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傳》:《三國演義》是怎樣塑造劉備形象的?

《劉備傳》:《三國演義》是怎樣塑造劉備形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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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國演義》成功地利用了歷史記載中一切有利於劉備的史料,生動地貫徹了一種「天生貴人」必有「天助」,而最終獲得「天成」的宿命思想。

文:張作耀

續家譜,說天命,「劉皇叔」當有天下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軍閥割據,「群雄」爭霸,名顯當世、功垂後代和遺臭千古者都不少。然而,《三國演義》開篇卻置當時諸多顯赫人物於一邊,首先將後起的、出身孤寒、名不見經傳的劉備作為第一位「英雄」推向讀者,以期收到先入為主之效。渲染他的出身,描繪他的異形怪貌,突顯他的遠大志向,預示他必將獲得成功而貴為天子,進而不斷完善他的形象,提高他的身世,從而使讀者自始至終都有一種期盼劉備獲得成功的欲望,把同情寄到了劉備一邊。

一、提高身世

所有正史和有影響的歷史著作,對於劉備的身世,大都寥寥數語。前已論到,根據對《史記》、《漢書》和《三國志》等書有關記載的分析,劉備雖屬漢景帝子中山靖王劉勝的兒子劉貞的後代,但自西元前一一二年劉貞因「坐酎金失侯」,至西元一六一年劉備出生,二百七十餘年,他們這一支再無一人封侯,早已是平民百姓了。雖然祖父劉雄做過縣令,但並不能改變他們的這種社會地位,所以父親死了以後,便失去了生活依靠,成了孤兒,只好「與母販履織席為業」。南朝人裴松之和元人胡三省在注《三國志》和《資治通鑑》時均已明確指出:劉備「雖云出自孝景,而世數悠遠,昭穆難明」,「自祖父以上世系不可考。」

《三國演義》的作者為了塑造人物的需要,自然不肯囿於這些僅有的記載,因此不惜虛構事實,千方百計地提高劉備的身價。

第一,編造宗族世譜。《三國演義》第二十回編造了一個自漢景帝至劉備共十九代(若從漢高祖算起,共二十二代)的直系傳承世系,其中在劉貞失侯以後至劉備的曾祖「濟川侯劉惠」,仍有十三人封侯。雖然祖父、父親未及封侯,但劉備出身於皇族的「世爵之家」,卻是非常明確的。

第二,讓皇帝認劉備為皇叔。《三國演義》說:「帝(劉協)排世譜,則玄德乃帝之叔也。帝大喜,請入偏殿敘叔侄之禮。帝暗思:『曹操弄權,國事都不由朕主,今得此英雄之叔,朕有助矣!』遂拜玄德為左將軍、宜城亭侯。設宴款待畢,玄德謝恩出朝。自此人皆稱為劉皇叔。」(第二十回)這是非常滑稽、荒唐的記敘。其一,漢獻帝是漢高祖劉邦的第十七代孫,既然他按照世譜確定劉備是劉邦的二十二代孫,輩分比自己小得多,怎麼會認做皇叔呢?其二,劉備歸依曹操之後,是曹操先後表薦劉備為豫州牧、左將軍、宜城侯的,史有明記,怎麼可以偷樑換柱變成劉協為了除掉曹操而特意加封的呢!

