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回小林村的記憶》:想家,就喝雞角刺湯

《種回小林村的記憶》:想家,就喝雞角刺湯
以前不容易吃到米飯,may對許多小林人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的美味。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而春美阿姨想到八八風災,還是非常難過,「我打拚一世人,大家有比較富裕了,卻遇到八八水災,我永遠心很痛,我永遠心很痛。我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還嫁在那裡生活,我看那一座山崩下來,卻沒有辦法救,這樣的痛。」

文: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提供

小林人說/想家,就喝雞角刺湯

羅潘春美阿姨想著曾在山坳之中的小林,展現著驕傲,但語畢,又悄悄浮現出一絲落寞。從小林村遷到日光小林之後,他們有時會想起以前的日子,像是以前吃的「may」、喝的「大滿酒」、「雞腳刺」……。

「9月半的時候全庄的人都會煮去拜拜,有的用番薯may、有的用芋頭may,不然就土豆may,不然就炊鹹粿啦!小時候吃的和現在吃的一樣,把芋頭剉籤一起下去煮、番薯也是,會比較多番薯味。還有一種香蕉may,也不錯吃,甜甜的,有香蕉香。」

「香蕉may的糯米不能炊太爛,如果炊太爛 攪拌下去會太濕;但糯米也不能炊不透,炊不透會太粒,要炊到筋膜會開,有點黏又不會太爛。這種的糯米水要比較少。普通的米比較硬,煮的時候就兩杯米對三杯水,糯米的話就是一杯米對一杯水。」

問起以前都吃什麼may?王毛玉珠阿嬤也立刻如數家珍地說了好幾種,還詳細地提點了做法,may除了比較像點心的甜口味,也有像是米糕的「油蔥may」:「把糯米煮好,切一點香菇、肉絲、蝦仁、蔥頭炒一炒,料炒熟倒進桶子裡再加進may,攪均勻就成了!」

春美阿姨想起小時候困苦的童年生活,「以前比較辛苦的時候只能吃番薯籤,加幾粒米,吃的時候怎麼挖都挖不到。那時候只要有白米飯吃,都可以不用配菜。所以能吃到may更開心,糯米又香又Q,不過也是要在番薯籤裡面找。」講到這春美阿姨也微微地笑了起來。

除了may,她還會做甜粿。「一斤糯米要一斤糖,因為以前沒有冰箱,比較不會壞掉,後來很多人不要吃這麼甜,就做成十斤米七斤糖。以前要吃甜也不簡單,我們每次炊都是好幾籠,都要很勤勞才可以吃,工作回來大家都會拿著吃。過年、七月半都會炊,鹹粿也是。」

「過年的時候,那瑪夏的人都會來我們這裡分甜粿,這裡的人都不會很小氣,都切一小塊一小塊給他們,用走的帶回去。不過那時候的甜粿是比較甜的,比較不會發霉。那時候沒電沒冰箱,發霉的話就用乾淨的菜瓜布搓一搓,就可以吃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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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準備製作粿的羅潘春美阿姨。

大武壠族還有一種用熟糯米做的「大滿酒」。「明天要蒸,晚上就要浸。起床以後就把米洗一洗拿去蒸,蒸熟以後再倒進白鐵桶放涼,加上糖、白殼粉。」

以前會固定有人從阿里關擔一丸一丸用草做的「白殼」來小林賣,還會順便指導其中的比例;現在去雜貨店買粉狀的「白殼」,一包能發酵十斤米。把米放涼以後要加冷開水,把粉和糖、米加在一起攪散。糖要加多少呢?阿嬤瀟灑地說:「我都憑感覺!」

攪散得差不多之後,再加些水淹過料,然後全部倒進甕裡面,「不能太滿,酒糟發的時候會有一點脹起來,上面用乾淨的布巾,再蓋上毯子,蓋乎燒,兩夜以後再摸摸看有沒有很燒,有的話要先開一個小洞讓它出氣,不然太發會太厚太苦。大概三、四晚以後就可以喝了。用這個是很麻煩,不然酒是很好喝。」玉珠阿嬤鉅細靡遺地費心講解後,拋下這句結論令人莞爾。

春美阿姨的媽媽則是會用番薯釀酒,「以前媽媽、阿嬤有在做,老人好會做呢!我媽媽都會釀酒,用番薯釀的酒,很香!非常香的!不過人家比較不愛釀番薯酒,比較難釀,感覺酒精比較沒有那麼多,酒味很重、好喝,但是沒有糯米釀起來這麼濃、有酒氛。番薯也要很多要先用白殼發糯米,再下去釀。」

