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一個人》:菲利普羅斯與普利摩李維的對話

《如果這是一個人》:菲利普羅斯與普利摩李維的對話
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奧斯維辛,你告訴自己「我想太多了」這樣的想法來抵抗「我太過文明了」的想法。但對我來說,那些想太多的文明人士與倖存者沒有區別;科學家和倖存者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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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

羅斯:奧斯維辛生還錄》以名為「十天的故事」的章節作結。在這一章裡,你以日記形式描述了一九四五年一月十八日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期間,納粹分子帶著兩萬名「健康」的囚犯逃向西方後,你如何在集中營臨時醫務室裡被留下的一群垂死病患中存活下來。該章節所描述的一切,在我眼中有如「魯濱遜漂流記之地獄篇」。而作為魯濱遜的你,普利摩・李維,在那殘酷而邪惡的島嶼上,奮力於殘存的混亂中爭取生存所需。令我感到震驚的是,思考幫助你存活下來這一重點貫穿了全書,這是一種務實而人性化的科學思維。在我看來,你之所以得以倖存,既不是因為強健的體魄,也非取決於不可思議的運氣,而是源自於你的專業特質:追求精確;一個在面對惡勢力顛覆你所重視的一切時,仍追求秩序法則的實驗控制者。當時的你只是邪惡機器中被編號的一個零件,卻是仍具有系統性思維、始終試圖理解一切的編號零件。在奧斯維辛,你告訴自己「我想太多了」這樣的想法來抵抗「我太過文明了」的想法。但對我來說,那些想太多的文明人士與倖存者沒有區別;科學家和倖存者是一體的。

李維:沒錯,你一語中的。在那難忘的十天裡,我真的覺得自己像是漂流中的魯濱遜,但我們和他有個重要的差異之處:魯濱遜是為他個人的生存而努力勞動,但我和兩個法國同伴卻是有意識,且甘願為了公正的人道目標而努力勞動到最後,只為了挽救生病同伴的生命。

至於存活,這個問題不僅我曾問過自己多次,許多人也曾問過我。我強烈認為,除了進集中營時身體健康以及了解德語兩個條件之外,倖存並沒有任何準則。除此之外,主要是靠運氣。我在倖存人群之中看過精明的人和愚蠢的人、勇士和懦夫,以及所謂的「思想家」和瘋子。以我自身為例,運氣至少兩次發揮了重要作用;運氣使然,讓我遇見了那位義大利砌牆匠,並讓我只生病一次,還在對的時刻生病。

話說回來,你剛剛提到思考和觀察是我得以倖存下來的原因;這是真的,雖然在我看來,純粹運氣才是主要因素。我記得我是以格外樂觀的心情度過奧斯維辛那一年。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的專業背景,或是出乎意料的耐力,抑或是健全的本能。我從未停止記錄周遭的世界和人,因此直到今天,他們的形象細節在我腦海中仍奇異地栩栩如生。我強烈地想去了解一切,常常被好奇心所籠罩,事實上卻被後人當做偏激的行為;那是自然主義者發現自己被移植到駭人而新奇的環境時的一種好奇心;新奇,卻又駭人。

羅斯:英文版的《奧斯維辛生還錄》原本是以《如果這是一個人》為書名出版,忠實地譯出義大利文版本的書名「Se questo è un uomo」(而你一開始的美國出版社如果夠聰明,就該保留這個書名)。你在敘述與分析自己於德國人「規模恢宏的生理和社會實驗」中的殘酷回憶時,受到一種量化考量方式精確地規範;一個人也可以被轉化或分解,並且就像化學反應裡被分解的物質一樣,會進而失去他的特性。《如果這是一個人》讀起來就像是某個道德生化理論家的回憶錄,他本人被迫成為一種生物標本,親身經歷了最邪惡的實驗。瘋狂科學家實驗室中受困的生物就是理性科學家的縮影。

在《扳手》一書中(或許此書使用《這是一個人》作為書名更加適合),你告訴福索內,你筆下的藍領階級雪赫拉莎德 「作為世人眼中的化學家,卻又感覺到……自己血管中流淌著作家的血液」,因而「在一個身體裡住著兩個靈魂,太過多餘」。我會說,裡面只有一個靈魂,寬廣而毫無隔閡;我會說,不僅倖存者和科學家兩者之間密不可分,作家和科學家亦是如此。

