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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謝旺霖

我揹著背包,帶著經書起身了,沿著河水往下走,踩著自己的影子。
路過沿岸的野花,蘆葦,與屍體。
為了一條或來或去的河流。
為了看見,為了記憶。
為了體會那些原本不懂的,也為了那些看不見的——
或將把我的眼睛,重新打開。

遲至現在,我才終於比較明確知道,為甚麼一去再去印度,「走河」的理由,且到底走了多久多遠,那也絕非幾次在印度,行腳上千百公里的路,所能輕易答覆。原來,曾經那一連串不明所以的步履,正是為了帶領我渡過這些漫漫寫作的長日。倘若沒有走過那些歷程,我後來的生活必然大為不同(或不會一而再地走出學院),寫作的生涯也很可能早早就夭折收場了。

這不是一本可以按圖索驥的書,也不是冒險犯難的作品,更沒有企圖描繪那龐大複雜高深的印度。

其中雖不乏些片段,偏見,與陋聞,有的似乎過分聚焦在某些細小的「微物」上,如口水,如蟑螂,如螻蟻,但彷彿又不僅僅甘於那些表象;而有的人事,雖發生在那遙遠的國度,卻好像也可以生發在其他地方,或者就是我久居的島嶼。也許,這祇是我個人一時的錯覺與誤讀吧。又或者,它們正隱隱提醒著,我在自己的小島上,已停泊地太久了,該是啟航去流浪的時候,令我竟又開始興起流浪印度的念頭。——謝旺霖

本書特色

  • 隨書加贈精印菩提葉+走河地圖
  • 西塔琴演奏家吳欣澤專為《走河》作曲、演奏音樂作品。

1.從《轉山》到《走河》,見證一個作家驚人的成熟與飽滿。二○○八年謝旺霖的處女作《轉山》出版,臺灣旋即刮起「流浪風潮」,鼓舞年輕人紛紛踏上追尋自我的路上,十年間銷售十萬冊。之後他耗費八年時間,完成了《走河》一書。劉克襄說:「從《轉山》的好奇,一路吃力吃驚的探索,如今是《走河》的見學,把大河當成一本書逐字翻讀。同樣的逆天逆道,早就是不同的心境。《轉山》裡有許多「你」的成長和蛻變,《走河》是更多「我」的了悟和割捨。」

2.屬於謝旺霖獨特式的旅行,從大河出海口上溯源頭,寫盡旅途中的試探、尋徑、前進、孤獨、執著、荒謬與驚險:恆河全長2,510公里,謝旺霖以步行的方式,從河下游、河中游,終至溯源至4,205公尺的恆河上游。蔣勳說:「旺霖的野心一定不止於「遊記」,《走河》一路書寫下來,他有許多話要說,跟自己說,跟遇見的每一個人說,跟念念不忘的人說。……旺霖一定會找到他自己的文體,在流浪途中,喃喃自語的文體,所有的風景,所有的山與河,都只是他跟自己對話的場域,可以是西藏的山,可以是印度恆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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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時報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