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畫解謎世界史》:經濟大恐慌時期,該選自由放任還是羅斯福新政?

《讀畫解謎世界史》:經濟大恐慌時期,該選自由放任還是羅斯福新政?
艾佛多・克里米,〈配送郵件〉,華盛頓特區艾莉兒・里奧斯聯邦大廈壁畫,1937年|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自謀其生的艱辛條件之下,新政算是一種很大的妥協了,不讓社會成員在景氣恢復之前弄垮民主社會的基礎,無論如何至少能撐過這段辛苦時期。從這一點來說,新政固然不是最好的,但也算是次好的政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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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宋炳建(송병건/Song Byung Khun)

自由放任、極端、羅斯福新政,該選哪一個?
經濟大恐慌與本國優先主義策略

人人忙於工作。小女孩把信拿給郵差,騎腳踏車的郵差看著這一幕。右邊可見將箱子放到推車上的工人,後面有人在搬貨,還有駕駛貨運馬車的人。最後方有列火車正行駛而過。

描繪眾人忙著利用各種交通工具搬運郵遞物品的這幅畫(封面首圖),是以哪個時代為背景?又有多精準地描繪了經濟實況?

此畫是美國畫家艾佛多.克里米(Alfredo Crimi ,一九○○至一九九四年)的作品,呈現因寄送郵遞物品而繁忙的街景。不過,這個景象和現實的差距很大。畫作的繪製年代是一九三七年,正值美國無法擺脫經濟大恐慌深邃陰影的時刻。無數人民找不到工作,挨餓苦苦掙扎。畫家並非實際觀察現實狀況後繪畫,而是畫出人們心目中熱切盼望「充分就業」的好日子。

若是知道畫家當時的處境,就能更深刻地感受到這份期盼。自一九二九年經濟大恐慌發生後,民眾對於藝術品的需求銳減。藝術品才是所得彈性最大的財貨,不是嗎?藝術市場不景氣,許多畫家也陷入必須擔心生計的困境。克里米如此,處於失業狀態的工廠與農場工人亦如是。

一九三二年當選為總統的富蘭克林.羅斯福從隔年開始實施新政,口號是救濟、復興、改革,新設多個政府機關,領導經濟重建政策。一九三五年設立的公共事業振興署(Works Projects Administration, WPA)是代表性政府機構之一,其職責是提供數百萬名失業人口公共職缺。公共事業振興署進行的事業也包含聯邦藝術計畫,即在全國成立一百多個中心,支薪提供貧困的藝術家壁畫、海報、雕像、照片等創作機會。多虧這項計畫,多達一萬名藝術家不用擔心生計問題,可以繼續創作活動。總共二十萬件作品出自他們之手,〈配送郵件〉也是因為這項計畫而創作出來的作品。若沒有這樣的政策,也許日後將成為二十世紀首屈一指的知名畫家、偉大藝術家會就此停筆。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 )和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等名匠就是其中代表。

〈配送郵件〉以寄送郵件的模樣為素材也有特殊理由。當時政府鼓勵畫家在公共建物上畫壁畫,隸屬於政府的郵局建築物成了主要的創作對象。此畫是為了裝飾位於華盛頓特區的美國郵政總部大樓而製作。經濟大恐慌時期製作的壁畫之中,與郵政業務相關的作品特別多的原因就在於此。

〈熱帶地區的郵遞服務〉(圖1)也是以郵遞業務為主題的壁畫。洛克威爾.肯特(Rockwell Kent ,一八八二至一九七一年)繪製的這幅作品以藍色為主,強烈的色調令人印象深刻。有別於其他畫家的作品,畫中人物都是黑皮膚這一點也很突出。畫作的基本主題是美國的郵務飛機甚至能將郵件寄給波多黎各居民。不過,此畫有個特別之處。布巾繞頭的女性收下的信上寫了幾行陌生的文字。這些字是以阿拉斯加方言寫成的,內容是「我的波多黎各朋友啊!站出來,換掉族長吧!唯有這樣我們才能變得平等、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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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提供
圖1:洛克威爾・肯特,〈熱帶地區的郵遞服務〉,1937年。