李維:與其說這是一個問題,更像是一種分析,而我心懷感激地收下。我在集中營裡生活時盡量保持理性,並撰寫了《如果這是一個人》一書,試圖向別人和自己解釋我曾經歷過的事件,但並非為了特定的文學意圖。我採用的模式(或者你也可以稱之為「我的風格」)是工廠常用的「每週匯報」模式:必須保持精確、簡潔,並使用工廠各階層人員都能理解的文字來編寫;絕對不能用科學術語來寫。順道一提,我不是科學家,過去也從來不是。我原本想成為科學家,但戰爭和集中營阻礙了我,只得屈就自己成為一名技術人員。

我同意你所說的「只有一個靈魂……而毫無隔閡」,這讓我再次對你充滿感激。我所謂「兩個靈魂……太過多餘」是半開玩笑,但也隱喻了某些嚴肅議題。我在一家工廠工作了近三十年,我必須承認,身為化學家和作家之間並沒有矛盾之處;事實上,兩者彼此相得益彰。但工廠的生活,特別是在工廠管理上,還涉及了許多其他與化學毫無關聯的事務:僱用和解僱工人;與老闆、客戶和供應商爭吵;處理意外事故;夜裡或參加聚會時都可能接到工作上的電話;應付官僚;以及其他許多殘害靈魂的事務。這一整個產業與寫作的本質極端互斥。因此,當我達到退休年齡而可以辭職,得以放棄我的第一號靈魂時,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羅斯:你為《如果這是一個人》所寫的續集,義大利文書名是《停戰》(La Tregua),卻可惜地又被你最初的美國出版社修改為《再度覺醒》。這本書描述了你從奧斯維辛返回義大利的旅程。這趟崎嶇旅程充滿了真實的傳奇感,尤其是你滯留蘇聯、等待被遣返的漫長日子這段故事。令人驚訝的是,人們預期《停戰》一書必定會充斥著哀悼情緒與無可慰藉的絕望,但這本書卻充滿了朝氣。身處於你眼中恍若太初混沌的世界中,你與生命達成了和解。但你仍頻繁與他人往來,從中感受到愉悅,也學會了許多;使我不禁尋思,儘管你經歷了飢餓、寒冷與各種恐懼,儘管有著各式各樣的回憶,那幾個月會不會反而是你生命中最為美好的時光,你還因此稱之為「潛蘊無限可能的過渡階段、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賜命運贈禮」。

看起來,你生存的主要需求是扎根,需要深植於自己的職業、自己的祖先、自己的地區與自己的語言。然而,當你發現自己從頭到腳被連根拔起,還比任何人都來得孤獨時,你卻將此種處境視為一種贈禮。

李維:我有個好朋友是位優秀的醫生,他多年前曾告訴我:「你在那段經歷之前和之後的回憶是黑白的;在奧斯維辛和返鄉旅途中的回憶卻是鮮豔的。」他說的沒錯。家人、家庭和工廠本身是美好的,但它們剝奪了我缺失的東西:冒險。命運使然,讓我在戰火席捲的歐洲亂世裡找到了冒險。

你也身處出版產業中,所以你知道寫作的流程。《停戰》寫於《如果這是一個人》出版十四年後,這是一本帶有更多「自覺」的書,更有條理、更為文學化,遣詞用字也更加深刻而細緻。它訴說了真相,卻是過濾後的真相。在付諸文字之前,我曾多次向不同文化階層的人(主要是朋友以及中學學生)講述每一次的冒險,期間我不斷進行修改,以挑起他們的最佳反應。當《如果這是一個人》開始受到矚目,我開始看到自己寫作的未來,便著手將這些冒險經歷訴諸於文字。我的目的是在寫作中得到樂趣,並取悅我的潛在讀者。因此,我強調了某些奇異、帶有異國風情和令人開心的情節;主要著墨於在我近距離觀察之下的俄羅斯人。而我將你所謂的「哀悼情緒與無可慰藉的絕望」挪到了書本最前和最後幾頁。

至於「扎根」,沒錯,我確實有著深遠的根柢,而我很幸運地沒有失去它們。我的家人幾乎全數倖免於納粹屠殺,而我至今仍繼續居住在我出生的公寓裡。根據家人轉述,我寫作的這張書桌正好是我呱呱墜地的地方。當我發現自己「從頭到腳被連根拔起」時,當然為之所苦,但後來的迷人冒險、與他人的溫馨邂逅以及「康復」的甜美滋味,完全地勝過了奧斯維辛的災難。就歷史現實角度而言,我滯留於俄羅斯的「停戰」經歷在多年後,才轉為一份「贈禮」,一直要到我重新思考並將其付諸文字淨化了之後才有所轉變。