第三,通過別人之口,宣示劉備的「高貴」身世,以期灌輸到讀者的頭腦中去。劉備得蜀之前,在《三國演義》中有兩個尊稱,一是見於史傳的「劉豫州」(或作「劉使君」)。這是因為在曹操的薦舉下,劉備曾被皇帝正式授予豫州牧的官職;一是「劉皇叔」。這是《三國演義》和話本、戲劇等藝術作品中給劉備戴上的藝術桂冠。這後一個稱呼,在重視封建繼統的社會裡,自然更容易獲得人格上的敬仰。所以作者不斷加以宣示,讓朝野上下人等皆肅然稱之,肅然敬之。國舅、車騎將軍董承受衣帶詔密謀除操,聯絡劉備時稱其為「漢朝皇叔」(第二十一回);劉備投靠袁紹,作者婉稱「皇叔敗走投袁紹」(第二十四回);不久,就連曹操也稱其為皇叔了(第二十五回);甚至自己的老婆和「結義」兄弟在同別人說話時,竟然也用「皇叔」稱呼(第二十六回)……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最為重要的是,作者在處理敵友關係時,總是忘不了把劉備的「高貴」身世抬出來。諸葛亮「舌戰群儒」,直謂「劉豫州堂堂帝胄」(第四十三回);當魯肅代表孫權要求劉備退還荊州時,諸葛亮理直氣壯地說:「自我高皇帝斬蛇起義,開基立業,傳至於今;不幸奸雄並起,各據一方;少不得天道好還,復歸正統。我主人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玄孫,今皇上之叔,豈不可分茅裂土?況劉景升乃我主之兄也,弟承兄業,有何不順?汝主乃錢塘小吏之子,素無功德於朝廷;今倚勢力,占據六郡八十一州,尚自貪心不足,而欲併吞漢土。劉氏天下,我主姓劉倒無分,汝主姓孫反要強爭?」似乎這樣一強調,對方就矮了半截似的,使得談判對手也以皇叔相稱(第五十四回)。劉備東吳招親,「吳國太佛寺看新郎,劉皇叔洞房續佳偶」,自吳國太、喬國老以至魯肅和參與設計加害劉備的大將呂範等無不敬稱為「皇叔」。

第四,讓劉備經常自報家門。作者經常拉大旗作虎皮,讓劉備自報顯赫家門。比如,第一次面君即謂:「臣乃中山靖王之後,孝景皇帝閣下玄孫」(第二十回);三顧茅廬見諸葛,叩門自稱「漢左將軍、宜城亭侯、領豫州牧、皇叔劉備,特來拜見先生」(第三十七回)。及至劉備稱王稱帝,作者更是大力宣揚劉備表章中出身帝胄當有天下的核心內容。

二、天貴、天助、天成

《三國演義》成功地利用了歷史記載中一切有利於劉備的史料,生動地貫徹了一種「天生貴人」必有「天助」,而最終獲得「天成」的宿命思想。

劉備乃天生貴人,本是《三國志・先主傳》已有的荒唐記述,《三國演義》加以改造,更加突出了「風水」效應:「其家之東南,有一大桑樹,高五丈餘,遙望之,童童如車蓋。相者云:此家必出貴人。」(第一回)進而讓少年的劉備直白自己將來必為「天子」。

劉備「垂手下膝,顧自見其耳」,長相怪異,被呂布罵為「大耳賊」。這種異形怪體,本來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但在《三國演義》中被改寫成了「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第一回),陡然便成了福態貴相的美男子。

孟子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不難發現,《三國演義》就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去刻畫劉備的坎坷人生的。相反,對待曹操卻自始至終都將蘊含著的一種鄙視心情發諸筆端。因此,不惜掩蓋劉備的無能,渲染曹操的詭詐。早在宋代,據蘇東坡《志林》說:「塗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輒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這種效果,被《三國演義》進一步加強了。廣大的讀者和善良的人們被「征服」了,同情心完全倒向了劉備一邊。

封建時代的皇帝,不管是有德者,還是無賴潑皮,都視自己為天子。奪得權力的手段,不管多麼惡劣,都被他自己及其從屬演繹成「天命所歸」。曹丕、劉備、孫權等自然也不例外。有趣的是,《三國演義》將《三國志・文帝紀》以及裴注中連篇累牘的有關曹丕稱帝的「瑞兆」和大臣們呈說「天命」的奏章,非常簡短地帶過了,突出逼禪情勢,隨後加寫了一段怪像,說:曹丕登壇受禪,「百官請曹丕答謝天地。丕方下拜,忽然壇前卷起一陣怪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對面不見;壇上火燭,盡皆吹滅。丕驚倒於壇上,百官急救下壇,半晌方醒。侍臣扶入宮中,數日不能設朝。後病稍可,方出殿受群臣朝賀。」(第八十回)很明顯,這是向讀者儆示「天不佑魏」。對於劉備,則將大臣們不多的勸進內容和讖語、瑞兆錄於書中,突出其遜讓之德和迫於「天命不可以不答,祖業不可以久替,四海不可以無主」的心情,完成了一個當之無愧的「真命天子」形象。

