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會的所在》:亞美尼亞人強悍的生命,地震或共產黨都拿不走

《交會的所在》:亞美尼亞人強悍的生命,地震或共產黨都拿不走
Photo Credit: Alexander Makarov @Wiki CC BY SA 3.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那一年,亞塞拜然人肆虐全城,砍殺居民,不論死活,都將他們由高樓窗戶往下拋出去。沒有人確知到底有多少人遇害。亞美尼亞人永遠無法原諒戈巴契夫遲來的援兵,他們認為這是莫斯科對他們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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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1988年大地震

列寧納坎,歷經一連串令人迷惑的更名後,現在正式的名稱為固姆(Gumri),而在列寧納坎之前的亞美尼亞古名,則是亞歷山卓普(Alexandropol),古爾捷耶夫就是在該城仍沿用這個沙皇時代名稱時,在這裡度過他的青少年時期的。我不確定能在固姆里找到什麼;當然不是他的舊居,但他曾住過的希臘聚居區,也許仍有跡可循。結果我什麼也沒找到。就像吞噬其他城市一樣,蘇維埃的街區也吞噬了這裡的老城區,然後,這些街區在1988年的大地震中又被剷平,像長得高高的草被鐮刀掃平一樣。

我由阿拉弗第搭便車,和一對沉默寡言的母子一起下了山。他母親一直坐在後座,用一種不顧一切、令人好奇的態度織著毛線。車裡只有凝滯的沉默,一直到達一處墓園時,他們才開始有些動靜。老婦人放下毛線,拿起一袋蘋果,領著我們經過扁薄的墓石,來到她丈夫和大兒子並排的墳前。在那兒,一種純然的亞美尼亞心態:死亡和塵世的對映,以及確定感,令她覺得安心。她坐在低矮的墓欄上啃著蘋果,紅潤的雙頰因為嘴裡的蘋果而鼓脹。她邊吃邊說著附近那些墓園因為供了紅色和白色的康乃馨而顯得格外漂亮,下回她也要帶些花來——如果她能找到的話……

她說服我改變計畫。在確定已經看不到古爾捷耶夫的出生地後,我決定往南到塞凡湖去。我沒有去看地震災區的打算;那只是天然災害,一種人類無法抵抗的專橫,和亞美尼亞沒有絕對的關連。但我錯了!就因為地震的不可抗拒,才會顯露出許多亞美尼亞的特質。

我在固姆里與這位老婦人及她兒子一起吃了午飯。他們雖然住在臨時安置所,但是收拾得極為雅致,令人無法將它和一座木造的大盒子聯想在一起。

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在固姆里塵泥瀰漫的各遺跡間閒逛,我想起了布加勒斯特和貝魯特的革命廣場(Revolution Square)。我凝視著住宅區令人感傷的殘破景象,有一棟房子的二樓臥室甚至前牆全毀,但薄板房門仍殘掛在那兒。我站在已修補牆的正面,試著想像地震發生的那一刻:1988年,12月7日,上午11:41。

在葉勒凡一座寂靜的學院裡,我訪談一位很特別的學者,他迫不及待地要我看看那些數據。

「看到了沒!」他說。「11及41——它們告訴了你什麼?」

我什麼也聯想不起來。

「很根本的數據!」他突然變得很活潑。「但還不止是數據,你可以清楚地看出以五為單位

的分鐘數。不是11:40或11:45,而是11:41!」

我告訴他在馬其頓共和國的斯科耶普(Skopje),鐵路車站的時刻仍停留在1963年的地震時間。「時間是5:17。」

「又一次,你看!根本數據!不規則的。想一想人為的災難——例如廣島,精確的時間是8:15。」

我喜歡他的理論。不知怎麼的,地震的恐怖似乎也牽涉到模式,怎麼解釋都可以,但沒有必然性就是了。對於這位數據學家,唯一的模式是時間的隨機。但對別人來說,地震是上帝的行動,在衪沉悶的世界裡,衪憎恨模式。除非是人們在上面雕琢,或是背負著生命遺跡的化石,否則天然的石頭並不具對稱感。地震在不可預測的時間,不可預測的地點隨機發生,將石塊震碎成石礫,彷彿是對敢於創造秩序者的痛叱。

