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沒有明天的死囚而言,鼓勵的話語也是諷刺——謝志宏案演講側記

對沒有明天的死囚而言,鼓勵的話語也是諷刺——謝志宏案演講側記
Photo Credit: 台灣人權促進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南曾發生一名女子及老農遭人刺死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謝志宏與郭俊偉均被判死刑。然而,本案無科學證據顯示謝志宏犯下罪行:兇刀並未做指紋檢驗、謝志宏的衣物並無血跡、謝志宏的機車亦無血液反應、謝志宏的自白亦有可能受到刑求。謝志宏至今已被關了6600多天。

文:楊紫婷、張紹青(均為台權會南部辦公室實習生)

謝志宏案,又稱歸仁雙屍命案,是2000年台南歸仁鄉發生一位18歲女子以及一位68歲農民遭人以利刃刺死的案件,犯罪嫌疑人謝志宏與郭俊偉均被判死刑。然而,本案無任何科學證據顯示謝志宏犯下殺人罪行:兇刀並未做指紋檢驗、謝志宏的衣物並無血跡、謝志宏的機車亦無血液反應、謝志宏的自白亦有可能受到刑求。謝志宏至今已被關了6600多天。

基於人權的理念,台權會針對國家嚴重侵害人民基本權利的重大個案,會加以關注及協助,進而倡議相關法令制度的改善。謝志宏案是冤獄平反協會救援中的個案,台權會也參與聲援。監察院已於7月11日公佈調查報告,認定謝案判決違反公平法院原則,監察院將函法務部轉請最高檢察署檢察總長研提非常上訴與再審。

為了協助民眾對此案有更多的認識,台權會南部辦公室舉辦演講活動,上半段由涂欣成律師介紹謝案的爭點,下半段由冤獄平反協會黃芷嫻主任講述她與謝志宏接觸的點滴及體悟。(台權會編輯:何宇軒)

冤案方程式(紀錄:楊紫婷)

首先,涂欣成律師引用羅秉成律師所提的冤案方程式 ──鑑定或物證的缺乏、加上假自白與法院的過度推論,就等於冤案的形成 ──謝志宏案也因此而產生,民國100年更七審認定謝志宏與同案被告郭俊偉共同殺人,判處謝志宏死刑定讞。

關於物證,因兇刀在當時並未驗指紋,僅能依照兩名被害人遺體的情況作調查。陳姓女子身上刀傷深淺不一,並有48處傷口,法院因此判定僅憑一人之力,不可能造成不同深淺的多處刀傷。然而,在民國98年的法醫報告中,指出傷口深淺可能因同一人下手程度的輕重而有所不同,且依當時郭俊偉的情形,一人也有可能獨力刺殺48刀,像是石台平法醫表示,郭對於陳女有情、性的糾葛,可能導致對於陳女的過度殺害。

張姓老農的部分,法院判定老農呈俯臥姿勢,而後謝志宏刺背部兩刀,然而,法醫鑑定後,認為老農背部傷口的血跡形狀,是嫌犯在背後追擊所造成,且郭俊偉也曾承認老農背部的傷口是自己所傷。

供述證據的部分,是謝志宏與郭俊偉的自白。警方不僅對謝志宏夜間疲勞訊問,阻撓謝志宏請律師到場,並以認罪就可只關兩年為由,誘騙謝志宏認罪,謝在接受警詢製作自白過程中,警方未全程錄音錄影,且相關有利謝的錄音檔竟已遺失。在監察院的報告中,提及嘉南療養院曾對謝志宏進行精神鑑定,認為謝志宏有依賴性人格,容易屈服於警方壓力,做出不實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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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人權促進會

自白供述與法醫鑑定矛盾

郭的自白中,曾表示要害(致命)傷口都是由謝志宏造成,像是陳女被刺傷後呻吟,由謝接手殺害,以及張姓老農仰躺,由謝刺殺胸部兩刀致死的證詞,然而這些都與法醫鑑定報告的結果,以及現場老農俯臥、腳踏車壓身的姿勢不符。

