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宜沒好藥?》:新藥該如何命名,成為迫切的實務、經濟與政治問題

《便宜沒好藥?》:新藥該如何命名,成為迫切的實務、經濟與政治問題
Photo Credit: Martin Cathrae,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統一的學名是科學家與醫藥從業者數十年來的計畫成果,他們相信理性語言能為藥物世界合理地建立秩序;這樣的樂觀精神和生物醫學國際主義不謀而合,後者強調了在戰後初期成立世界衛生組織的重要性。某方面來說,這個計畫意外地相當成功。然而在其他方面,它卻徹底失敗。

統一的學名是科學家與醫藥從業者數十年來的計畫成果,他們相信理性語言能為藥物世界合理地建立秩序;這樣的樂觀精神和生物醫學國際主義不謀而合,後者強調了在戰後初期成立世界衛生組織的重要性。某方面來說,這個計畫意外地相當成功。然而在其他方面,它卻徹底失敗。

命名法則

一九四八年秋天,巴黎醫學院的藥理與藥物學教授勒內.阿札爾(René Hazard)寄了一系列備忘錄給他在日內瓦的同事。阿札爾是法語世界的藥學權威,著有深具影響力的《藥理學與治療精要》(Précis de thérapeutique et de pharmacologie),並制定了《法國藥典》(French Codex)。阿札爾抱怨全世界的研究者、醫師與藥師越來越難在藥物研究上進行合作,因為「對於同一處方,每個國家都沒有參考其他國家的命名法,而是自行制定不同的俗名。」為了推動生物醫學研究與臨床實務的進展,阿札爾提議創造一個「國際通用命名」,「它能翻譯成世界上的每一種語言,並且受國際保護」。

阿札爾的電訊送到了世界衛生組織(幾個月前才開始正式運作的聯合國特別機構),在統一藥典專家委員會(Expert Committee on the Unification of Pharmacopoeias)的會員間流傳。早期的世界衛生組織完全屬於定義上的專家政治(technocracy),也就是說,大部份的工作是由精心挑選的跨國專家委員會執行。包括世界衛生組織憲章以及首位秘書長布羅克.奇澤姆(Brock Chisholm)都表明,世界衛生組織的主要目標不只是作為政治團體或超國家的監管機構,還要在技術上嵌入各國的醫療系統。

因此,世界衛生組織的早期重點計畫就是統一生物醫學知識,讓一件事物能被任何地區與使用任何語言的人理解為相同的東西。目前更新到第十一版的世界衛生組織國際疾病分類系統(international classification of disease system, ICD)提供了全面的病理分類法,現在是全美國的門診與住院部門不可或缺的一環。世界衛生組織腫瘤分類系統(WHO classification of tumors system)讓醫師與病人能參考收集相似病例的統一條目來比較預後,瞭解什麼情況可以先觀察,什麼情況要積極處理,而什麼情況則以安寧療護為主。同樣地,戰後早期的世界衛生組織藥物部門也嘗試制定單一且國際性的科學語言,以協調多個令人困惑的藥物命名系統。

由於需要一個或許能完美連結物質與字詞世界的理性語言,世界衛生組織推動了一系列讓人聯想起波赫士短篇集或約翰.威爾金斯(John Wilkins)的《哲學語言》(Philosophical Language)的烏托邦計畫。不過,統一藥典專家委員會計畫的真正先行者要追溯到短命的國際聯盟;在一九二五年的布魯塞爾會議之後,它們開始漫不經心地制定統一的國際藥典(Pharmacopoeia Internationalis),起先規定以拉丁文書寫,因為只有它「能被各種語言毫無保留地採納」。然而,阿札爾也在一九四八年承認,單純把化學藥名換成拉丁文不足以簡化溝通。從布魯塞爾會議之後的十幾年間,不同語言的藥物列表(主要是《英國藥典》、《美國藥典》與《法國藥典》)常為相同藥物定出截然不同的類拉丁文命名,或反過來把同個名字用在天差地遠的藥物上。和阿札爾一樣,世界衛生組織專家委員會的美國成員E.富勒頓.庫克(E. Fullerton Cook)批評,這些藥名在翻譯成西班牙文、荷蘭文、丹麥文、義大利文、阿拉伯文、中文、日文、俄文及其他非羅曼語系語言時都產生了不一致的情況,而這些狀況在法國、英國與美國市場上則相對輕微。

對老藥來說,除了在國際上持續增加的正式藥名(official names)所引起的混淆,國內多種藥物的同義詞又讓情況雪上加霜。即使在同個國家,許多藥物經過長時間的使用也累積了各式各樣的俗名,而藥師必須全盤掌握。例如,四○年代的美國醫師可能會將強心劑毛地黃(digitalis)的處方寫成威瑟林酊劑(〔Withering’s Tincture〕紀念其著名的發現者)、狐狸手套(〔foxglove〕依提煉出毛地黃的植物命名),或直接是毛地黃。一九四六年,《執業者》(Practitioner)的某篇文章便批評新藥命名「總是讓人惱怒與尷尬;一個直截了當的藥物可能有一打以上的名字」。專家委員會在籌備第一版《國際藥典》時發現阿斯匹靈(水楊酸)至少有六十六個同義詞,其中部分藥名在某些國家是俗名,在其他國家卻是商品名,反之亦然。

更複雜的是,新的科學地方語言迅速凌駕了拉丁文,成為統一語言。一九五一年,就在第一版《國際藥典》完成籌備後,《英國藥典》總監宣稱未來出版將全數使用英文,因為將創新的治療形式翻譯為拉丁文相當荒謬,「等於是把最博學的人文學者的才智浪費在創造『濃縮人類紅血球』(Concentrated Human Red Blood Corpuscles)這種勉強稱得上是拉丁文的字詞」。將本來就複雜難用的化學字詞變成拉丁文,例如把acetomenaphthone和sulphadimidine加上額外音節變成acetomenephthonum與sulphadimidina,這無法幫助要在門診、醫院與藥房裡念出並寫下這些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