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企業》:拍得很好看但藝術性不太高的文學改編電影

《黑金企業》:拍得很好看但藝術性不太高的文學改編電影
Photo Credit: IMDb There Will Be Blood (2007)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文學改編電影時,電影敘事與原先的文學文本通常有相當大的差異。即便編劇與導演是同一人,甚至是作家身兼編劇與導演,也無法改變這個困境。以下就用《黑金企業》當例子,來說明文學改編電影的特性。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通常文學作品改編成電影,多半會喪失原本的特色,使得電影本身變成一種再創作。無論導演的用意為何,刻意的利用電影手法賦予文學文本新的生命,或者是忠實的再現文本,仍然無法弭平文學與電影的鴻溝。這其中當然有許多原因,最大的癥結還在於,電影最重要的構成媒介:聲音、影像,無法與文學的語言、文法、文字美感互通。當然,不管文學作家與電影導演,都設法從彼此當中學習或思考兩種藝術的長處,融合或互爭雄長。

文學改編電影,顧名思義,就是將文學作品改編為電影劇本,然後導演再將劇本拍成電影。這個程序從電影發明到現在還沒有被打破。不同於史丹利・庫柏力克亞瑟・克拉克合作的《2001太空漫遊》這種文本,這裡要談的是本來先有文學文本,而後改編成為電影的作品。

關於文學改編電影,對導演來說,最棘手的部分就在於敘事區間。文學敘事本身會涉及時間順序,利用文字來表示時序的進行,短的可以在一句話內結束故事,多的可以在數萬字內敘述一天內的活動。這其中有許多文學技巧,可以對人事地物進行分配與融合。文學可以透過人物角色與故事情節的安排,藉由文字來構成「想像」。

不管是建築、音樂、舞蹈、電影、繪畫、雕刻等其他七大藝術,都必須藉由人體的感官進行接觸,而文學作品卻有先天的限制性,必須透過大腦的運作,針對原先不存在的事物進行活動。也因此,當想像構成文本作品的一個本質的同時,文字就可以延伸出更多符號與辭義的變化。

因著想像這個文學所獨有的特性,在編劇要將文學作品改編成劇本的時候,就會遇到一個困境:如何用影像與聲音來再現文學作品的特色?實際上非常困難,而當編劇完成劇本的改編工作時,導演又必須將劇本拍成影像進行呈現。經過這兩道手續,電影敘事便會與原來的文學文本有相當大的差異。即便編劇與導演是同一人,甚至是作家身兼編劇與導演,也無法改變這個困境。

在這個困境底下,不論是任何導演,都會努力用電影手法來弭平文本間的差異。其中使用最多,可以說是每一部片都無法逃避的兩個要素,就是劇情與電影敘事方式。劇情涉及故事情節;敘事方式則涉及場景調度與分場、剪接,還有時序。

以下就用《黑金企業》當例子,來說明文學改編電影的特性。

《黑金企業》由小說改編,身為新世代的電影作品,它企圖呈現美國二○年代南方石油商人的生態,藉由男主角的故事來道出石油工業本身的殘酷與現實。就這個大命題來說,導演的手法完全失敗。這並不是說他拍得不好,而是他採取了一種區塊式的敘事方式,這個方式讓他無法清楚呈現美國二○年代石油商人的大歷史敘事,而是偏重主角個人人格特質的突顯。

非常巧的是,《黑金企業》剛好可以用我曾提出的兩個電影理論來分析:一個是後現代電影的敘事趨向,另一個是演員演技與電影行進的交互影響。對《黑金企業》來說,導演選擇了一種區塊式的敘事,這造成了幾種結果。首先,文本主要在描述石油商人丹尼爾的一生,從他離鄉背井到成為石油富商,由生到死的個人故事。而小說文本想必對於整個時代背景與丹尼爾的處境,都描述的非常清楚。而導演在改編的時候,卻採取省略的方式,將故事分成數段。某一年間發生了大概什麼事情,然後跳到數年後發生的什麼事情,明顯是一個大區塊的分割方式。

這種分割方式與小說的時空跳躍不同。小說的時序變化通常都因應著主角內心的變化與情節的推演,為了懸疑性與情節性,因而進行跳耀。而《黑金企業》導演的區塊分段,卻看不出明顯的故事情節變化。可以說區塊跳躍的前後,丹尼爾的內心與人生狀態,基本上是沒有多大改變的。而這個做法會導致一個結果,我相信也是導演的目的:讓丹尼爾的個性變成電影的中心。

