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是一個人》:菲利普羅斯與普利摩李維的對話

《如果這是一個人》:菲利普羅斯與普利摩李維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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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奧斯維辛,你告訴自己「我想太多了」這樣的想法來抵抗「我太過文明了」的想法。但對我來說,那些想太多的文明人士與倖存者沒有區別;科學家和倖存者是一體的。

文:菲利普.羅斯(Philip Roth)

羅斯:奧斯維辛生還錄》以名為「十天的故事」的章節作結。在這一章裡,你以日記形式描述了一九四五年一月十八日到一九四五年一月二十七日期間,納粹分子帶著兩萬名「健康」的囚犯逃向西方後,你如何在集中營臨時醫務室裡被留下的一群垂死病患中存活下來。該章節所描述的一切,在我眼中有如「魯濱遜漂流記之地獄篇」。而作為魯濱遜的你,普利摩・李維,在那殘酷而邪惡的島嶼上,奮力於殘存的混亂中爭取生存所需。令我感到震驚的是,思考幫助你存活下來這一重點貫穿了全書,這是一種務實而人性化的科學思維。在我看來,你之所以得以倖存,既不是因為強健的體魄,也非取決於不可思議的運氣,而是源自於你的專業特質:追求精確;一個在面對惡勢力顛覆你所重視的一切時,仍追求秩序法則的實驗控制者。當時的你只是邪惡機器中被編號的一個零件,卻是仍具有系統性思維、始終試圖理解一切的編號零件。在奧斯維辛,你告訴自己「我想太多了」這樣的想法來抵抗「我太過文明了」的想法。但對我來說,那些想太多的文明人士與倖存者沒有區別;科學家和倖存者是一體的。

李維:沒錯,你一語中的。在那難忘的十天裡,我真的覺得自己像是漂流中的魯濱遜,但我們和他有個重要的差異之處:魯濱遜是為他個人的生存而努力勞動,但我和兩個法國同伴卻是有意識,且甘願為了公正的人道目標而努力勞動到最後,只為了挽救生病同伴的生命。

至於存活,這個問題不僅我曾問過自己多次,許多人也曾問過我。我強烈認為,除了進集中營時身體健康以及了解德語兩個條件之外,倖存並沒有任何準則。除此之外,主要是靠運氣。我在倖存人群之中看過精明的人和愚蠢的人、勇士和懦夫,以及所謂的「思想家」和瘋子。以我自身為例,運氣至少兩次發揮了重要作用;運氣使然,讓我遇見了那位義大利砌牆匠,並讓我只生病一次,還在對的時刻生病。

話說回來,你剛剛提到思考和觀察是我得以倖存下來的原因;這是真的,雖然在我看來,純粹運氣才是主要因素。我記得我是以格外樂觀的心情度過奧斯維辛那一年。我不知道這是因為我的專業背景,或是出乎意料的耐力,抑或是健全的本能。我從未停止記錄周遭的世界和人,因此直到今天,他們的形象細節在我腦海中仍奇異地栩栩如生。我強烈地想去了解一切,常常被好奇心所籠罩,事實上卻被後人當做偏激的行為;那是自然主義者發現自己被移植到駭人而新奇的環境時的一種好奇心;新奇,卻又駭人。

羅斯:英文版的《奧斯維辛生還錄》原本是以《如果這是一個人》為書名出版,忠實地譯出義大利文版本的書名「Se questo è un uomo」(而你一開始的美國出版社如果夠聰明,就該保留這個書名)。你在敘述與分析自己於德國人「規模恢宏的生理和社會實驗」中的殘酷回憶時,受到一種量化考量方式精確地規範;一個人也可以被轉化或分解,並且就像化學反應裡被分解的物質一樣,會進而失去他的特性。《如果這是一個人》讀起來就像是某個道德生化理論家的回憶錄,他本人被迫成為一種生物標本,親身經歷了最邪惡的實驗。瘋狂科學家實驗室中受困的生物就是理性科學家的縮影。

在《扳手》一書中(或許此書使用《這是一個人》作為書名更加適合),你告訴福索內,你筆下的藍領階級雪赫拉莎德 「作為世人眼中的化學家,卻又感覺到……自己血管中流淌著作家的血液」,因而「在一個身體裡住著兩個靈魂,太過多餘」。我會說,裡面只有一個靈魂,寬廣而毫無隔閡;我會說,不僅倖存者和科學家兩者之間密不可分,作家和科學家亦是如此。

李維:與其說這是一個問題,更像是一種分析,而我心懷感激地收下。我在集中營裡生活時盡量保持理性,並撰寫了《如果這是一個人》一書,試圖向別人和自己解釋我曾經歷過的事件,但並非為了特定的文學意圖。我採用的模式(或者你也可以稱之為「我的風格」)是工廠常用的「每週匯報」模式:必須保持精確、簡潔,並使用工廠各階層人員都能理解的文字來編寫;絕對不能用科學術語來寫。順道一提,我不是科學家,過去也從來不是。我原本想成為科學家,但戰爭和集中營阻礙了我,只得屈就自己成為一名技術人員。

我同意你所說的「只有一個靈魂……而毫無隔閡」,這讓我再次對你充滿感激。我所謂「兩個靈魂……太過多餘」是半開玩笑,但也隱喻了某些嚴肅議題。我在一家工廠工作了近三十年,我必須承認,身為化學家和作家之間並沒有矛盾之處;事實上,兩者彼此相得益彰。但工廠的生活,特別是在工廠管理上,還涉及了許多其他與化學毫無關聯的事務:僱用和解僱工人;與老闆、客戶和供應商爭吵;處理意外事故;夜裡或參加聚會時都可能接到工作上的電話;應付官僚;以及其他許多殘害靈魂的事務。這一整個產業與寫作的本質極端互斥。因此,當我達到退休年齡而可以辭職,得以放棄我的第一號靈魂時,我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羅斯:你為《如果這是一個人》所寫的續集,義大利文書名是《停戰》(La Tregua),卻可惜地又被你最初的美國出版社修改為《再度覺醒》。這本書描述了你從奧斯維辛返回義大利的旅程。這趟崎嶇旅程充滿了真實的傳奇感,尤其是你滯留蘇聯、等待被遣返的漫長日子這段故事。令人驚訝的是,人們預期《停戰》一書必定會充斥著哀悼情緒與無可慰藉的絕望,但這本書卻充滿了朝氣。身處於你眼中恍若太初混沌的世界中,你與生命達成了和解。但你仍頻繁與他人往來,從中感受到愉悅,也學會了許多;使我不禁尋思,儘管你經歷了飢餓、寒冷與各種恐懼,儘管有著各式各樣的回憶,那幾個月會不會反而是你生命中最為美好的時光,你還因此稱之為「潛蘊無限可能的過渡階段、一種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賜命運贈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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