另外,《三國演義》還常常通過百姓之口傳述謠言,不斷散布和確認劉備的非凡身分。例如,第三十五回講劉備「躍馬過溪」,逃跑中偶遇水鏡先生司馬徽,司馬徽對劉備解釋兒歌「到頭天命有所歸,泥中蟠龍向天飛」時,不怕洩露「天機」,明確說:「天命有歸,龍向天飛,蓋應在將軍也。」

多其義德之行

《三國演義》中,曹操的殘忍譎詐和劉備的仁義好德形象都被典型化了。二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雖然許多情況並非空穴來風,但有不少事實真相被特意模糊了,並且虛構了若干故事,從而使劉備獲得了更多分數。

一、義貫始終

《三國演義》以「宴桃園豪傑三結義」開篇,以「雪弟恨」興兵伐吳、為義而死結束劉備的一生,真可謂是義貫始終。

歷史上的劉備確有重義的一面。我在前面已有論述。這是劉備取得一定成功的一個重要條件,因此而讓他獲得某些歷史好評亦屬自然。但是,《三國演義》中劉備、關羽的高大「義人」形象,除確實反映了他們尚義重義的某些事實外,而在很大程度上是被藝術加工出來的。手法有三:

第一,昇華故事。《三國志》中有關劉、關、張的初期關係非常簡單。〈關羽傳〉說,關羽「亡命奔涿郡。先主於鄉里合徒眾,而羽與張飛為之禦侮」;「先主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而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隨先主周旋,不避艱險。」〈張飛傳〉說,張飛「少與關羽俱事先主,羽年長數歲,飛兄事之」。僅有的這些記載,反映了他們之間的真摯情感,同時也表明了他們之間的尊卑關係,但並沒有涉及三人結拜的事。《三國演義》據此大加渲染,設計出了生動的桃園結義的場面,將「恩若兄弟」變成了「結拜兄弟」,並寫出了影響後世千餘年的結拜誓詞:「……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實鑑此心。背義忘恩,天人共戮。」開篇伊始,一個藝術化、理性化的桃園三結義的故事,便深入人心了。

第二,變假為真。劉備的諸多假仁假義,常被演繹成真仁真義。

比如,劉表「託國」,想讓劉備繼為荊州牧,劉表說:「吾今年老多病,不能理事,賢弟可來助我。我死之後,弟便為荊州之主也。」裴松之早已指出,劉表舍嫡立庶,情計久定,無緣臨終舉荊州以授備,此亦不然之言。其實,當時劉表周圍有蒯越、傅巽、王粲等為代表的一股很強的親曹勢力和以其次子劉琮為首的實權派,他們不僅不願輕易失國於人,竭力抵制劉琦,而且經常醞釀除掉劉備。劉備自然明白其中情理,「不敢當此重任」,所以詭稱「此人待我厚,今從其言,人必以我為薄,所不忍也」。《三國演義》加上了諸葛亮同劉備的如下對話:諸葛亮問:「景升(劉表字)欲以荊州付主公,奈何卻之?」劉備說:「景升待我,恩禮交至,安忍乘其危而奪之!」諸葛亮不由感慨而歎:「真仁慈之主也!」(第三十九回)諸葛亮說:「今若不取,後悔何及!」劉備說:「吾寧死,不忍作負義之事。」(第四十回)