羅斯:最後,我們來談談油漆工廠吧。在我們這個時代,許多作家不是當老師就是當記者,五十歲以上的作家至少都曾有一段時間被徵召入伍過,並為某個人效命;也有一長串作家曾一邊行醫一邊寫書;更有其他作家同時擔任神職。T.S.艾略特是位出版人;而眾所皆知,華萊士・史蒂文斯和法蘭茲・卡夫卡曾在大型保險機構任職。據我所知,只有兩位重要作家曾在油漆工廠擔任經理,包括身在義大利杜林的你,以及俄亥俄州伊利亞里的舍伍德・安德森。而安德森為了成為作家,必須逃離油漆工廠(和他的家人);而你似乎一直待在這裡,繼續在職涯路上努力,成了現在擁有自我風格的作家。我想知道,相較於沒有油漆工廠經歷,也未被牽扯在相關關係網絡內的我們,你是否認為自己更加幸運,甚至具備了更好的寫作能力。

李維:正如我先前所說,我是偶然進入油漆產業的,但我從未深入接觸過油漆、清漆和亮漆的一般流程。成立之後,我們公司便立刻專注生產包線漆,也就是銅導線絕緣塗料。在我職涯的巔峰時期,我名列於全球這個領域的三、四十位專家其中之一。掛在牆上的這些動物就是以廢棄絕緣銅線做的。

坦白說,在你提到之前,我對舍伍德・安德森一無所知。我決不會像他那樣,為了全職寫作而離開家人和工廠。我會有一種縱身跳入黑暗的恐懼,也會喪失享受退休金的權利。

然而,對於你所提出的作家兼油漆製造商的名單,我必須補上第三個名字:伊塔洛・斯韋沃,他是改信猶太教的第里雅斯特猶太人,也是《季諾的告白》作者,生於一八六一年,卒於一九二八年。斯韋沃曾長時間於第里雅斯特一家由他岳父經營的油漆公司擔任銷售經理,但這家公司在幾年前解散了。直到一九一八年為止,第里雅斯特都屬於奧地利領土,而這家公司以向奧地利海軍供應一種能夠防止貝類在軍艦龍骨上結殼的優質防汙塗料而聞名。一九一八年後,第里雅斯特成了義大利領土,那種塗料就改供應給義大利和英國海軍。為了能夠和英國海軍部打交道,斯韋沃跟當時在第里雅斯特當老師的詹姆斯・喬伊斯學習英語。他們成了朋友,喬伊斯還協助斯韋沃,幫他的作品尋找出版社。

那種防汙塗料產品的名稱是摩拉維亞(Moravia),和著名義大利小說家筆名同名,此事絕非偶然:無論是這位第里雅斯特商人還是那位羅馬作家,都是從母親一方的共同親屬那裡取得這個姓氏;原諒我講這種毫不相干的八卦。不,正如我先前所提,我並不感到可惜。我不認為自己待在工廠裡是浪費時間。我在工廠中的積極性格,以及在工廠裡付出的榮譽義務服務,幫助我與真實世界保持聯繫。

相關書摘 ►《如果這是一個人》:要在集中營待到下一個冬天,我們寧願去摸通電的鐵絲網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如果這是一個人》,啟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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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普利摩・李維(Primo Levi)
譯者:吳若楠

普利摩・李維納粹集中營經典回憶錄
法國世界報、英國水石書店世紀百大必讀經典
伊塔羅・卡爾維諾:「他是我們當代最重要、最有天賦的作家。」

  • 睽違七十年,繁體中文首度出版
  • 收錄義大利國寶級作家卡爾維諾推薦引言
  • 收錄美國文壇巨擘菲利普.羅斯1986年與李維訪談紀錄

「我們被密閉的貨車運送至此處;我們看見我們的女人和孩子一去不返;我們淪為奴隸,沉默不語、拖著疲憊的步伐上工收工步行了百次,在淪為無名死者之前,我們的靈魂早已奄奄一息。我們是回不去的了。沒有人可以從這裡出去,沒有人可以帶著烙印在肉體上的印記將這個醜陋的音信傳播至外界,告訴人們,在奧斯維辛,肆無忌憚的人,將人,糟蹋為何物。」

一九四三年,二十四歲的義大利猶太人普利摩・李維受義大利法西斯民兵逮捕,從故鄉杜林被移送至波蘭奧斯維辛集中營。在集中營裡,德國納粹用系統化的暴力迫害猶太人:先以少量配額的食物使囚犯處於無時無刻飢餓的狀態,再以人類難以負荷的勞動量苦其肉體,最終用權力侵蝕囚犯的尊嚴,使囚犯別無選擇地臣服。

李維用冷靜樸實卻又入微的筆調寫下被囚禁於集中營十個月的回憶錄《如果這是一個人》,記錄下時代的暴行,卻也留下了人性堅不可摧最有力的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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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啟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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