但是蘇維埃的亞美尼亞人卻是在一個無神的世代成長;他們被灌輸以截然不同的事實。在他們的歷史上,確實有一個按某些人喜好而塑造的模式。70年的時間,馬克思—列寧主義者教育他們以悲憫的邦聯代替上帝,但是,檢閱其歷史真相,悲憫就像任何神祇一樣,同樣可以充滿復仇和怨懟。

就像葉勒凡小屋裡那個鞋匠,以及其他人所對我提到的人為的毀滅性大地震,對他們來說,既然沒有神的存在,那麼地震當然就是來自蘇維埃——他們要處罰我們——似乎比較說得通。自1988年開始,彷彿嫌克里姆林宮的麻煩還不夠多,亞美尼亞於是不斷攪動局勢。先是數座國營化學廠散發毒氣,他們只好關閉;然後是卡拉巴大地震。自二月底開始,亞美尼亞人的行動就極為一致:邊界變更、污染——每一個來自這個最小的共和國的問題,都令莫斯科頭疼不已。有一天,大約有一百萬人——約亞美尼亞三分之一的人口——聚集在葉勒凡市中心,進行反蘇維埃示威,這是邦聯70年歷史上最大型的一次。

緊接著,在二月的最後幾天,為了回應亞美尼亞對卡拉巴主權的伸張,亞塞拜然人在裏海的沙姆給(Sumgait)進行了一連串的報復。亞美尼亞區遭到圍剿,有三天的時間,亞塞拜然人肆虐全城,燒毀房舍,砍殺居民,不論死活,都將他們由高樓窗戶往下拋出去。沒有人確知到底有多少人遇害。亞美尼亞人永遠無法原諒戈巴契夫遲來的援兵,他們認為這是莫斯科對他們的懲罰。

那個夏天,兩個共和國決裂。20萬亞美尼亞人離開亞塞拜然回到亞美尼亞,而15萬亞塞拜然人離開亞美尼亞回國。亞美尼亞進入戰備狀態,旅館、公寓,甚至議會,到處都成了軍營。許多人遷移到北方的列寧納坎、基羅瓦坎(Kirovakan)和史匹塔克等城市。歷經幾個月的艱辛,食物和燃料短缺、飲用水出問題、百姓失業,在情勢迷離的狀況下,只有無盡的煎熬,接著,大地震在一個灰沉、下雪的早上來襲。幾分鐘內,約有2.6萬人喪生。

而今,時隔兩年,固姆里整個城鎮似乎仍呈現空虛狀態,依然是一片殘敗,每樣東西都還在重建階段。滿載石材的卡車轟隆地駛過破爛的街道,起重機在建築工地上方伸長了手臂……在圓頂帳棚區和波塔卡賓(Protakabin)臨時安置所之間是學校、辦公室和診所,看來一切都開始有些進展。所有的商店雖然看來皆如簡陋的避難所,但裡面卻販售著極受歡迎和必要的塑膠鍍金把手、仿製吊燈、俗麗的圖像和無數華麗的小東西,藉以裝飾這個遭到磨難城市的平凡枯燥。

「當然,村子裡就不同了,」一名菜販解釋。他把如一群頹敗武士的小蘿蔔堆在路邊。「村子裡的人一無所有。」

「這些村子在哪裡?」

「山上。我就是從山上的村子下來的,我還沒回去過。地震後我在那兒已經沒有家了。」

亞美尼亞文的地震(yeghashar)聽起來就是震動、搖晃,然後墜落,亞美尼亞人對於直接的經驗總是充滿了抑揚頓挫。而英文的地震(earthquake)聽起來則相反,倒像是醫生的冷漠診斷。

我給了那名菜販幾個盧布,但沒有拿小蘿蔔,然後往村子出發。史匹塔克是距離震央最近的城鎮。在亞美尼亞語中,它的意思是「白色」,但它現在卻顯得灰沉、破敗。我試著尋找在葉勒凡遇到的那幾名救難的工作人員。

