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會的所在》:有哪個民族的建築技術能和亞美尼亞人比?

《交會的所在》:有哪個民族的建築技術能和亞美尼亞人比?
Photo Credit: Yerevantsi @Wiki CC BY SA 4.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土耳其塞爾茲克王朝勢力進入土耳其,他們融合中亞的傳統和在東安納托力亞發現的新事物,狂熱地進行建設,開始以石材取代磚材,同時為了善其事,他們雇用這個區域的工匠能手:亞美尼亞人。

文: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穿越空曠的土耳其中部花去數天的時間。那是孤立隔絕的日子,毫無亞美尼亞人居住的地區和蹤跡。伊斯坦堡之外倖存的亞美尼亞人很少,徒有遺址,無人居住。

我乘坐當地的巴士穿越街道,來到安提阿這個七百多年來有大量亞美尼亞人口的城鎮,在珍吉勒馬哈列西(Zenginler Mahalesi)這個一度最富庶、現在卻極為破敗的聚居區裡,找到一間供短期工人居住的小旅館。大廳的窗邊擺著幾張椅子。一下午的時間,我就坐在那兒等著旅館唯一的爐子開始生火。天氣很冷,我的身體仍然感到很不舒服。一名警察搓著手走進來,那名圓滾滾的值班門房磨蹭了半天才將火爐的灰燼清乾淨,找來燃料,撕開報紙,讀了當地一家妓院遭警察搜檢的報導後,才擦了火柴生火。我將手伸向火爐邊,值班門房搬了一把椅子在警察旁邊輕鬆地坐了下來,而那名警察則說可惜安塔克亞(Antakya)沒有太多的妓院可臨檢。

室內溫度一暖和,我們在座三人皆開始昏昏欲睡,只是不久後,便被那名警察的鼾聲,以及他的自動步槍突然落地的聲音所打擾。

「穆沙山?穆沙山在哪兒?」隔天早上,我問了沙曼達古(Samandagi)水果市場的人,但沒人知道。

我指了指隱約出現在鎮外四周的山:「穆沙山?」

「摩西山(Jebel Musa)。」

是了!穆沙山是亞美尼亞人叫的,我竟然這麼不小心。

穆沙山(Musa Dagh)其實是土耳其文,意思是「摩西山」。但自1915年開始,這個地方卻成了人們腦海中亞美尼亞人被鎮壓及遭挑釁驅逐的地方。

法蘭茲.魏菲爾的暢銷名著《穆沙山的四十天》所提出的控訴,更讓土耳其對這個地名耿耿於懷,因而強制將它改為阿拉伯文的「摩西山」(Jebel Musa)。

亞美尼亞人的摩西山已經移到我在幾週前所到的貝卡山谷。回味著托瑪斯.哈貝錫安說的有關卡凡尼斯突襲土耳其的故事,我繞著摩西山的矮坡走,來到濱海的西弗利克鎮(Cevlik),這是一處和其他淡季一樣灰色潮濕的度假區,旅館的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小舟翻倒排列在平坦的空地上,船隻則靜靜地停泊在碼頭,看來像在圍籬下受到庇護的馬匹。

在雨突然下起來之前,我大約已經爬到山上三分之一的高度。雨打在斜坡上,畫出了長長的痕跡,往下的氣流將水緩緩送入地中海。我找到一處小山洞避雨,不料裡面竟有三頭肥牛和一名年老的牧人,他用手上的桿子在地上畫著,喃喃自語並笑著,但我們一句話也說不通。他是否在1915年之前就已出生?他看來比托瑪斯.哈貝錫安年輕一點。我打量著他的靴子、沾泥的長褲和看來熟悉的臉孔。要是將他放在安佳或基沙柏的亞美尼亞村子,沒有人會懷疑他不是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農民和土耳其農民看來竟然如此相似,矛盾的是,這也許便是大屠殺所以會那麼殘酷的原因。

卓越的建築技巧

隔天仍是陰天,但沒下雨。我搭巴士出了安提阿往北走,到了一個平原邊上的小村落。村落上方突出來的峭壁,便是近東地區防禦工事最堅固的碉堡之一巴格拉斯(Baghras),肇基者是拜占庭統治者尼西弗拉斯二世(Nicephorus II Phocas),他雖屬馬其頓王朝(Macedonian dynasty),但事實上,他的亞美尼亞成分要比馬其頓高許多。因此,他也有可能是雇用當時在地中海東部海岸享有卓越軍事建築家美譽的亞美尼亞人,建造了這座碉堡。

