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回小林村的記憶》:連結族人的不僅僅是大武壠語,還有「香蕉白話」

《種回小林村的記憶》:連結族人的不僅僅是大武壠語,還有「香蕉白話」
大武壠族人回到南化水庫,回憶當年與坪林溪東親友的互動與來往。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香蕉白話最初是如何流傳、擴散,隨著部落長者的凋零,加上缺乏文獻的記錄,後來的我們也恐怕愈來愈難以確認;彷彿成為一種流傳在香蕉田間的鄉間傳奇,悄悄述說一段大武壠族各村社過去曾有的一段連結。

文: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提供

小林人說/香蕉田間的香蕉白話

劉章文阿伯的工寮坐東朝西,正位於舊小林村與「小林一村」五里埔之間。工寮南面是過去小林村族人的獵場獻肚山,還有一處通往甲仙鎮海軍墓的入口,是當年清朝台灣駐防軍隊的公墓。東方是角埔溪,自工寮後方匯流入族人過去常在此放笱捕魚的楠梓仙溪,再向西漫漫流入台灣第二長河高屏溪。工寮西面的小山坡,小林人稱作「倒追仔」(tò-tui-á),以前族人到五里埔拜訪親友都必須經過這裡,有時候父母喝酒喝晚了,還會讓小孩自己哭著摸黑走這山路回家;現在倒追仔種滿了龍鬚菜,還有在八八風災後興建的小林紀念公園,隔著河床樣貌全非的角埔溪,遠遠凝視獻肚山腳下的一片黃土,若非那第9鄰僅存的一棟太子宮,外人完全無法想像這裡曾是大武壠族最大的部落——小林村。

「小林的公廨最一開始就蓋在倒追仔,老人都偷偷去拜,日本人比較不會注意,怕我們在一起反抗,」想起老人家告訴我們的歷史,我們一面望向倒追仔西北方的那條楠梓仙溪,想像大武壠族人如何在幾百多年前,受漢移民人口漸增的生存壓力所迫,翻過對岸的阿里山山脈餘脈,涉過楠梓仙溪,來到此建立新部落。「以前的人,都要抓山裡的動物,抓山鹿、山豬,這邊比較少人抓,就過來這抓,抓這個過日。我爺爺那時候就過來了。」

如果從歷史文獻來看,高雄大武壠族的根源,至少可以追溯到台南的玉井、善化,甚至到現在的麻豆一帶,都可能有關連。但如今只有非常少數的老人仍依稀記得玉井那邊「也有祖先要拜」;更多族人對於祖居地的印象,就只停留在「坪林溪東」這個地方。

翻過小林西北邊的西阿里關山,來到現在的南化水庫一帶,就是小林人口中的「坪林溪東」,也是噍吧哖事件的古戰場。在過去有好長一段時間,兩邊的大武壠族人都仍有密切往來,「有空就過去玩,他們那有空的人也會過來」,「差不多半天,半天就可以從大邱園過去坪林溪東」。

直到1980年代,省政府開始興建南化水庫,以賠償金要求居民遷離,當代的族人從此四散,「有水庫後,溪東人全都搬走了」。

2015那年的夜祭結束後,大滿舞團的族人一起從大邱園回到南化,從烏山遠眺,只見一片平靜的人工湖水,哪裡還有坪林溪東的影子;幾位長輩遠遠看著水庫,或許想起了以前的事,都神情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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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
2009 年八八風災受土石掩埋的小林村舊部落,至今只剩黃土一片,僅存一棟太子宮仍在山腳下。

連結如今分散各地大武壠族人的,除了人們的記憶、共同形式的祖靈信仰,還有一種事物,那就是語言——不僅僅是大武壠語,還有「香蕉白話」。

從白河的六重溪、甲仙的阿里關、小林,都仍有少數長輩會說香蕉白話:說香蕉白話時,會將特定子音與母音插入原本的母語之中,使得外人更加難以理解他們的對話,可以用來「加密」閩南語或大武壠語,例如「Masahansanrusu」,就是一句轉為香蕉白話的大武壠語。但大武壠族部落所使用的香蕉白話自成系統,與過去學者採集自內門的香蕉白話截然不同。一位自外地入贅至阿里關的耆老會說內門的香蕉白話,就曾經說阿里關的香蕉白話「不是真正的香蕉白話,是當地人自己發明的土話」。

有些族人說,香蕉白話是當初部落的人怕日本人聽懂他們的對話,因而發明的暗語。有女性族人說,香蕉白話是祖靈在夢中教她說的。也有耆老說,香蕉白話是部落的女孩子從外地人那裡學來的,是女人河畔洗衣服之間講的悄悄話,聽來似乎是一種屬於部落的女書。