美國當時派遣總督到其統治的波多黎各展開民族主義抵抗運動,甚至發生數十名示威隊伍成員被攻擊致死的流血事件。肯特因此決心要畫一幅支持抵抗訊息的畫。畫中的信件內容一公開就在美國引起軒然大波,對於畫作的指責滿天飛。有人批判這是假借藝術之名的政治宣傳品。波多黎各也發出種族主義攻擊呼聲,表示只畫黑人有損本國形象。也有人建議畫作傳達的訊息應該要改為讚揚美國的郵政服務遍及遙遠地區。反過來批判這是思想檢查的意見一出現,爭論就更加激烈了。畫作最後還是沒有經過任何修正,按照原樣保留下來。雖然當時的公共壁畫創作都是失業政策的一環,但是創作者用心地製作作品,其中有些壁畫引發社會熱烈討論。

經濟大恐慌不僅是美國的問題,也是大多數國家面臨的問題。自不用多說,美國為了克服經濟大恐慌而實施新政。為了突破全球性經濟危機,各國聚焦於哪些政策?當時國際上完全沒有調解經濟問題的合作體系。強國綁住自己保有的殖民地和保護令,強化封閉的集團經濟,而且站在本國優先主義的立場思索危機的解決方案。英國經濟在大恐慌之前就停滯不前,也未能備妥積極克服經濟大恐慌的方案。雖然經濟學者凱因斯主張公共勞動政策,但是政府對財政赤字非常反感,所以無法接受這個主張。結果斷絕不了傳統的自由放任主義,自始至終有氣無力。另一方面,法國由新的人民陣線政府執政,雖然沒什麼能力,卻還是展開了力行恢復經濟的政策。

其他國家的選擇更極端。德國在一九三三年出現納粹政權,建立去除自由主義要素的資本主義體系。政府全面高壓管制經濟活動,從一九三五年開始將國家資源集中花在增強軍備上。德國有希特勒,義大利有墨索里尼。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權就和納粹一樣,在保守勢力的默許之下握住權力。展現出國家對整個國民生活的強大掌控力、好戰和專注於增強軍備,這些都與德國很類似。日本也逐漸遠離民主體制,走上軍國主義的路。透過九一八事變和甲午戰爭延續的日本侵略政策,和歐洲一樣都是二戰將爆發的前奏。我們來看看二戰時期美國的戰時生產局(War Production Board)製作發布的宣傳海報(圖2),這是軸心國領袖希特勒、墨索里尼、裕仁湊在一塊的諷刺漫畫。三人不僅在戰場上保持同盟關係,還有個共通點是都率領性質相似的政府。海報傳達敵人正在看著,大家要認真工作別放慢生產速度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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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美國戰時生產局,〈他們在看我們......一直!〉,1942-1943年。

在經濟大恐慌時代,經濟成長最值得關注的國家是蘇聯。在列寧過世後掌權的史達林,於一九二八年發表蘇聯五年計畫,打算有計畫地發展經濟。透過一九三○年代擴大對基礎設施的投資,增加生產。這個時期的西方國家還在經濟大恐慌的泥淖中掙扎,所以蘇聯的成就顯得更加了不起。下一幅畫(圖3)是蘇聯的德尼.多戈魯科夫(Deni Dolgorukov)為了將這一點運用到體制宣傳中而製作的海報。海報內容是史達林發表五年計畫後,西方資本家就嘲笑這是「幻想、謊言、烏托邦」。但是工廠和水壩蓋好後生產迅即增加,資本家大受衝擊,面如死灰哭喪著臉。也有許多西方人對蘇聯的經濟成果印象深刻。最具代表性的是知名愛爾蘭劇作家兼評論家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他一九三一年拜訪蘇聯後,在美國某電台演講,呼籲身心健康的青年到蘇聯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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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德尼・多戈魯科夫,〈1928年,五年計畫〉,1933年。

外表看似光鮮亮麗的蘇聯經濟成績單,其實內部充滿黑暗的真相。史達林從許多地區強制轉移人口,來填補經濟開發所需的勞動力。被帶到陌生地方的民眾必須待在環境惡劣的收容所,被迫勞役。一九三七年,幾十萬名住在沿海地區的韓國人,因為針對少數民族的差別化政策而被帶到中亞,也是這個緣故。雖然強迫動員資源、人力,以及殘酷的壓榨能在短期內提高經濟成長率,但是就長期而言成長是有限的。