另如,劉備入川的目的本來非常明確,就是要奪得劉璋的益州而自為其主。這是他同諸葛亮早已確定的既定方針。但《三國演義》卻盡力回避劉備的真實思想,好像一切都是龐統、法正等人的計謀,將他陷入不義,使他漸離初衷,最後不得已才決定奪取以誠相待的「兄弟」劉璋的地盤。作者繪聲繪色地寫了一個新的「鴻門宴會」,讓龐統支使魏延「舞劍筵前」,劉備大驚,急掣左右所佩之劍,站起來說:「吾兄弟相逢痛飲,並無疑忌。又非『鴻門會』上,何用舞劍?不棄劍者立斬。」又說:「吾弟兄同宗骨血,共議大事,並無二心。汝等勿疑。」劉璋嚇得執著劉備的手泣感救命之恩,劉備則譴責龐統等「公等奈何欲陷我於不義耶?」(第六十一回)甚至篡改事實,使劉備的「不義」之舉變成「正義」行動。例如,史載,劉備召斬劉璋大將楊懷、高沛。這本是劉備、龐統的計謀暴露以後的實際行動。《三國演義》則顛倒原委,說成是楊懷、高沛「各藏利刃」,陰謀行刺,劉備不得已而為之。

第三,圍繞「義」字講故事。《三國演義》特意著力於用一個「義」字貫穿於劉備的事業之中,諸多行事都成了為義而舉。

例一,陶謙面臨曹操的威脅,深知自己的兩個兒子無能,不足以承當大任,臨死讓劉備接任徐州牧。劉備鑑於當時的局勢,北有曹操、袁紹,南有袁術,不敢貿然答應。此有史可據。《三國演義》卻加上了如下對話,以表露劉備「義」性心理,面臨大利而不忘大義:關羽說:「既承陶公相讓,兄且權領州事。」張飛說:「又不是我強要他的州郡,他好意相讓,何必苦苦推辭。」劉備說:「汝等欲陷我於不義耶!」(第十一回)

例二,呂布被曹操打敗,投奔徐州,《三國演義》說劉備明知呂布反覆無常,不可信賴,又得曹操密書「教殺呂布」,而且關羽、張飛也都勸劉備殺掉呂布。張飛說:「呂布本無義之人,殺之何礙!」劉備卻說:「他勢窮而來投我,我若殺之,亦是不義。」(第十四回).

例三,官渡之戰本是袁紹、曹操為爭奪和加強最終權力而不可避免的戰爭,深刻地影響了東漢末年的形勢。就當時的形勢言,無所謂「正義」和「非正義」。《三國演義》把它同劉備聯繫起來,說劉備為了防止曹操對自己的進攻,用陳登之計,請大學者、「棄官歸田」的尚書鄭玄寫信給袁紹,勸其起兵伐曹。袁紹接到信後,遂與文武官員商量,袁紹問:「鄭尚書有書來,令我起兵助劉備,起兵是乎?不起兵是乎?」有的反對,有的則說應該「從鄭尚書之言,與劉備共仗大義,剿滅曹操」,最終決定幫助劉備同曹操打一仗,即令書記陳琳起草《討曹檄文》,起精兵三十萬,向黎陽進發。(第二十二回)不久,劉備被曹操趕出徐淮地區,丟妻失子,歸投袁紹。當時,袁紹屬下分歧嚴重,有遠見的沮授、田豐都不主張進一步發動進攻,這使袁紹非常生氣。《三國演義》說,袁紹去問劉備,劉備向袁紹曉之以大義:「曹操欺君之賊,明公若不討之,恐失大義於天下。」袁紹說:「玄德之言甚善。」遂興兵。這些宣傳劉備為了「大義」而推動袁紹抗曹的情節,歷史上是根本不存在的。(第二十五回)