位於安提阿平原上方的巴格拉斯具有極佳的地理優勢,因而使它非常搶手。它的易主歷史顯得相當有趣:繼拜占庭後,很快落入阿拉伯人手中,然後是亞美尼亞人,其後是土耳其塞爾柱王朝,接下來是十字軍,然後又回到拜占庭,再回到土耳其,後來落入混合的十字軍勢力,再回到拜占庭,之後又是亞美尼亞人,再下去又成為聖殿騎士團的總部;整段曲折的易主歲月不出200年。

但現在沒有多少人注意它了。順著彎曲不平的小路到達村落上方時,我只遇到一位趕著家畜到市集的人。他「喲嘿」停下了走動的牲口,用棍子指著斷崖上一道窄溝。我拖拉著爬上岩石上殘破堡壘的牆邊。山下皆是蘋果園及光禿的白楊和尖塔,而遠方那頭,往平原翻動的蓬鬆白雲看來像白色的冠狀波浪。我腳邊是一堆看來眼熟的破磚,這便是探索亞美尼亞的起始:安納托力亞高原毀圮村落的碎石、卡普特一塊發白的骨頭,還有阿尼的城市廢墟;只是些已經消失生命的蹤跡和亞美尼亞遺留下來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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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美尼亞聖里西梅教堂|Photo Credit: Liveon001 @Wiki CC BY SA 3.0

自我六歲那年開始,至少有六年的時間,都將餘暇花在拿著地質考察的槌子,探索老舊採石場、海岸斷崖和峽谷。我有很多箱岩石,但沒有一塊可以和我八歲生日前,在一處月桂叢中找到的英國波特蘭島石灰岩(Portland Stone)相比。我只輕敲了一下,那塊石頭便沿著細小的裂縫裂成兩半,石面上凸出來的是巨大鸚鵡螺化石的外殼。我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將脈石細細清除,整顆完整的化石直徑竟有兩呎,我將它放在臥室的架子上。但隨著時間流逝,它的魅力漸漸消失,在我眼中,這顆鸚鵡螺化石成為奇特的靜止和死亡。真的曾有什麼在裡面活過嗎?我由書中查到它原來的棲息地——那些沼澤般的侏羅紀淺灘,以及巨大的羊齒和有鱗的爬蟲類。後來書本變得空洞,而化石也遺失了。在面對阿尼毀圮的大教堂時,的確令我想起生命中第一次發現任何景物皆具秩序的驚喜。

第一位探訪阿尼廢墟的藝術歷史學者是奧地利的史卓果斯基(Strzgowski),時間為本世紀之初。他對這個古代的亞美尼亞首都大感吃驚,認為自己是踏在西方建築進化史的一個偉大連結點上面;他認為「只有建造希臘聖索菲亞神殿和義大利聖彼得大教堂的天才,才能真正了解亞美尼亞人先驅的重要」。隨後曾有許多學者嘲笑他的觀點。他們嘲笑他太過推理而缺之證據。我在阿尼感受到同樣的震撼,因此為史卓果斯基受到阿尼的激勵而試圖推翻古典派的權威,在那群目光狹窄、不容權威受到挑戰的學者之間,倡議西方建築起源於東方的作為感到遺憾。

我同樣沒有在這些區域中看到足以和阿尼媲美的,它是一群卓越天才的屬地。位於土耳其和亞美尼亞之間無人地帶的阿拉艾克西斯峽谷(Araxes Gorge)上方的阿尼,頹圮的建築曾是一群工匠和建築師精湛的傑作。

大教堂為箇中精華,面積不大,事實上不會大過任何一座英國教區的教堂,但是它卻創造了特別的空間感;內部看來要比外觀大兩倍。所有的細節,所有外牆上的無窗柱廊和壁龕,環狀的拱門和東面富麗的半圓形凸出物都幾近完美的設計、完美的施工,精密的組合更顯得恰如其分。阿尼的大教堂對我來說,不啻是對形式的禮讚。我和史卓果斯基一樣,無法接受這座建築,以及負責建造的亞美尼亞人,是某些人所謂的「文化的死胡同」(cultural cul-de-sac)。

在歐洲西北地區,哥德式建築事實上在12世紀初期皆已奠定,並在幾十年間,建了不少大教堂,梁式圓頂及尖頂拱門的運用使其發展更快速。但這些建築元素卻都不是哥德式或條頓式(Teutonic)原有的特徵。這些建築上的名詞是文藝復興時期的天才們,在被視為邪惡異端文化中的尖頂拱門上領悟到某些事物後,才開始通行。一開始,人們將這些建築結構視為野蠻的、原始的,並誤解這是學自當時山林中粗蠻的哥德人以兩棵小樹的樹枝拉綁在一起成為拱門,或是以四棵樹拉綁,成為後來梁式圓頂的原型。事實上,這些架構具有極高的效率。哥德大教堂的空間和高度概念適度地表現出尖頂拱門承載重量的特性。

