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畫解謎世界史》:十字軍東征宗教表面下,是以野心打造的醜惡遠征隊

《讀畫解謎世界史》:十字軍東征宗教表面下,是以野心打造的醜惡遠征隊
歐仁・德拉克羅瓦,〈進入君士坦丁堡的十字軍 〉,1840年|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自十一世紀以來,歐洲的中世紀社會進入穩定期,人口膨脹,需要擴大貿易網絡。這時候蓬勃發展的十字軍遠征,表面上高舉宗教旗幟,暗地裡卻包含想要擴大經濟活動的世俗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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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炳建(송병건/Song Byung Khun)

宗教表面下隱藏的物質欲望浮現
十字軍攻克君士坦丁堡

將軍和士兵騎馬進入宮殿,鄰近大海的街市形成背景,四處升起黑煙。宮殿內到處都是屍體,還能看到即將在士兵揮舞的刀口下犧牲的女性。老人表情哀傷地請求敵軍大發慈悲。蓋子已開的珠寶箱露出內部,顯示軍隊已經掠奪了一陣子。

封面首圖這幅畫描寫的是哪一起歷史事件?畫中的贏家和輸家又是誰?

這幅畫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藝術大師、法國畫家歐仁.德拉克羅瓦( Eugène Delacroix )的作品,描繪第四次十字軍東征部隊於一二○四年攻擊遠征地君士坦丁堡(今日的伊斯坦堡),成功入城的場面。有別於一般的勝仗畫作,德拉克羅瓦沒有將這場景描繪成光榮的瞬間。十字軍指揮官的外貌也跟英雄風貌有所差距。畫家是想表達長途遠征的理念和名義是什麼並不重要,所以才將歷史瞬間描寫成淒慘的人間悲劇吧。

德拉克羅瓦的委託人是法國最後一位皇帝路易——菲利普一世( Louis Philippe ,一七七三至一八五○年),他一直計畫要在凡爾賽宮建造紀念法國榮耀時刻的博物館。德拉克羅瓦的作品似乎不太符合委託人的這個企圖。雖然不清楚德拉克羅瓦實際上對第四次十字軍東征的了解有多精準,但是作品中呈現的君士坦丁堡入城氣氛,至少跟接下來要談到的戰爭實況一脈相通。

正式進入十字軍的話題之前,我們再看一幅描寫一二○四年君士坦丁堡戰役的當代作品。〈君士坦丁堡的投降〉 (圖1)是裝飾位於義大利拉溫納的聖史若望堂的馬賽克,君士坦丁堡被攻陷不到十年該作品就完成了。以非常樸素的型態描繪勝者與敗者,人物面無表情,與強調極端情緒表達的德拉克羅瓦的作品(封面首圖)形成鮮明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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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圖1:聖史若望堂馬賽克〈君士坦丁堡的投降〉,1213年。

十字軍戰爭是自十一世紀末起,歷經兩個世紀左右的軍事衝突,以從伊斯蘭勢力手中收復耶路撒冷和其他聖地為目的,西歐基督教徒所進行的長途遠征。初期的時候,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這個目標。天主教陣營與伊斯蘭陣營針對耶路撒冷的掌控權展開激烈角逐,與其他聖地相關的武力衝突也持續發生。在此過程中,雙方陣營都出現了嶄露頭角的英雄戰將。接下來的畫作(圖2)描寫十字軍和伊斯蘭軍各自推崇的英國國王理查一世( Richard the Lionheart ,一一五七至一一九九年)和艾尤比王朝的開國君主薩拉丁(Saladin ,一一三七至一一九三年)的決鬥場面,理查一世的長槍擊敗了一臉烏黑的薩拉丁。雖然這兩位英雄在第三次十字軍東征皆有活躍的表現,但事實上兩人並未發生過直接對決。這幅畫不過是體現西歐人想像力的作品,他們將十字軍遠征理解為宗教戰爭,渴望基督教獲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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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描繪理查一世與薩拉丁對決的想像畫,13世紀。

十字軍東征前期的崇高理想隨著時間流逝而變質。籌備大規模的遠征隊和運輸需要龐大的費用,所以由誰來負擔這筆費用,就成了決定遠征實質性質的變數。將這一點展露無遺的正是第四次遠征。一二○一年在教宗諾森三世的提倡下,於西歐全境招募進攻埃及的十字軍遠征部隊。預計隔年將有三萬多人在港口城市威尼斯聚集,之後再登上威尼斯人所準備的五百艘船。