例四,《三國演義》特寫了一場不曾存在的軍師徐庶幫助劉備計襲樊城的戰爭,打敗曹仁、李典。曹操為了得到徐庶,設計將徐庶的母親抓去,劉備聞此消息後,大哭說「子母乃天性之親」,便忍痛讓徐庶去歸投曹操。謀士孫乾密勸劉備「切勿放去」,並對劉備說:「操見元直(徐庶字)不去,必斬其母。元直知母死,必為母報仇,力攻曹操也。」劉備大不為然,說:「不可。使人殺其母,而吾用其子,不仁也;留之不使去,以絕其子母之道,不義也。吾寧死,不為不仁不義之事。」大家聽了都很感動。(第三十六回)

例五,作者寫劉備「攜民渡江」,兵敗當陽,雖以不少文字描述戰爭過程,但自始至終都是用「仁、德、義、情、勇」這條線貫穿起來。

例六,作者說,劉備聞知關羽遇害,哭倒於地,半日方醒,說:「孤與關、張二弟桃園結義時,誓同生死,今雲長已亡,孤豈能獨享富貴乎!」(第七十八回)。得知張飛被殺,又哀痛至甚,飲食不進,說:「朕想布衣時,與關、張結義,誓同生死。今朕為天子,正欲與兩弟同享富貴,不幸俱死於非命。」「二弟俱亡,朕安忍獨生。」這樣,便把一場帶有重要政治意義的劉備伐吳的戰爭,完全變成為兄弟「義氣」而戰了。(第八十一回)

另外,關羽「千里走單騎」、「會古城主臣聚義」等許多歷史上不曾存在的情節,雖然突出寫了關羽、張飛的義舉,實際也是為了在更深的層面上表現劉備的「信義」人格。

二、德及黎庶

我在前面講到劉備很懂「得人心者得天下」的道理。所以,為政在寬,史無苛斂記載。不少作為,應該肯定。

《三國演義》作者筆下的劉備,則完全「德君」化了。他考慮問題,總是以「以德及人」為出發點。

劉備得到「的盧」馬一匹,先是作為禮物送給劉表,劉表聽蒯越言「此馬眼下有淚槽,額邊生白點,名為『的盧』,騎則妨主」,便託辭說:「賢弟不時征進,可以用之,敬當送還。」劉備騎馬出城,伊籍對他說:「此馬不可騎,乘則傷主」;不久,單福(徐庶)對他說,「的盧」雖是千里馬,「卻只妨主」,如「意中有仇怨之人,可將此馬賜之,待妨過了此人,然後乘之,自然無事」。劉備聞言變色說:「公初至此,不教吾以正道,便教作利己妨人之事,備不敢聞教。」單福說:「向聞使君仁德,未敢便信,故以此言相試耳」,「吾自潁上來此,聞新野之人歌曰『新野牧,劉皇叔,自到此,民豐足』,可見使君之仁德及人也。」(第三十五回)

劉琮降操後,荊州許多人歸投劉備,「比到當陽,眾十餘萬,輜重數千輛」,諸葛亮等勸劉備棄眾而「速行保江陵」,劉備不忍,說:「濟大事必以人為本,今人歸吾,吾何忍棄去。」撇開戰略上的失算不談,這的確算得上是劉備的義德之舉。由此受到後人讚揚,實屬應當。但《三國演義》為了更加提高劉備的形象,說劉備望見百姓「扶老攜幼,將男帶女,滾滾渡河,兩岸哭聲不絕」,便痛不欲生,「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實屬外加之筆。(第四十一回)

三、渴得人才

劉備和曹操、孫權都很愛才。但《三國演義》對於曹操、孫權愛才用人的思想和行動,並沒有做到充分反映。相反,劉備愛才、求才、用才的一些作為和思想,雖然不及曹操和孫權,但卻通過典型事例被誇張了。