如果不是來自山林,會是何處?在基督教建築中,它第一次出現是在第八世紀的敘利亞,並由該區慢慢傳入地中海地區,然後北傳到義大利。諾曼人(Norman)的運用,毫無疑問是由於十字軍在地中海東部及安納托力亞高原征戰時受到啟發。12世紀末、13世紀初,也正是塞爾柱王朝勢力進入該區的時間,他們融合中亞的傳統和在東安納托力亞發現的新事物,狂熱地進行建設,開始以石材取代磚材,同時為了善其事,他們雇用這個區域的工匠能手:亞美尼亞人。

亞美尼亞人於九世紀末期在阿尼建造大教堂時,即已開始使用尖頂拱門和大量的柱子;也正是這些特徵,誘使史卓果斯基坐在半毀的內部,感受到正身處卓絕的歐洲大教堂原型之中。

塞爾柱王朝於1064年占據了阿尼,並將教堂改為清真寺。他們仍然驅使亞美尼亞人繼續進行阿尼的工事。塞爾柱王朝在第雅貝奇(Diyarbekir)、塞爾特(Sairt)和賈紀安提(Gaziantep)所建的清真寺,以及比特利斯多數的大清真寺(Great Mosque)所採用的尖頂拱門及梁式圓頂,都和哥德大教堂所採用的相似。根據柏尼與藍(Burney and Lang)的研究指出:「大部分是由亞美尼亞建築天才完成的作品。」亞美尼亞人同時為塞爾柱和十字軍工作。誰又能說他們不是兩者之間的橋梁?

當然,這很難證明,最多只暗示了一些事。中古世紀初期來到歐洲的各類建築工匠和勞工,一部分來自近東地區,另一部分則來自西班牙摩爾人地區。可以確定的是,哥德式建築及較早的羅馬式建築皆由這些建築族群學到一些東西;同時大致可以推斷,應該是亞美尼亞這群教堂的熱情建造者,以他們的勇於改革和勤勉,產生了最大的影響力。

這個時期遺留下來足以說明亞美尼亞傑作的建築有:伊斯坦堡聖索菲亞教堂經過修復的圓頂、多座塞爾柱王朝的清真寺、許多座十字軍的城堡、科爾多瓦大清真寺的梁式圓頂,以及開羅三座法提米法老王時期的大門。放眼安納托力亞、地中海中部、西班牙,有哪個民族的機動性和建築技術能和亞美尼亞人相比?

我爬下碉堡,在村邊遇到一位坐在岩石上的年輕牧人——一名穿著牛仔褲和橘色緞夾克,滿臉不耐的牧人。

我告訴他,他的羊長得挺好。

「羊不好!我要車子。你有車嗎?」

「沒有。」

「你在這裡幹嘛?城堡?」

「是的。」

「那也不好,破爛的城堡。」

相關書摘 ▶《交會的所在》:亞美尼亞人強悍的生命,地震或共產黨都拿不走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交會的所在:追尋亞美尼亞人的蹤跡》,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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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譯者:鄭明華

殲滅者與被殲滅者,最終是誰在地表上刻下永恆的文字?

苦心鑽研八年,旅行四年
越過20道邊界,走遍亞美尼亞人聚居的每寸土地
只為尋找亞美尼亞人慘遭大屠殺的真相!

「我越過了20道邊界才到這裡……這裡是數百年來,亞美尼亞人掙扎著活下來的地方;對我來說,它是亞美尼亞流放拼圖的最後一塊。」

亞美尼亞人天性聰穎,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他們具有卓越的科學成就:有一套相當精密的數學定律;比伽利略早了幾百年發現地球會自轉;製造米格機的,是俄籍亞美尼亞人;發明印刷美鈔特殊油墨的,也是亞美尼亞人。

亞美尼亞人曾經締造絢麗的歷史,卻也遭遇令人震撼的悲慘命運。

為何這麼優秀的一支民族會多次遭受歷史上其他民族或強權的驅逐與屠殺,以致流離失所,但卻仍在世界各地保有自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

作者菲利普・馬斯登苦心鑽研史料,旅行四年越過20道邊界、深入波灣戰爭前夕的近東地區,冒險尋找當年亞美尼亞遭受大屠殺的真相;他行旅亞美尼亞人聚居的每寸土地,記下口述歷史資料,最後抵達亞美尼亞人現今的祖國——亞美尼亞共和國,完成他的追尋之旅。

交會的所在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