我在黃昏的時候找到他們,他們邀我一起住在那棟綜合建築物裡。他們是散居在法國、加拿大和美國的亞美尼亞人,住在城上方共產黨青年營廢墟附近的一棟瑞士製造,自行安裝的太空艙式的簡易住所內。林木已經逐漸蔓延到營區,水泥地上也開始長出小樹。但在太空艙式的住屋四周則是新鋪的柏油路面,門口還闢植了兩處牽牛花床,室內則收拾得極為清爽。

晚上大部分時間,我都和來自波士頓的亞美尼亞佛教徒麥可在一起。他是我唯一遇見過的亞美尼亞佛教徒。他戴著長春藤盟校的眼鏡和鱷魚牌襯衫,但卻無法遮掩他的亞美尼亞特質。來到亞美尼亞,他解釋,是他的宿命。他原本計畫到日本一處禪修寺院,卻臨時在機場決定到亞美尼亞來。他和一名來自葉勒凡的女孩剛結婚不久。

「你要我說說看為什麼亞美尼亞能在世界任何地方存活嗎?」

「請說。」

「我走遍這個國家。這個國家很小,但是它卻有一個過人之處。你知道是什麼嗎?」

「我有自己的想法。」

「亞美尼亞有各種不同的氣候帶和地理景觀,人們早已習慣極端的差異,因此,我們亞美尼亞人可以住在世界任何地方,而不以為意,任何地方我們都能調適。」

我想告訴他,亞美尼亞人不論走到哪裡,都沒有調適,即使走得再遙遠,也仍舊和他個人一樣,維持著亞美尼亞人的一切。但是他似乎覺得自己的理論無懈可擊,因此不願再深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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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C.J. Langer. U.S. Geological Survey @Wiki Public Domain
自力更生重建家園

隔天早上,我在史匹塔克為災區兒童設立的阿拉里茲史匹塔克精神傷害復健中心(AralezPhychosocial Rehabilitation Center)等待上山的便車時,度過快樂的幾個小時。那是一個大晴天,孩子們走入中心的庭院時,頭上都灑滿了陽光。

音樂在這個精神治療過程中,具有極重要的功能。那些工作者先行示範,在狹小的主辦公室內,以笛子和吉他伴唱著即興的亞美尼亞民謠。在另一間小屋,表演傀儡戲的人正試著讓手上的野狼和豬配合他口中哼唱的歌謠:狡猾的野狼追逐長睫毛的豬,豬逃走了,最後野狼死了。然後那些失去父母的小女孩們進入大廳,她們穿著彩色球鞋和紅圍裙,頭上還繫著粉紅色的蝴蝶結。每一個小女孩一走向前,彎膝行禮,接著坐到凳子上,彈奏一首簡單的鋼琴曲。我們都熱烈地鼓掌。

表演快要結束時,答應讓我搭便車的人來到門口,對我做出要離去的手勢。伊莎貝爾(Isabelle)是亞美尼亞和法國混血兒。兩年來,她放下在巴黎的一切,將歲月給了地震的受害者。對她的奉獻、別人看似瘋狂的行徑,以及毫不顧慮個人享受的態度,我毫不保留地表示敬意。我們很快駛離大道,進入一條通往山村的泥路。村子的斜坡頗為平緩,還長著幾棵樹,但有幾處倒是露出了一些石頭。大約幾哩外,就在山谷的那一頭,已經開始下起雨來了。

伊莎貝爾很喜歡這個蕭瑟的台地。「至少這片土地上還有生命——共產黨拿不走。」

「地震也奪不去嗎?」

「是的,地震也奪不去。他們太強悍了,這些人。老天,他們真是強悍。太不可思議了。每兩、三代就會發生一些事:地震、史達林、土耳其人。有時我懷疑亞美尼亞人怎麼沒發瘋。」