為什麼是威尼斯?當時的威尼斯是能對歐洲的政治與經濟造成莫大影響力的城市。小法蘭西斯科.巴薩諾( Francesco Bassano the Younger ,一五四九至九二)繪製的 〈為總督齊亞尼禱告的亞歷山大三世〉(圖3),以十二世紀歐洲的政局為背景,具體呈現威尼斯的政治影響力。中世紀歐洲是皇帝與教宗之間的權力反覆發生衝突與妥協的一段歷史。當時的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是腓特烈一世(Friedrich I ,一一二二至一一九 ○年)。他的紅鬍子令人印象深刻,所以綽號是巴巴羅薩(barbarossa ,義大利文意為紅鬍子)。有段時間,他擴張神聖羅馬帝國的領土,壯大外交勢力。對義大利半島虎視眈眈的腓特烈一世,從一一六○年代起,以武力攻占義大利,同時扶持過對立教宗好幾次,以削弱教宗的統治權力。當時的教皇亞歷山大三世( Alexander III )雖然被迫躲到海外,但是幸虧友軍倫巴第同盟戰勝了腓特烈一世,情況隨之好轉。

最後根據威尼斯的仲裁,於一一七七年簽署所謂的《威尼斯和約》,神聖羅馬帝國與義大利陣營達成和解。教皇的正統性獲得完整的認可,皇帝不得不臣服於教皇的權力之下。此事件是教宗與皇帝權力分離,重大歷史性改變的開端。巴薩諾這幅畫作的內容是在威尼斯協助下得以維持教皇權力的亞歷山大三世,為威尼斯的總督(國家元首)齊亞尼( Ziani )禱告,遞劍作為象徵物。教皇宣布總督為亞得里亞海的第一位領袖,確定總督的海洋統治權。從此開始,威尼斯人年年盛大舉辦往亞得里亞海海丟擲金戒指的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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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小法蘭西斯科・巴薩諾,〈為總督齊尼亞禱告的亞歷山大三世〉,1592年。圖片來源:De Agostini/Getty Images/imazines

威尼斯也是歐洲的經濟重心,是與亞洲交流的繁榮貿易城市。商人從亞洲進口胡椒之類的香辛料、棉織物、絲綢等,再賣到歐洲全境,賺取龐大利益。他們從伊斯蘭世界引進複式簿記,掀起記帳方式的革新。為了應付長途海上貿易的風險,也建立了一種大規模募資的早期股份有限公司。促使木材和零件標準化,成功提升了造船能力。金融業、海運業及造船業因而成為支撐威尼斯經濟能力的一等功臣。

從所有方面來看,十字軍選擇威尼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沒有任何一座城市比威尼斯還適合建造遠征所需的船隻,以及把遠征隊送到地中海另一頭的工作了。一切看起來順利無比,但事情還是脫離了正軌。只有預估人數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一萬二千人在威尼斯集合。他們無力支付向威尼斯承諾的運輸費用。對於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造船和選拔運輸工人的威尼斯來說,損失慘重。總督丹多洛( Dandolo )威脅若不付運輸費,就要扣押士兵。丹多洛對十字軍提議,只要幫忙攻擊匈牙利的港口城市札拉( Zara ),就能免除運輸費。札拉的經濟長期以來仰賴威尼斯,二十年前接受匈牙利支援,獲得獨立地位。威尼斯的意圖很明顯,十字軍攻克札拉後將居民驅逐。聽到此消息的教皇震怒,因為十字軍攻擊的不是伊斯蘭的領土,而是天主教城市。教皇強烈譴責十字軍的行為,將所有人逐出教會。

十字軍現在會怎麼做?他們接下來的選擇更令人吃驚。來自拜占庭帝國(東羅馬帝國)的提議,是事情的開端。拜占庭帝國是信奉東正教的基督教帝國,其首都君士坦丁堡是連接歐亞的東方貿易最佳要衝地。阿歷克塞四世.安格洛斯向十字軍提出不得了的提議,他表示若幫自己登上王位,就會提供十字軍埃及遠征的費用和騎士,而且會讓出君士坦丁堡,作為羅馬天主教的管轄範圍。陷入困境的十字軍動搖了。事情順利的話,不但可以進行埃及遠征,還有可能挽回教皇的心意。另一方面,這對威尼斯人來說算是意料之外的機會。作為東方貿易的最佳貿易港,這是擴大控制權的大好機會。威尼斯人二十年前被驅逐出君士坦丁堡的悲傷回憶也還在。