現在回顧一下美國的羅斯福新政吧。眾人會對新政做出怎樣的歷史評價?一般民眾認為新政是將美國經濟從失業和景氣低迷中拯救出來的一等功臣。不過,大部分的經濟史學者卻不認為新政是一項好的經濟政策。因為新政缺乏隨機應變和一貫性,短時間內準備的政策互相衝突。而且,跟注入的資金規模比起來,經濟的恢復程度並不怎麼樣。舉例來說,政府暫時停止反托拉斯法,這給產能過剩的舊型產業提供延後調整結構的藉口。雖然為了支持農產品價格,想出了農業生產限制措施,但是佃農被趕出耕地,淪落為失業人口。約翰.史坦貝克(John Steinbeck)的小說《憤怒的葡萄》就反映「 Okie 」(奧克拉荷馬人)離鄉背井,不得不移居加州的慘況。他們的貧窮設定便是出自於這個時代背景。

記錄移居農民模樣的照片中最有名的是,多蘿西.蘭格(Dorothea Lange ,一八九五至一九六五年)的〈移民媽媽 〉(圖4)。拍攝背景是正在收割黃豆的加州某座農場,該照片出現了四個人。兩個小孩疲累地將頭靠在母親身上,嬰兒則在母親懷中沉睡。照片中的母親名叫弗洛倫斯.湯普森,事實上她育有七名子女。她的表情簡單明瞭地流露出生活苦難的印象,同時也展現出不能放棄希望的意志。美國政府隨新政設立的食品安全署(Food Security Administra ion, FSA)自一九三五年起僱用攝影師拍攝經濟大恐慌的情況,蘭格也是因此被僱用的攝影師之一。透過她細心的攝影技巧,誕生象徵一九三○年代社會面貌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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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多蘿西・蘭格,〈移民媽媽〉,1936年。

羅斯福新政是一項徹底失敗的政策嗎?這樣的評價太過嚴苛了。與無法創造出景氣恢復力的國家,或是做出極左或極右極端選擇的國家相比,美國取得的成果還算不錯。當時的情況是,中產階級因為盡頭遙遙無期的經濟危機而瓦解,平民階級陷入貧困,社會秩序受到威脅。新政無法讓景氣快速恢復是事實,但當時全球化面臨衰退,也無法期待透過國際互助恢復景氣。在自謀其生的艱辛條件之下,新政算是一種很大的妥協了,不讓社會成員在景氣恢復之前弄垮民主社會的基礎,無論如何至少能撐過這段辛苦時期。從這一點來說,新政固然不是最好的,但也算是次好的政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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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讀畫解謎世界史:120幅畫,隱藏改變全球經濟的24個關鍵事件》,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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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宋炳建(송병건/Song Byung Khun)
譯者:林芳如

羅馬經濟的白人奴隸、產業間諜及知識財產外流、日本震災重建,統統隱藏在畫中
用視覺填補歷史很多的洞,用眼睛建構經濟全球化的風景
從畫中發現「全球化瞬間」的關鍵線索,理解世界史的脈絡
你會發現這充滿各種謎題的世界,早就有跡可尋
就來一趟人類兩千年的關鍵大搜索吧!

畫作的價值不只在藝術,更隱藏歷史的線索
從古羅馬到20世紀,精選百餘幅以當時為背景的畫作及照片:

由〈羅馬的俘虜〉看支撐羅馬經濟的白人奴隸、〈諸神的盛宴〉看產業間諜及知識財產外流、透過「鯰繪」看日本震災重建、從畫中車輛通行方向看標準化的世界史……等,讀畫解析古今中外經濟史。

  • 英國牛津大學經濟學博士、韓國三星經濟研究所人氣講師宋炳建,帶你用全新視角觀察繪畫,從中探討全球化的起步、加速與減速、過去和未來。
  • 作者宋炳建是英國牛津大學經濟學博士,認爲畫作是反映時代、記載歷史的絕佳紀錄。在本書中,他選定一些描繪了「全球化瞬間」的圖畫,在畫作背後隱藏的歷史事實,從經濟史的角度出發加以剖析和解釋,藉以分析過去、診斷現實、預測未來。
  • 書中特別關注的是「全球化」,作者定義爲:全球化是通過交易和交流,世界各地逐漸接近的過程,簡單地說,世界變得越來越窄。宋炳建從古羅馬帝國開始到20世紀中期的歷史中,列舉24個全球化的重要事件,講述全球化的過程中,在什麼時候加速、減速、退步,並透過經濟、社會、文化、政治等方面分析影響全球化趨勢的原因。

《讀畫解謎世界史》每一章都以一幅畫和畫中的謎團作爲開頭,觀察有如謎題的畫作,從中獲得「全球化瞬間」的歷史提示,透過不同的視角和多樣的層面來分析畫中的歷史訊息,帶領我們重新認識全球貿易的演變過程,也讓我們對現代經濟體系的形成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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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