例一,「伐樹望徐」。劉備歷經磨難,逐漸認識到人才的重要,所以從駐紮新野時開始了主動地訪賢活動。這是他的進步。徐庶是第一個投到劉備麾下的比較有文才武略的人物,非常受到劉備的重視。但歷史上並沒有記錄下徐庶的業績。後來,徐庶的母親的確被曹操捉去,劉備不得不放徐庶到曹操那裡去。《三國演義》虛擬的樊城大戰,讓徐庶大展鴻圖,大出風頭。徐庶別去,劉備設酒餞行,「二人相對而泣,坐以待旦。」劉備不忍相離,送了一程,又送一程,「玄德立馬於林畔,看徐庶乘馬與從者匆匆而去。玄德哭曰:『元直去矣,吾將奈何?』凝淚而望,卻被一樹林隔斷。玄德以鞭指曰:『吾欲盡伐此處樹木。』眾問何故。玄德曰:『因阻吾望徐元直之目也。』」(第三十六回)如此描寫,全是為了表現劉備對人才的重視和渴望人才的來歸,以與曹操「用權術相馭」的用人指導思想相區別。

例二,「三顧茅廬」。我說過,劉備通過與徐庶、司馬徽的接觸,知道了諸葛亮、龐統以及客居荊州的潁川石韜(廣元)、博陵崔州平、汝南孟建(公威)等。這都是一些待機而出的人物,並不是隱士。但他們中的多數,並不看重劉備,而是傾向於北去,到曹操那裡做官。諸葛亮認為中原人才濟濟,難以出人頭地,所以暫時待機於家。史稱劉備見諸葛亮,「凡三往,乃見」(按:俗謂「三請諸葛亮」,其說不甚確切,不是「三請」,而是去了「三次」,即「三顧」才見到,一請也)。《三國演義》正是根據這一模糊記載,藝術地加工出了劉備請諸葛亮出山的艱辛、曲折和關羽、張飛的不理解。但作者隻字未提有關諸葛亮可能曾經主動求見劉備的記載。困難說得大、阻力講得多、避開諸葛亮可能主動求見的情節,這樣,便將劉備求才的急迫心情更加突出而生動化了。

例三,「禮遇張松」。張松背叛劉璋,是將劉備引入益州的關鍵人物。他本想投靠曹操,但曹操以貌取人,看不起他。張松志不得酬,受到侮辱,因此痛恨曹操,勸劉璋絕操而與劉備相結,為劉備入蜀提供了有利機會。但劉備並沒有直接見過張松。《三國演義》卻在講述了曹操不禮張松之非後,長篇敘說了本不存在的劉備禮遇張松的行動,說:曹操欲斬張松,楊修、荀彧力諫,方免其死,「令亂棒打出」,張松連夜出城,往荊州界而來。劉備隆禮相迎,一派趙雲在數百里外的郢州界口迎接,「軍士跪奉酒食,雲敬進之」;二派關羽在荊州界首擊鼓迎接,關羽馬前施禮:「奉兄長將令,為大夫遠涉風塵,令關某灑掃驛庭,以待歇宿。」三是親自出城迎接:張松「次日早膳畢,上馬行不到三五里,只見一簇人馬到。乃是玄德引著伏龍、鳳雛,親自來接。遙見張松,早先下馬等候。」張松見狀,亦慌忙下馬相見。劉備給張松大戴「高帽」,並發出正式邀請,說:「久聞大夫高名,如雷灌耳。恨雲山遙遠,不得聽教。今聞回都,專此相接。倘蒙不棄,到荒州暫歇片時,以敘渴仰之思,實為萬幸!」張松大喜,上馬與劉備並轡入城,「至府堂上各各敘禮,分賓主依次而坐,設宴款待。」一連飲宴三日,張松見劉備「如此寬仁愛士」,很受感動,便即「披肝瀝膽」勸劉備入川取蜀,並獻上了蜀中地圖,「上面盡寫著地理行程,遠近闊狹,山川險要,府庫錢糧,一一俱載明白。」劉備以「情」「敬」「禮」「義」待人,收到了羅致人才之效,推動了事業的大發展。

