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二):衣索匹亞政府強硬蓋水庫,當地居民被拷打、噤聲

水庫專題連載(二):衣索匹亞政府強硬蓋水庫,當地居民被拷打、噤聲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妳知道嗎?」他說,有一回,BBC到水庫下游拍攝年加頓族傳統祭典:「節慶那天,所有男子都帶著槍,BBC為照片下註解:『如果政府要蓋水庫,我們會抗戰。』結果呢,政府馬上下令搜捕那個幫BBC翻譯的人。好在那人努力求救,BBC給機票、助他逃去英國。」

文字:廖芸婕|攝影:林龍吟

飛機上看衣索匹亞是龜裂紅土大地,綴以綠色山丘與湖泊。首都阿迪斯阿貝巴意為「鮮花」,隔壁印度乘客輕敲窗戶:「那邊、我、玫瑰園。」搭配肢體語言。在這全非洲唯一未受殖民的國家,有80多種族群,使用100多種 方言。

海關人員朝護照蓋上落地簽。「阿瑪莎給拉嘍(謝謝)!」我剛說完,整個機場就黑成一片,航廈突然跳電。

在一間發電機轟隆作響的餐廳裡, 電視機正播送南蘇丹武力政變新聞,傳出數千人傷亡、數萬難民尋求庇護消息,槍戰、爆炸聲響比發電機的迴音高亢。走出嘈雜的餐廳,拿起手機,試圖撥通一支號碼。「抱歉,操作失敗。再見。(Sorry. The operation is failed. Good-bye.)」回應的是答錄機女聲,尾音上揚,令人氣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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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卡鎮上,孩童走在施工多年的大道旁

即使在首都,衣索匹亞電信公司 (EthiopianTelecommunications Corporation,ETC)的訊號也時有時無。簡訊傳不出去,更甭提上網。

根據世界銀行統計,衣索匹亞 9000多萬人口只約24%有電可用,5年前的電力普及率甚至低於10%。由於14條大河自高原傾瀉而下,衣國幾乎倚賴水力為唯一發電管道。可一旦旱季來臨,國內就頻繁跳電,衝擊機場、銀行等機關重地運作,也延宕不計其數的國家工程,導致建設一路顛躓。

儘管如此,衣國政府仍持續外銷電力至索馬利蘭、吉布地、蘇丹…… 「我們賣的是多餘的電。」政府如是說。水資源被稱為衣國「白油」──與最大出口品「黑金」咖啡呼應。衣國甚至被戲稱為東非「水塔」。

「先生告訴我,水庫是他們一大驕傲,是國家一大象徵!」嫁到衣索匹亞的牧師妮蔻說。一通電話斷斷續續,還來不及與她見面,我們已須驅車前往歐莫河下游、衣國南方的原始部落。妮蔻仔細提醒:注意安全、提防部落居民,「他們都非常不友善,彼此間也常有爭執。」

進入歐莫谷地前,落腳小鎮京卡(Jinka)。沒有路燈的夜晚,藉著微弱的月光,在凹凸不平的路面試著避開坑洞、牛屎、驢糞、羊粒。這條路,據說3年前就該鋪平了,國家工程常因資金不足等因素停擺。「我不怨政府,我也不期待政府,我期待上帝。」篤信東正教的嚮導托蒙努,指著一根根橫臥路 旁、粗大的電線桿,手舞足蹈:「我們就快要有24小時的電了,水庫要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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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河谷往南,草木轉為黃沙

歐莫河水3年掉3公尺

吉普車一路顛簸。窗外景觀除了 一路往南延伸的電線,還有芒果樹、端著芒果盆追車叫賣的少女。 「呀嗲阿貝巴」綿延山谷,這種鬼針草屬的鮮豔小黃花,和衣國每年燃燒篝火慶祝的節日梅斯克 (Meskel)同名。人們摘下它,插在髮際。

女孩與婦女挺直腰桿子,把水桶頂在頭上。有些把水桶揹在身後,彎腰前行。家庭水源用罄時,通常是她們扛起為全家人帶水的重擔。

愈往南方,愈來愈看不見電線。遍地小黃花的景象,也漸由一種樹冠又寬又扁、樹枝橫向開展的矮木「瓦爾卡」取代。還沒到卡羅 (Karo)族部落,坐在車裡已黃沙滿面、口乾舌燥。感覺嘴唇破 裂,一摸,有曬乾的血。

到達村落,塵土飛揚,不時颳起小型龍捲風。羊叫聲四起,沙地燙得不容赤腳踩行。走向眼前揹槍的男子,想問路,忽然望見腳底20公尺山壁下,一條近50公尺寬的大水緩緩流經。

那是歐莫河,夕陽靜靜地灑在河面上。

俯瞰對岸,是一整片米白色的高粱 田,正等待成熟而轉為金黃、橘紅;低矮處另有玉米、豆類生長。 男人們打賭,看誰能射下對岸農田裡的猴子。「你們打獵嗎?」我問,他們搖搖頭。然而為了保護農作,仍不得不舉起「奇拉秀(槍) 」,對付入侵者。5公里外的灌木叢,也有人持槍戒備,保衛牛、河馬等牲口:「豺狼、獅子會趁黑攻擊。」

「現在收穫愈來愈差了。」一人說,水位不斷下降,3年來掉3公尺:「再這樣下去,我要去圖爾卡納湖。」酋長若古洛傍晚從農場回到村落,喃喃著,有將近100人晚上睡在農地裡過夜,直到豐收後才能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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旱地鑿井,一小窪水滋養了人與動物

站在山壁上遠眺,視線越過歐莫河,河川左岸延伸出一片紅棕色土壤,恍如一望無際的荒漠。嚮導手指上游方向:「那是土耳其公司經營的棉花田,去年出現的。」若古洛說:「這個村落有近30人到棉花田工作。」直到站在灌溉系統旁,族人們終於明白,為何歐莫河愈來愈淺。

「有些人已經不想做,可是病壞 了,也回不來。」他描述,月薪500比爾(birr,衣索匹亞貨幣單位。1比爾略等於1.6新台幣):「每天站在烈日裡!病倒了,卻沒人載他們去醫院。」

清晨,捕魚人米勞從口袋拿出小罐 子,倒一點紅色菸粉「冬波」戳進 鼻孔裡:「雨季時,水會淹過對面玉米園。」邊說邊拋出釣線,辛苦1個多鐘頭後,終於捕獲一隻30公 分長的「兜達」魚。

太陽愈來愈高,我們小心吃淨魚肉,汗流浹背,便趁鱷魚出沒前, 隨族人下切懸崖、跳入歐莫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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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羅族人於歐莫河岸制高點持槍守衛

當燒紅、灼燙的肌膚泡入沁涼河水,那瞬間,獲得解脫的慶幸難以形容。看著上游的方向,看著族人在水裡跳躍、翻滾,看著女人攀行懸崖取水,突然明白並訝異於這黃濁的、卻極其珍貴的大河,原來是如此震懾人心地支撐著農、林、 漁、牧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