情況證據的部分,是法院對於事實認定的自由心證。法院相信郭俊偉先前的證詞,認為謝志宏因調戲陳女不成,而生殺機,但這說法並無任何補強證據。另外,法院認為謝志宏若沒有參與殺人過程,為何不離開現場、不求援,甚至在案發後還與郭聯絡。關於這部分,涂律師表示,發生殺人案時,一般人會因驚嚇而手足無措,且現場偏僻,鄰近軍營亦有相當距離,謝志宏因害怕被郭牽累而詢問,與是否參與殺人無關。除此之外,當時疏漏調查對於謝志宏有利的證據,像是謝志宏當日所穿的衣物,以及騎乘的機車都沒有沾染任何血跡。

「對死刑犯而言,時間是永無止境的循環」(記錄:張紹青)

黃主任首先提到死刑犯在監獄中的困境,例如:喪失時間感、15分鐘短暫的會面時間、破碎的社交網路等等。

我們雖然為了上課/班,需要長時間待在教室/辦公室,但我們總可以期待下課/班的時間,然而死刑犯24小時都需要待在監獄裡,今天在監獄、明天在監獄、後天也在監獄。時間對他們來說,已經成為了一個永無止境的循環。

而且,死刑犯在獄中無法像我們一樣盡情暢想明天,他們只能戰戰兢兢地閉上眼睛睡著,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明天是否能像這樣「睡覺」。我們365個多采多姿充滿變化的日子,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令他們感到害怕的看不見盡頭的迴圈而已。

在這樣神經緊繃的狀態下,死刑犯卻幾乎孤立無援,因為一來他們的家人需要工作無法常常來探望他們,二來會面時間只有短短的15分鐘。

因此,可想而知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時常探望謝志宏的黃主任成為了謝志宏重要的心靈支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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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台灣人權促進會

同樣的,黃主任與謝志宏互動的點滴令身為旁觀者的我感到深深地感動與感慨。例如有一次黃主任曾跟謝志宏提到她的腰背疼痛,謝志宏就從報紙上剪了一張張健康報導送給她。謝志宏並沒有因為身陷監獄之中,就自暴自棄地認為自己什麼也做不了,反而憑著手邊有限的資料表達了對黃主任的關心。

還有一次,在一封寫給黃主任的信上,謝志宏寫到「不要哭,不值。」令人為謝志宏過度為人著想的心情感到心酸。

然而,有時救援者與死刑犯的相處並不是就如普通朋友一樣。死刑犯會懷疑是否救援者只是因為自己的特殊身份才有如此的作為,等到他不是死刑犯時,救援者是否仍是如現在同樣一樣的態度呢?並且,對我們而言,充滿勵志與鼓勵的話語──「日日是好日」,對他們而言,卻可能充滿諷刺。讚賞他們畫技進步神速,卻也是變相提醒他們,他們的日子重複且單一。

黃主任也說到26位無辜者背後就是26個被影響的家庭。當我們看到案件時,總是習慣以「犯人」、「受刑人」與「死刑犯」等等字詞定義犯罪者,這樣的做法雖然方便,但也侷限了從不同角度的觀察方向。黃主任的演講提醒我們,這些人不是只是一些冷冰冰的字詞而已,他們是一群有血有肉會害怕會體貼的人,他們的身邊也有像我們一樣關心他的家人朋友。黃主任最後說:走一條沒有綠蔭的路,有傘和手帕就足夠了。或許,在平冤這條路上,黃主任與謝志宏都是相互之間照拂與關懷的傘與手帕吧。若能有更多人關心冤獄,或許,我們這些傘所能庇蔭的空間,遠比擁有綠蔭的道路還要廣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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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經台灣人權促進會(Taiwan Association for Human Rights)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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