結果十字軍一二○三年搭乘威尼斯的運輸船,走上君士坦丁堡遠征之路。經過一番激烈的攻城戰,十字軍獲勝,把拜占庭帝國的提議者阿歷克塞四世推上王位。但是,阿歷克塞四世沒有能力遵守與十字軍的約定。他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徵收重稅並請求十字軍延長駐屯期間。如此一來,十字軍和威尼斯便要求增加金額。局勢陷入無法收拾的漩渦中。反對派集結勢力,廢黜阿歷克塞四世,與十字軍對峙。十字軍現在不能再猶豫不決了。開戰之後,十字軍兩天內就攻陷君士坦丁堡,燒殺擄掠了三天三夜。

〈進入君士坦丁堡的十字軍 〉(封面首圖)呈現的只是這慘況的冰山一角。市民慘遭殺戮、強姦、擄掠,珍貴的建築和寶物全數遭受破壞、焚毀或沒收。根據歷史學家研究,當時遭掠奪的財產總價值約為九十萬銀馬克,十字軍侵占了約十萬銀馬克,威尼斯則拿了二十萬銀馬克左右,部分剩下的歸屬於新皇帝,還有一些被遠征的騎士私下拿走。

這是拜占庭帝國千年歷史中最糟糕的受難事件,如實呈現十字軍戰爭與當初的理想相差甚遠。遠征的目的地不是被穆斯林占領的基督教聖地,而是同樣信奉基督教的地區。決定遠征地時,教皇的影響力微乎其微,加上後援城市威尼斯獲得可觀利益,這些都說明了一切。事實上,威尼斯透過遠征,力壓競爭城市熱那亞,大大強化了地中海貿易的主導權。培養符合自己喜好的人物,建立拉丁帝國,還獲得教皇的許可。雖然拉丁帝國沒撐多久,但威尼斯的繁榮不減。

作為威尼斯商人,留下清楚蹤跡給後代的人物便是馬可.波羅。畫作(圖4)描繪的是十三世紀後期馬可.波羅離鄉前往亞洲的場面。感覺就像把前面巴薩諾畫中(圖3)描寫的威尼斯港口做成微型物一樣。裝飾華麗的建築物和在運河中航行的船隻,栩栩如生地傳達了因貿易而富裕的港口城市印象。威尼斯人之所以能享受繁榮,是因為就算必須幾番違抗教皇的意思,也要取得經濟利益的固執欲望和意志發揮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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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馬可・波羅一行人從威尼斯出港,15世紀。

雖然現在對外宣稱十字軍遠征帶有崇高精神的目標,但實際上是代表想取得物質利益欲望的詞彙。這種諷刺觀念的成形有明確的歷史根據。自十一世紀以來,歐洲的中世紀社會進入穩定期,人口膨脹,需要擴大貿易網絡。這時候蓬勃發展的十字軍遠征,表面上高舉宗教旗幟,暗地裡卻包含想要擴大經濟活動的世俗計算。尤其是第四次十字軍東征換了兩次遠征目的地,因為駭人聽聞的殺戮與搶奪而惡名昭彰,是威尼斯想要掌握連接歐亞的核心貿易路徑,以野心打造出來的醜惡遠征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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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讀畫解謎世界史:120幅畫,隱藏改變全球經濟的24個關鍵事件》,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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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炳建(송병건/Song Byung Khun)
譯者:林芳如

羅馬經濟的白人奴隸、產業間諜及知識財產外流、日本震災重建,統統隱藏在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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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者宋炳建是英國牛津大學經濟學博士,認爲畫作是反映時代、記載歷史的絕佳紀錄。在本書中,他選定一些描繪了「全球化瞬間」的圖畫,在畫作背後隱藏的歷史事實,從經濟史的角度出發加以剖析和解釋,藉以分析過去、診斷現實、預測未來。
  • 書中特別關注的是「全球化」,作者定義爲:全球化是通過交易和交流,世界各地逐漸接近的過程,簡單地說,世界變得越來越窄。宋炳建從古羅馬帝國開始到20世紀中期的歷史中,列舉24個全球化的重要事件,講述全球化的過程中,在什麼時候加速、減速、退步,並透過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等方面分析影響全球化趨勢的原因。

《讀畫解謎世界史》每一章都以一幅畫和畫中的謎團作爲開頭,觀察有如謎題的畫作,從中獲得「全球化瞬間」的歷史提示,透過不同的視角和多樣的層面來分析畫中的歷史訊息,帶領我們重新認識全球貿易的演變過程,也讓我們對現代經濟體系的形成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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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