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籍脫北者的逃亡手記:像動物一樣活了30年,金日成死了我為何會哭?

日籍脫北者的逃亡手記:像動物一樣活了30年,金日成死了我為何會哭?
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當我回到家,孩子們緊靠著我哭泣。我妻子也哭了。我不知道這些反應到底是出於悲傷,還是來自深層的恐懼。我們的未來,到底會走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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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川政次

1994年7月8日的開始,和別的日子並沒有什麼不同。咸興的天空霧霾濃厚,厚到你會以為有風暴正要襲來,但那流動的雲體,其實是從工廠飄出來的。

這天,我和往常一樣去上班。大約午餐時,工廠的擴音器傳來一個高頻女聲,宣布接下來即將播報特別新聞。我無法想像這是什麼新聞。

我當時正在休息,站在角落抽菸。突然間,肅穆的音樂從我頭頂的擴音器轟然播出。

「重要新聞。重要新聞。今天,偉大的領袖,金日成同志逝世了!」

工廠猛然陷入寂靜。所有人停下手邊的工作,呆站在原地。但這樣的狀態並沒有維持多久,很快地就喧嘩起來。人們開始哭泣,哀嚎,有些人則在捶牆壁和工作桌。

我手上的菸掉了下來,我的下巴也是。讓我非常驚訝的是,我發現自己也在哭。我真的不懂為什麼,但熱淚就這樣留過我的臉頰。是出於驚訝嗎?還是恐懼?解脫?我感覺到一股奇怪的複雜情緒,直到今天我都還無法解釋。

我在這個金日成創造的「地上天國」活了超過30年;我幾乎像是動物一樣被對待,勉強在社會最底層生存下來。曾經,我甚至為了要逃離這個悲慘的狀況而試著結束自己的生命。那為什麼我會為了他的死而哭?

政府的洗腦活動,是否有部分也成功了?自從搬到北韓,我不曾感覺自己真正活著。一部份的我一直被隔絕、被噤聲。一陣子之後,我覺得那部份的我已經走向衰亡,像一個太少使用而萎縮的四肢。我猜恐懼已經主宰我的人生——無時無刻不在的監視,禁止了我們擁有自主思想與行動,讓我們害怕表達意見,只剩絕望。改變命運,是不可能的。金日成具有威脅的統治觸角侵入我人生的每一處,像一把逼近我喉嚨的刺刀。

「金日成萬歲!」這句話,我已經說了超過30年——當然,我從來沒有真心過——但那個當下我還是哭了。那些洗腦的手段是不是終究達到效果了?還是我只是因群體的歇斯底里有所反應?我身邊的人們都完全崩潰了,不斷哀嚎著:「以後我們要怎麼活下去?」

當我回到家,孩子們緊靠著我哭泣。我妻子也哭了。我不知道這些反應到底是出於悲傷,還是來自深層的恐懼。我們的未來,到底會走向哪裡?

金日成逝世隔天,人們聚在他的銅像前,擺上鮮花。電影院和文化場所舉辦悼念聚會,所有人都強制出席。到處都是警察,他們要確保所有人都參加,但其實這沒必要。因為每個人都渴望參加,渴望和其他人分享這樣的情感,去感覺自己屬於一個更大、更重要的存在,而不只是一個個獨自卑微的生命。

金日成去世那一天,剛好是有史以來第一次南北韓高峰會的前夕。黨的領導階級對高峰會抱著精神錯亂般的樂觀態度,宣稱南北韓統一很快就會成真,我們現在的困境也就會順利解決。

這就是政令宣導的問題:總是非常矛盾。我們被告知,農作系統崩毀和經濟衰退都是美國的錯,因為美帝把朝鮮半島硬要分成兩個國家。如果南北韓統一,就不會有飢荒了。

但這套說詞一點道理也沒有。如果問題出在美國的帝國主義,為什麼南韓沒有飢荒?而且,之前政府不是還說南韓人也在挨餓嗎?如果是的話,統一怎麼可能讓我們得救?

隨著時間過去,廠裡的工人們也開始問一樣的問題:偉大領袖死了之後,我們應該要怎麼活下去?我不認為他們是因為哀傷才問的,這個問題源自於恐懼,這點你從他們的臉上看得出來。他們全都嚇壞了,但也應該被嚇的,因為飢荒正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每一個人的臉。儘管, 慶祝金正日成為新一代偉大領袖的登基典禮,才剛盛大結束。