「公賣局有在賣酒之後,就比較沒有在釀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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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一起工作,一起吃飯 — 部落簡簡單單的共食生活,卻是支持許多族人走出風災傷痛的力量。

在小林村裡如果有媽媽在做月子,就會用雞腳刺加在雞湯裡給幫媽媽補一下。春美阿姨也是一樣的,「那時候我坐月子的時候吃雞腳刺吃到怕,不過我們那時候都是山上採的,後來就從山上拔下來自己發栽、自己種。從山上採種子,一開始採小號的,後來看到有大號的,大號的比較有根,小號的只有一條,大號的賣比較好,後來人家都賣大號的。我還有小號的籽,數量很少,只有我們這裡有。小號的香多了!」

「以前我先生從雙連窟採回來,我都切一片一片,在門口埕曬乾,坐月子就和雞肉、麻油酒一起,有人燒茶喝,說這個可以不怕風。以前都去山上找,現在都拿種子自己種。以前在山上找,只要看到有開花,旁邊都有,那時都自己吃,沒在賣。」雞腳刺的根煮湯,莖則可以用來煮茶,加一些黑糖讓味道更好些。

雞腳刺以外,在男生轉大人的時候,會吃狗尾草,女生則是吃紅骨九層塔的根燉母雞,防止經痛。這些長輩留下來的智慧,還在村子裡流傳著。

問玉珠阿嬤搬到杉林以後,還習慣嗎?阿嬤搖搖頭說,不習慣也要習慣。以前在小林、五里埔都能感受到溪風,背後又是涼涼的石壁,杉林離溪太遠,永久屋裡也沒有冷氣,「中午的時候會熱到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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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處理雞角刺根部的羅潘春美阿姨——目睹小林村遭埋卻無力挽救,是她這輩子的傷痛。

而春美阿姨想到八八風災,還是非常難過,「我打拚一世人,大家有比較富裕了,卻遇到八八水災,我永遠心很痛,我永遠心很痛。我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還嫁在那裡生活,我看那一座山崩下來,卻沒有辦法救,這樣的痛。」

「加入(大滿)舞團有快樂一點,有阿亮、小眼睛,一起跳舞有快樂一點。」

這一夜剛巧也是颱風夜,風雨在窗外嘶吼,春美阿姨在屋裡看著電視,喝著熱騰騰的雞腳刺茶,靜靜地度過。

相關書摘 ►《種回小林村的記憶》:連結族人的不僅僅是大武壠語,還有「香蕉白話」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種回小林村的記憶:大武壠族民族植物暨部落傳承400年人文誌》,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主編:徐銘駿

在台灣生活那麼久,我們可曾想過「台灣」這個名字的由來?

小時候歷史課所學:「台灣」一詞源於荷蘭人所稱之Tayouan或Tayowan(台窩灣),原指是台南安平一帶,後來輾轉變成整個台南,甚至成為台灣的代稱——這個台窩灣社,是否正有可能是大武壠族人當年所建立的小社Taiouwang?

直到三百多年前,他們遠離台南原鄉,來到高雄山區與華薊相遇,是否仍保留了當年的名字——Taivoan。

一夜隆冬,月正圓,高雄山區的某個小聚落,正開始進行一場台灣少數專屬於女人的節日:

眾人吆喝下,幾位頭戴腎蕨花環的女性耆老黃湯下肚,開始載歌載舞,酣興之處,甚至將菜袋高高甩在空中。此時部落男性早已準備好,頂著一頭金黃色的假髮,穿著妖嬌的禮服,男扮女裝,帶著眾人演出一場大鼓陣,再次引來一陣大笑;部落資深美女們嘴卻還是不停地說:「你們都太含蓄,人家我們以前是如何又如何⋯⋯」

原來百年前,每到這一夜,女人不但可以盡情嬉戲玩鬧,更可以戲弄男人,而男人在這個晚上是怎樣也不能拒絕 —— 因為這一夜,可是專屬於部落女性的節日。

噍吧哖事件過了廿多年後,高雄小林村於1937年再度爆發抗日事件「小林事件」,一位走反未果的大武壠族人走逃深山,在路盡糧絕時,只見土地上開始冒出一株株野菜,救了他的命。

過去數十年,小林村耆老絕口不提這段抗日史;只是當年的歷史,卻還是悄悄地透過野菜的名字,流傳到21世紀的今日⋯⋯

台灣第一本從民族植物的角度,回憶小林村過去四百年的部落人文歷史專書,昭和草、檳榔、華薊及刺竹等數十種植物,在在透露大武壠族人與土地密不可分的關係;除了帶領我們看見八八風災以外的小林村,更讓我們洞見,台灣人與土地還可以發展出什麼樣的親密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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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高雄市杉林區日光小林社區發展協會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