「也許他們早就瘋了。」我說。

「為什麼?」

我告訴他麥可.J.艾連認為,在較深的層面裡,亞美尼亞人是瘋狂的。

「那你為什麼要來這個瘋狂的國家?」

「也許和你的理由極為相似。」

「但我是亞美尼亞人。」

「你大可留在巴黎。」

「巴黎!太不真實了!」

「一點也沒錯。」

「但是為什麼一定選到亞美尼亞來?」

我告訴她有關安納托力亞和凡湖的種種,以及阿尼、迪革爾的教堂。我說我想知道為什麼亞美尼亞人能存活這麼久。

我們在沙拉哈(Sarahar)的村子停了下來。伊莎貝爾在那裡的學校有一節課,而我則到附近的廢墟去看看。那些載石材的卡車已經將路面碾成沼地一樣。我坐在墓園的長椅上,原想看書,但書最後只是擺在椅子上。我聽著雲雀和其他鳥類的叫聲,吹過墓園圍籬邊白楊樹的風聲,蜜蜂在草地飛行的聲音,公雞沙啞的啼聲,以及永不間斷的鐵錘敲打聲。然而在這些聲響的背後,隨時逼近的則是一個無聲無形的東西。我在德佐爾和行程上許多地方都感受到它,無法避開它。它此刻正盤踞在村裡的破敗角落,在水坑裡徘徊,在婦人彎腰用水清除污泥以便排水的地方;它也被寫在墓石刻意停擺的時鐘上:11:41,以及墓石上的年代:1932∼1988、1961∼1988、1957∼1988、1982∼1988。

我們開車駛上山谷,更加接近震央。哥加蘭(Gogaran)是沿途最後一個村落。再過去,山脈似乎和白雲相接,灰白的雪坡和灰白的雲層相合為一。哥加蘭重建的工程比其他村子來得少,僅可看到廢墟之間立起了五、六間預造的房屋,不過如此而已。幾個穿塑膠靴的婦人蹣跚走過泥灘,一個將一桶馬鈴薯皮潑出去餵羊,另一個則坐在一塊裂開的大石頭上編織。

地震之後,這個蘇維埃的小小角落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大量捐款,使這些生還者以為只要一些時間,他們就能像加州人一樣,有貼瓷磚的廚房、陽台和圖畫般的窗戶。但在哥加蘭及更偏遠的村落,人們只想著要在塑膠的遮蔽物和焦油防水布下度過這個冬天,等到炎熱而乾燥的夏天來臨時,這些援金就會到達,重建也會跟著展開。

相關書摘 ▶《交會的所在》:有哪個民族的建築技術能和亞美尼亞人相比?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交會的所在:追尋亞美尼亞人的蹤跡》,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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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菲利普・馬斯登(Philip Marsden)
譯者:鄭明華

殲滅者與被殲滅者,最終是誰在地表上刻下永恆的文字?

苦心鑽研八年,旅行四年
越過20道邊界,走遍亞美尼亞人聚居的每寸土地
只為尋找亞美尼亞人慘遭大屠殺的真相!

「我越過了20道邊界才到這裡……這裡是數百年來,亞美尼亞人掙扎著活下來的地方;對我來說,它是亞美尼亞流放拼圖的最後一塊。」

亞美尼亞人天性聰穎,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他們具有卓越的科學成就:有一套相當精密的數學定律;比伽利略早了幾百年發現地球會自轉;製造米格機的,是俄籍亞美尼亞人;發明印刷美鈔特殊油墨的,也是亞美尼亞人。

亞美尼亞人曾經締造絢麗的歷史,卻也遭遇令人震撼的悲慘命運。

為何這麼優秀的一支民族會多次遭受歷史上其他民族或強權的驅逐與屠殺,以致流離失所,但卻仍在世界各地保有自己的文化與生活方式?

作者菲利普・馬斯登苦心鑽研史料,旅行四年越過20道邊界、深入波灣戰爭前夕的近東地區,冒險尋找當年亞美尼亞遭受大屠殺的真相;他行旅亞美尼亞人聚居的每寸土地,記下口述歷史資料,最後抵達亞美尼亞人現今的祖國——亞美尼亞共和國,完成他的追尋之旅。

交會的所在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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