金正日接管大權之後,人們開始抱怨,偷偷討厭他。他們說他該為越來越糟的食物配給負責,說他會成為國家領導人只是因為他父親。這也是實話。當金日成還在位的時候,黨的宣傳機器全速運轉到極限——金日成,偉大領袖,願他安息,把人們從暴政的枷鎖中解放出來,而且幾乎是獨力完成的。人們怎麼可能不相信、尊重他?「這是農業的一年,」他在1992年宣布的話還深植人心:「這個國家必須完成人民百年來的夢想:吃白飯喝肉湯,穿絲做的衣服,住在瓦屋頂的房子裡。」

問題是,這些話我以前都聽過了。這和1961年我剛搬來北韓時聽到的那套說詞,一模一樣。同一套愚蠢的說詞!同一套無恥的自誇之言。但金日成從來沒有達成他的承諾,一個也沒有。他承諾我們會有「地上天國」,卻把我們丟在一個完全相反的地方。

每當我想到他肅清的那些人,他餓死的那些人,還有他造成的無數災難與痛苦,我詛咒他的名字會遺臭萬年。自從三十幾年前落腳北韓,我只知道什麼是飢餓。幾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往飢荒的半路上。但1991年起,事情更往下坡走。從1991年到1994年金日成去世時,酷寒的天氣對本就脆弱的食物供給造成毀滅性的影響。

在正常的食物配給系統裡,一般工人照理來說每天可以得到700公克的穀物。出於某種詭異不合情理的原因,農工的配給量還更少。但即使是一般工人,實際上都只有得到450公克,其中七成是玉米粉。不消說,黨員可以獲得的糧食比這多得多了。

食物配給照理來說是一個月兩次,但從1991年開始就固定延遲發放。到最後,我們必須要用三天份量的時候來撐過半個月。無可避免的,事情演變得很醜陋。人們徘徊在食物配給站,常常爆發衝突。

黨開始提出更多口號,更多宣傳。我忍不住想,他們到底是從哪找來那麼多紙做海報的——還有這些海報可不可以吃。至於這些品質低劣的海報上寫了什麼呢?它們告訴民眾,除了標準配給的食物外,還有什麼替代品。

「把稻米的根磨成粉吃下去!裡頭有豐富的蛋白質!葛根含有很多澱粉!如果你把這些吃下去並存活下來,我們一定會勝利!」海報上全都是無用的資訊,附加常見的戲劇性驚嘆號。那時候的我們早就把地表翻過來,好尋找任何可以下肚的東西——橡實、艾草、松樹樹皮……那真的是天殺的難吃。我們用樹皮可以做出一種勉強類似年糕的東西,非常可怕。在殖民時代末期,人們出於絕望吃下它,後來在韓戰結束後也有人吃。時代讓人沒有選擇餘地。像是,我們發現自己身處的這個時代。

以下是樹皮糕的作法。首先,用滾水煮松樹樹皮以去除毒素,煮越久越好(很多人忽略了這步驟,最後在痛苦中死去)。接著,加入一些玉米粉,再把這邪惡的東西蒸熟。冷卻後讓它凝結成塊,就可以食用了。說的比做的容易,松樹脂的臭味連在天上都聞得到,要吃下去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你想要活下去,就得把它吞下去。

但有趣的部分現在才開始。吃完之後,肚子會痛到讓人站都站不起來,便秘的程度也難以想像。當痛到真的受不了的時候——實在沒有比較委婉的方法可以描述——你必須要把手指塞進肛門裡,把幾乎像是混凝土的大便挖出來。對不起,你不需要知道這些的。不,你需要知道;因為這顯示我們有多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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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暗夜之河:北韓逃脫記》,凱特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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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川政次
譯者:溫若涵

耗費36年才返家,
我是一則未獲寄出的音訊,
亦僅是流傳中的故事之一。

日籍脫北者——石川政次的逃亡手記,國族主義犧牲者,與恐懼和無助共存的三十餘年回憶錄。
北韓金氏政權近代史窺秘,獨裁黑幕下的血淚汗,日本官方紀錄:不存在。
活在日、韓兩世界的混沌交接處,失去國家,也失去原生地,只能待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地方。

自從三十幾年前落腳北韓,我只知道什麼是飢餓。
幾十年了,所有人都在往飢荒的半路上。

石川有一半韓國血統,一半日本血統,他的一生,卻不被任何國家接納。在他13歲舉家從日本搬到北韓、不自覺地成為社會最低階級時,這種感覺日益明顯。身為韓國國民的父親被此新興共產國家承諾的工作機會、教育、社會地位所誘惑,現實中,他們的新生活卻和烏托邦天差地遠……

石川誠摯地回憶自身波瀾洶湧的成長過程、在衝擊性的極權體制裡的殘酷生活,以及九死一生逃出北韓、回到日本之後,才得開始面對的人世挑戰。書中不僅是北韓生活的驚人描摹,更見證了人性尊嚴,以及不屈不撓的人性本質。

暗夜之河
Photo Credit:凱特文化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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