例四,「不責」劉巴和黃權。劉備久知劉巴名,欲致之而不得,「深以為恨」。劉璋準備迎劉備入蜀,劉巴、黃權等人竭力諫阻。劉璋不聽,巴閉門稱疾。劉備攻成都,下令軍中說:「其有害巴者,誅及三族。」可見其對於劉巴的重視。《三國演義》將此令之效,擴及黃權,說:「玄德入成都,百姓香花燈燭,迎門而接。玄德到公廳,升堂坐定。郡內諸官,皆拜於堂下。惟黃權、劉巴,閉門不出。眾將忿怒,欲往殺之。玄德慌忙傳令曰:『如有害此二人者,滅其三族!』玄德親自登門,請二人出仕。二人感玄德恩禮,乃出。」歷史確有劉巴主動「辭謝罪負」而劉備「不責」的紀錄。但《三國演義》作者誇大了劉備對劉巴和黃權的信任和任用,說劉備授劉巴為左將軍,黃權為右將軍。(第六十五回)這裡,為了展示劉備對人才的重視,連事實也不顧了。當時,劉備的武銜不過是「左將軍」,諸葛亮不過是「左將軍軍師」,怎麼可能授二人為左右將軍呢?實際上是,劉備給黃權的頭銜是「假偏將軍」;劉巴在諸葛亮數薦其之能的情況下,才被授為左將軍西曹掾。西曹掾,官秩四百石。差不多五年後,算是得到重用,授以尚書、尚書令。我在前面說過,劉巴的惶懼之心,始終未曾平靜,「自以歸附非素,懼見猜嫌,恭默守靜,退無私交,非公事不言。」所以,嚴格說來,劉巴、黃權都沒有得到應有的重用。

另外,比如繪聲繪色地寫「趙子龍單騎救主」,趙雲血染征袍,「懷抱公子(劉禪),身突重圍」,劉備接過阿斗,擲之於地,因說:「為汝這小子,幾損我一員大將!」純屬言過其實。作者的目的,全在表現劉備的愛才、愛將之心。所以隨後便寫道:趙雲忙向地下抱起阿斗,泣拜曰「雲雖肝腦塗地,不能報也」!《三國演義》製造了這個情節以後,也不得不承認其真實目的:「無由撫慰忠臣意,故把親兒擲馬前。」(第四十一、四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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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劉備傳》,臺灣商務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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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作耀

真實再現劉備「折而不撓終得一方天下」
及其兩面性的一生,
展示出一個不同於《三國演義》
和一般社會觀念中的劉備形象。

以蜀漢角度鋪陳故事的《三國演義》,劉備的際遇是推動情節的主要內容,眾多饒富趣味的生動角色因為劉備而躍上小說舞台,但是劉備作為時代英雄的面貌也隨之模糊不清。《劉備傳》在最大程度上窮盡史料文獻,探求劉備生平,又詳細釐清小說與史實的差異,解構文學塑造的劉備形象,閱讀本書將是還原英雄本來面目的開始。――王安泰,南開大學歷史學院副教授

本書全面地論述劉備充滿危機與坎坷的奮鬥歷程,深刻地描繪其艱苦的發展道路,對其功過給予適度的評價;並對作為劉備事業的後繼之人諸葛亮、劉禪進行評述。此外,針對《三國演義》中的劉備形象,也做了歷史的、客觀的評述,可說是第一部全面再現劉備生平的學術性傳記。

劉備,字玄德,東漢末年幽州涿郡涿縣(今河北省涿州市)人,西漢中山靖王劉勝的後代,三國時期蜀漢開國皇帝、政治家,史家又稱他為先主。劉備作為三國時期的蜀國皇帝,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深刻的足跡,他的一生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戰爭環境下度過的,可謂鞍馬勞頓,倥傯數十載,終於成就大業。

作者張作耀先生,本著還原歷史人物原來面目的初衷,認真地梳理和研究歷史資料,期許讓讀者能看到最「純粹」的劉備。本書是一本學術性歷史人物傳記,重視向讀者提供可靠的歷史根據,力求在原始材料的基礎上更客觀地呈現人物本來面目,沒有誇飾的包裝,讓您認識真正的「劉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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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