也就是說,原則上所有的故事行進與情節構成都不是重點,那些都是為了鋪陳丹尼爾這個角色,而這跟演員演技有關。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演員詮釋角色的能力將成為電影的中心,故事情節甚至是電影的歷史情境都變成了次要。而演員在螢幕上的表現,就變成了觀眾注意的焦點。如果演員的表現不好,全片將立刻變得沒有特色也沒有樂趣,《黑金企業》正是這類型的電影。

而男主角丹尼爾・戴-路易斯的演技出神入化,讓人看得目不轉睛,也造就了電影的成功。因此不管導演是有意還是無意,在他採用區塊式的分割時,整個美國石油商的歷史背景就被忽略掉了。因為導演不用再花任何篇幅去描述美國石油業如何蓬勃發展、如何兼併互鬥、如何面臨經濟大恐慌,還有石油業對於二十世紀初美國的意義與價值。這些都沒有,因為敘事完全聚焦到丹尼爾身上,所以電影主軸變成了:一個冷血人物丹尼爾的呈現,以及丹尼爾在石油業發展。

MV5BNDYwNjcxNjcxNl5BMl5BanBnXkFtZTcwNzE0
Photo Credit: IMDb There Will Be Blood (2007)

我相信小說文本裡面所描述的許多關於丹尼爾的內心轉折,以及他如何看待人生歷程的變化,就被選擇性的不予呈現。這些部分與情節息息相關,但導演選擇不表現,這就是文學改編的一個例子。

試想,如果《黑金企業》不是文學改編作品,依照一種演員性格的描繪,很有可能導演的處理方式會變成像《女魔頭》的處理方式:將焦點鎖定在人是如何自取滅亡的過程。也就是說,故事將從丹尼爾小時候開始講,然後將人生必要的轉折點呈現,最後再出現他的葬禮等等。

這是最常見、普通且最芭樂的好萊塢電影的敘事方式。編劇在處理故事是為了拍電影,所以可以自由發揮去詮釋故事,將不足的地方添加情節,使人物更豐富、故事更有趣。不過《黑金企業》擺明了是小說改編,小說本身內容很多,而導演必須選取片段來呈現。所以導演捨棄了整個石油業鉤心鬥角的背景,只就丹尼爾的幾個展現其個性的情節去著墨,而且拍得步調很長,很多台詞和段落要他充足發揮。而相對的,整個歷史背景敘事與故事的進行就必須被切斷。

而那些區塊,很明顯的可以看出是一種文學性的區段分割。文學性的情節與區段的描寫,通常是將角色的情緒與處境推演到一個極致,然後結束。這是文學描寫的方式。比如說一隻小狗被車撞死可以當成情節,而文學作品的特色就在於它甚至不用將焦點放在被車撞的部分,可以把焦點放在狗的前世今生,或者是路邊野草,或者是被撞前看到車來的情緒轉折的種種變化。但就一個有著石油商生涯故事的電影來說,把各區段焦點放在類似這種細節的情緒轉換特寫中,並且每個情緒被處理完,區塊就結束,這就比較像是文學的敘事技巧。

而在這種區塊式的呈現中,整部片就被拍到152分鐘之久。但因為整部片沒有明顯的故事,所以當觀眾沉浸在丹尼爾的演技之美時,他們在每一個區塊都看到了高潮,所以不會發現,或者是無從推斷電影會如何結束。整部片沒有連貫的情節高潮,卻一點也不沉悶。過去的文學改編電影大都鎖定在人物的生老病死、愛恨交熾,或是述說一個動人的故事云云。《伊麗莎白:輝煌年代》跟《黑金企業》是同樣的敘事方式,可以看到一種文學改編風格正在扭轉,開始轉向區塊式、著重於人物情感宣洩,而非人物面臨緊要關頭時性格變化的人性主題。

《黑金企業》處理的大都還是人物的情感,而非人性的鬥爭。全片主角丹尼爾從頭到尾人物的性格沒有一絲改變。其中理應改變最多的是丹尼爾兒子的心態,也被導演整個忽略。如果多一點刻劃,而不是放著讓主角丹尼爾唱獨角戲,這部片或許就能得奧斯卡最佳影片獎了。當然,全片的層次還不足,且全鎖定在丹尼爾身上,拍得很不錯且好看,但也就是如此,藝術性不太高。

延伸閱讀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