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籍脫北者的逃亡手記:我們在北韓學校裡學到,人民只能靠偷竊和賣血活下去

日籍脫北者的逃亡手記:我們在北韓學校裡學到,人民只能靠偷竊和賣血活下去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如果你的農田沒有達到目標產量,農場的管理者就會在帳目上動手腳,看起來好像已經達成目標。但儘管有那麼多神話般的破紀錄產量,我們得到的配給不會說謊:每年秋天,我們拿到的糧食越來越少了。

文:石川政次

那是80年代早期,食物供給的狀況從不足變成更加不足。那時候流行的標語是「共產就是白飯!」人們不斷傳誦這句話,農工和學生們一起努力要把山坡全種成梯田。但當雨季來時,大部分的田都因為規劃不良而被沖刷洗平,殘留的田地也因為狀況太糟,種不活什麼東西。喔,而且我們還是要把秧苗插得非常近,讓苗壓迫彼此,最後根本長不出一株正常的稻穀。即使我們懂得更多,還是要遵循主體思想。如果你的農田沒有達到目標產量,農場的管理者就會在帳目上動手腳,看起來好像已經達成目標。但儘管有那麼多神話般的破紀錄產量,我們得到的配給不會說謊:每年秋天,我們拿到的糧食越來越少了。

河邊有個老太太和有精神障礙的兒子一起住,我知道她家應該有空房。我向她詢問,看我們是否可搬進其中一個房間。她同意了。那年新年,我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搬離父親家。我依然沒有工作——無論我去哪裡尋找、多努力詢問——我們還是只能靠山裡的雜草和河裡的魚過活。

我急迫地想為家人們蓋一棟屬於我們的家。即使那時雪下得很大,但我再也無法忍受寄人籬下的生活。我從農場借來一些工具和一輛牛車,出發前往山區,有些地方的積雪甚至及腰,要走過去都很困難。我四處尋找直徑大約20公分的松樹,找到的話就砍下放進牛車裡,然後再把這些木材運下山。我重複這些動作,這是一個非常疲憊的工作。

我能吃的,只有父親給的結凍玉米粥。渴的時候,我會剷一些雪放進嘴裡。每當我拖著腳步上山砍樹,就會瘋狂流汗,以至於回程總是凍得全程顫抖。當我蒐集完足夠的木材,我破爛的工作褲會因為汗水和雪水結凍。等我開始走動,褲子就會簌簌作響,並灑落微小的冰晶到地上。

我用鐮刀剝下樹皮,然後把木材放在預定要建造房屋的位置旁邊。接著,把這些木材砍成合適的大小,再去河邊蒐集一些石頭,用車子拉回來作為房屋的基石。把基石放好之後,再架起支柱。我把泥土和黏土混合成一種類似石膏材質的泥漿來做牆。如果我是黨裡的大老,我就可以用上一些水泥了,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根本不算是個選項。

我徒手混合泥漿,然後把它塗在木材上。過程中我的雙掌都在流血,所以我的血也被混進牆裡了。我生起火來暖手,好讓我可以繼續工作,但手掌的皮不斷剝落,讓溫暖的火也變得刺痛。這個過程非常疼痛,但我就只能繼續進行,日復一日,週復一週。

施工大約五個月後,整個房屋幾乎算是完工了。我架了一個拱形屋頂支架,再用妻子處理的茅草屋頂覆蓋上去。它看起來比較像是個棚子,而不是一間像樣的房子,但至少可以遮風避雨。我看著房子的結構,然後對我妻子說:「看看我們的房子,『速度至上』其實也還不賴!」

「哈,速度至上!」她笑著回我。這是那時另一個無所不在的標語。

當我們搬進新家時,浩澈七歲,明華兩歲。我們所擁有的,就只有父親給的一箱蘋果和一個炒飯鍋。我那時已經不是農工,沒有資格可以領取食物配給,所以每天我都去村裡農場偷蘿蔔。我們吃得很簡單:把蘿蔔和葉子一起切一切,然後和我們討來的幾粒米混在一起,加入很多很多水,煮成粥。但那其實也稱不上是粥,因為在把那噁心的東西盛裝入碗的時候,你連一粒米都看不到。即使我們窮到難以形容,但這是我和家人們第一次一起生活,而這讓我覺得我們可以撐下去。所以,就讓我們每天吃「粥」吧。對於偷蘿蔔,我也不感到羞恥。我還有什麼選擇?我妻子需要吃東西好哺乳,我兒子需要吃東西,我也需要。說到底,這是個單純的生存問題。

我養成了一種「那又怎樣」的態度。「即使我有工作,我們依然沒辦法得到足夠的食物。」我和妻子這樣說,決定要獨立於體制生活,不靠政府。接下來的春天,我們以蒲公英、蕨類和艾草維生,用一種橡實製成的醬煮過後食用。橡實是個危險的東西,但就像我說過的——即使這個混合物嘗起來有苦味,吃完之後舌頭還會麻木不已,不過至少它有味道,比什麼都沒有好。

到了夏天,我偷了許多拳頭大小的桃子,所有人都開心地享用。除此之外,還有蘋果和馬鈴薯。我並不是唯一這樣做的人,很多人都在偷竊,我猜警察已經放棄抓犯人了。有時候偷來的食物已經壞了,有時候摘來的野草其實有毒,我們常常在肚子痛,但別無選擇。

這樣的生活過了大概一年,直到有天,我妻子說她還是擔心祖母,想回去探望她。在那之後,她規律地回祖母家,而且通常會帶著一包米回來。她說那是祖母給她的,但我知道她祖母並不富有。同時我也注意到,她每次回來都變得更加憔悴。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問她到底是怎麼得到那些米的?一開始她什麼都不說,但我一直逼她,直到她說出真相。原來,當她說她去祖母家時,其實是去咸興市的輸血站。她賣血來買米。

我只能看向遠方的天空。

讓我說說我們在北韓學校裡學到什麼:「韓國的人民只能用偷竊和賣血來活下去。」

人生多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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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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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川政次
譯者:溫若涵

耗費36年才返家,
我是一則未獲寄出的音訊,
亦僅是流傳中的故事之一。

日籍脫北者——石川政次的逃亡手記,國族主義犧牲者,與恐懼和無助共存的三十餘年回憶錄。
北韓金氏政權近代史窺秘,獨裁黑幕下的血淚汗,日本官方紀錄:不存在。
活在日、韓兩世界的混沌交接處,失去國家,也失去原生地,只能待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自從三十幾年前落腳北韓,我只知道什麼是飢餓。
幾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往飢荒的半路上。

石川有一半韓國血統,一半日本血統,他的一生,卻不被任何國家接納。在他13歲舉家從日本搬到北韓、不自覺地成為社會最低階級時,這種感覺日益明顯。身為韓國國民的父親被此新興共產國家承諾的工作機會、教育、社會地位所誘惑,現實中,他們的新生活卻和烏托邦天差地遠……

石川誠摯地回憶自身波瀾洶湧的成長過程、在衝擊性的極權體制裡的殘酷生活,以及九死一生逃出北韓、回到日本之後,才得開始面對的人世挑戰。書中不僅是北韓生活的驚人描摹,更見證了人性尊嚴,以及不屈不撓的人性本質。

暗夜之河
Photo Credit:凱特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