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玉蕙《汽車冒煙之必要》:24年開車史的斑斑「劣」蹟

廖玉蕙《汽車冒煙之必要》:24年開車史的斑斑「劣」蹟
Photo Credit: Nariman El-Mofty/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次,載著三位女老師在高速公路上奔馳,忽然發現一位大卡車的司機,「瞻之在前,忽焉在後」,不但追著我的車子跑,還打開車窗不停地朝我們比手畫腳,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同事們都嚇壞了!

文:廖玉蕙

繼續上路囉!

以我先天對機械的低能與駕馭無方,學會開車這件事,堪稱是我人生中最驕傲的突破與成就。我必須老實招認,較諸博士學位的取得,對我而言,學會開車的難度更高,成就更顯卓越。因此,談起這取得不易的技能,我可是沒甚麼好謙虛的,雖然,二十四年的開車史裡充滿不光彩的斑斑「劣」蹟!

剛學會開車那些年,我住在中壢。少不得開車到台北逛逛,以驕吾友朋。於是,揚揚得意行過總統府前的重慶南路,想一路直奔火車站,豈知到了某個路段,忽見前方一輛大型公車欺身到我的車道來了!一向聽說公車司機「壓霸」,常常以大欺小。想我廖某人雖是女流之輩,又豈是好欺負的!立刻決定正面迎敵,以高亢的喇叭示意他重歸正途、回頭是岸,誰知司機非但不慚愧地轉回他的車道,竟還大剌剌揮手,示意我閃邊、讓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打開窗子,準備好好教訓這個狂妄無禮的傢伙,決心必要時為真理殉身也在所不惜。正義之劍正待出鞘,一位行人熱心地靠過來,大聲朝我說:「小姐!這一段是單行道,你怎麼開到人家的車道來了?」

那次的經歷,除了讓我見識到台北市奇怪且突兀的單行道劃分路線外,最重要的啟示是無論多耳聰目明的人都必須學會謙卑。我羞愧地蜷曲在家裡,止痛療傷半年後,決定再次重整旗鼓,前進台北。這回目的地是大理街的中國時報,前去參加報社舉行的文學獎頒獎典禮。為了表達最虔誠的敬意,我穿上最美麗的衣服,並將那輛裕隆轎車擦得晶亮(已經是最便宜的國產車了,再不能因髒亂而更讓人看輕!)。典禮隆重進行,我煙視媚行,巧笑倩兮(那年我約莫三十餘歲,年華方盛)!一切似乎都在掌握之中,最後,丰姿綽約地登車,拉下手煞車、倒車,「碰!」驚心動魄的聲響自後方傳來,我攔腰撞上了停放一旁看起來非常高級的進口轎車。一位警衛或司機模樣的男人立刻從廊簷的陰影中衝出,嘴巴張得大大的。我嚇得說不出話來,像個闖禍的小學生撞翻了同學家高級的骨董,羞紅了臉從車中走出,不知道該如何善後,只吶吶地自言自語。正僵持著,裡面出來了一位氣質高雅的女子,據說是車子的主人。男人即刻趨前報告,女子看了看凹陷的車身,再看了看我,搖頭笑說:「唉!女人開車。」

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中國時報的社長余範英女士。我懷疑就是那次結下的樑子,使我的寫作一直和時報糾纏、繾綣,至今猶不罷休。

那回的車禍,其實不能全怪我技術欠佳,說起來搭便車的愛亞也難辭其咎。那天初識愛亞,為了讓新認識的朋友見識我帥氣的駕駛姿態,油門因之踩得太過,遂釀成大禍!說來邪門,幾次發生事故,都恰好發生在愛亞搭便車之時。文友林燿德結婚那天,吃完喜酒,愛亞沒被上回事件嚇破膽,仍決定搭我的便車去警廣上班,我為了一雪前恥,刻意謹小慎微。誰知在中山北路最熱鬧的地段,車子一陣打抖後,竟然在路中央停擺,無論我如何敲、打、扭、轉,引擎都無動於衷。後頭的車陣大排長龍,催促的喇叭聲音一聲急過一聲,我探頭出去,朝緊接在後的計程車司機大喊:「你別再按喇叭了好不好?我都急死了!請您行行好,下來幫我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啦!」

梳著整齊西裝頭的司機,冒著雨,小跑步過來,才探進頭,立刻用很專業的判斷告訴我:「小姐!沒油啦!發不動的啦!沒用啦!」

說完,一邊嘆氣道:「唉!女人開車!」一邊屈著身子跑回他的車裡,三轉兩轉的,從隔鄰的車道遁去,完全缺乏守望相助的崇高理想。愛亞想是非常後悔這次沒有聽從孔老夫子「不二過」的諍言而再度誤上賊車,可也沒法子,板蕩識忠臣,危急見氣節,她到底還是個講義氣的人,沒有棄我而去,兩人在車內愁眉對坐,不知道拿這個有著龐大軀體的飢餓怪獸怎麼辦。快過年了,車流特多,貪生怕死的我,有幾次想棄車逃逸,免得被粗心的駕駛從後頭追撞,然而,終究沒有行動。正愁著,從一旁竄出一位可愛的交通警察,問明原委,立刻交代我在駕駛座上操控方向盤,由他負責在車後推動,打算將車子推到外側車道上,以免妨礙車流。這位胖胖的人民保母真的很讓人感動,我從後照鏡裡,看見他披頭散髮在雨中使盡吃奶的力氣推車,由衷對人民保母升起無比的敬意。正沉浸在感動的氛圍當中,忽然前方跑來另一位高瘦的交警,他氣急敗壞地喝令坐在我身旁的愛亞說:「喝!你倒舒服,安安穩穩地坐著讓人家推。你就不能下來幫忙嗎?」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一身披肩、長衫的倒楣朋友只好訕訕然下車幫忙,這輩子我從沒像當時那般覺得愧對朋友。

類似的燈枯油盡,其後又陸續發生過幾次。一回,停放貴陽街東吳大學城區部,才開沒幾步路,又停擺。因為先前忘了關大燈,所以自以為聰明地判定是電瓶掛了,貴陽街上的憲兵隊的幾位阿兵哥應我之請,熱心地出來幫忙推車,推了半天,一點效果也沒有,一位經驗老到的班長,察看半晌,才發現車子原來是飢火中燒,還勞駕阿兵哥從軍營內偷了一桶油出來「救災」。一整個下午,淋漓盡致搬演了一齣「民敬軍、軍愛民」的動人倫理大戲;另一回,時值深夜,由於有了前幾次的經驗,我一下就明白癥結所在,即刻以電話向外子求援。外子帶著一只空桶子和一條塑膠管,騎著摩托車迢迢前來。暗夜中,像騎著白馬的王子,只是要吻醒的不是公主而是冰冷的車子。附近方圓幾百公尺之處,都沒有全天候的加油站,桶子無濟於事;外子企圖以塑膠管引導摩托車的油至汽車油箱內濟急,他以口就管,吸一大口,再急急將管口對準油箱口,似乎不管用,因為汽車的油箱較摩托車略高,於是,他吸之再三,最後是如何解決,如今已不復記省,可永遠忘不了的是回家後的外子,因為吸了一肚子油氣,昏昏沉沉了三天三夜,難看的臉色到底肇因於生理或心理?我問都不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