香蕉白話最初是如何流傳、擴散,隨著部落長者的凋零,加上缺乏文獻的記錄,後來的我們也恐怕愈來愈難以確認;彷彿成為一種流傳在香蕉田間的鄉間傳奇,悄悄述說一段大武壠族各村社過去曾有的一段連結。

有一位來自瓠仔寮的年輕人告訴我們,他們部落的小孩從小就從老人那裡學到香蕉白話,把它當成玩耍間所使用的暗語,包括他在內的年輕人,都還記得怎麼說。但老人家的香蕉白話怎麼來,為何會和小林村、阿里關的香蕉白話一樣?他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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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
陳美香是小林村少數仍會流利使用香蕉白話的大武壠族人。

瓠仔寮部落就在甲仙快到杉林一帶,當地大武壠族人來自茄拔社,和來自大武壠頭社的小林村屬於不同的大武壠族社群,彼此也有段距離,但卻是在過去 100 年,和小林村有非常頻繁通婚關係的部落。我們去拜訪劉章文耆老時,他正在和瓠仔寮來訪的姻親朋友聊天;這本書另一位重要的受訪耆老周坤全,本身就有一半瓠仔寮血統;部落營造員徐銘駿的大嫂,也是來自瓠仔寮。

周坤全的父親來自瓠仔寮,他告訴我們,當居處深山的小林村還在種旱稻的時候,平地的瓠仔寮很早就有「雙冬大冬」,有白米飯可以吃,生活比小林村富裕,過去家長會希望女兒生活過好一點,嫁到瓠仔寮。但周太太卻笑著說,即使是這樣,以前小林村的女孩還是不想嫁到埔仔寮,「寧願做小林牛,不要做瓠仔寮媳婦」。

周太太說,每天天還沒亮,小林村的媳婦還在溫暖的被窩睡覺時,瓠仔寮的媳婦就要爬起來摸黑煮飯,還要割牛草、除草,做很多事。周坤全阿伯也附和說,早期小林村的婆婆從不抱怨媳婦,「也不會跟媳婦吵架,很疼媳婦」。

「因為小林人覺得自已窮,人家嫁來咱這,咱就要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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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種回小林村的記憶:大武壠族民族植物暨部落傳承400年人文誌》,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主編:徐銘駿

在台灣生活那麼久,我們可曾想過「台灣」這個名字的由來?

小時候歷史課所學:「台灣」一詞源於荷蘭人所稱之Tayouan或Tayowan(台窩灣),原指是台南安平一帶,後來輾轉變成整個台南,甚至成為台灣的代稱——這個台窩灣社,是否正有可能是大武壠族人當年所建立的小社Taiouwang?

直到三百多年前,他們遠離台南原鄉,來到高雄山區與華薊相遇,是否仍保留了當年的名字——Taivoan。

一夜隆冬,月正圓,高雄山區的某個小聚落,正開始進行一場台灣少數專屬於女人的節日:

眾人吆喝下,幾位頭戴腎蕨花環的女性耆老黃湯下肚,開始載歌載舞,酣興之處,甚至將菜袋高高甩在空中。此時部落男性早已準備好,頂著一頭金黃色的假髮,穿著妖嬌的禮服,男扮女裝,帶著眾人演出一場大鼓陣,再次引來一陣大笑;部落資深美女們嘴卻還是不停地說:「你們都太含蓄,人家我們以前是如何又如何⋯⋯」

原來百年前,每到這一夜,女人不但可以盡情嬉戲玩鬧,更可以戲弄男人,而男人在這個晚上是怎樣也不能拒絕 —— 因為這一夜,可是專屬於部落女性的節日。

噍吧哖事件過了廿多年後,高雄小林村於1937年再度爆發抗日事件「小林事件」,一位走反未果的大武壠族人走逃深山,在路盡糧絕時,只見土地上開始冒出一株株野菜,救了他的命。

過去數十年,小林村耆老絕口不提這段抗日史;只是當年的歷史,卻還是悄悄地透過野菜的名字,流傳到21世紀的今日⋯⋯

台灣第一本從民族植物的角度,回憶小林村過去四百年的部落人文歷史專書,昭和草、檳榔、華薊及刺竹等數十種植物,在在透露大武壠族人與土地密不可分的關係;除了帶領我們看見八八風災以外的小林村,更讓我們洞見,台灣人與土地還可以發展出什麼樣的親密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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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