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社會學》:最有效傳遞學校理想的方式,源自於使喚學弟制度

《教學社會學》:最有效傳遞學校理想的方式,源自於使喚學弟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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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年輕人的初級團體,來自於成人世界的隙縫;它們為年輕人提供一個逃避世界規則、習俗的管道。惡作劇常常就是這樣形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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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勒(Willard Waller)

學校兒童中的初級團體

跟我們最親近的人就是最具有意義的人,這句話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智慧,但是社會學界花了太久的時間才找到它。我們盡可能地完整參與某些交往關係,但只花了一小部分心力在其他關係上。完整參與就是Cooley所謂的初級團體,部分參與則是次級團體。

初級團體具有親密、私人的性質,它們期待個體完全忠誠、毫無保留地參與。在初級團體中,個體是以個人立場得到最完整的實現;個體浸潤在團體的溫暖、豐沛反應中,即使無法馬上得到滿足,也知道自己無所匱乏。基於親密的人際支持關係,初級團體容易產生一致性。他們向來是面對面的;對於支持關係來說,肢體親近以及利用姿態來補充口語溝通,顯然是必要的。初級團體也是非正式的因為社會架構與形式干預—即使是最輕微—會影響成員的主動付出與接受。初級團體一向是恆久的,而且非常抗拒所有改變。

但是構成初級團體的是個人態度,而不只是交往的情境。當人們覺得團體生活沒有事先規劃、屬於自行運作、無所限制也沒有保留,就會成為初級團體。肢體來往的情境可能形成初級團體生活,但是無法確保。次級團體態度可以發展為最親密的交往,並且成為一個次級團體;一旦管教和支持次級團體的規範一再衝突,家庭就會是這種狀況。

Cooley認為,初級團體生活無所不在。每個人都會涉入某些初級團體關係,而那些重要關係會主導個人的生活。即使在最不利的條件下,初級團體的規範還是能夠自我形成,這使得想要透過各種手段灌輸美德的許多社會制度宣告失敗;其中原因在於社會制度所設定的人際距離,會在遭遇人們內在必然產生的態度時消失無蹤。

兒童邁向成熟的過程中,參與許多團體生活。他有時進入新團體,有時離開舊團體。由於經常遭遇激烈的變化,他的人格必須自我調適,以因應新團體與新角色的要求。在最佳秩序的生活中,人格發展存在著某種斷裂與失常。一旦人格面對的強制改變影響深遠,就會極度扭曲—如果不是明確人格分裂的話。要確保人格延續,必須借重團體之間角色延續等因素,有時候也要限制團體銜接時的徹底改變程度。不會改變的生理、心理特質,以及賦予人格明確標記的早期社會經驗,都會影響人們承擔不同團體的角色(並因此侷限人格變化)。

在正常兒童的成長過程中,很少會徹底變動銜接團體的型態,因此突然改變兒童的社會調適,並非常態。他應該從某個團體逐漸過渡到另一個團體,或者慢慢改變他的團體成員身分。儘管其他團體有所改變,家庭之類的團體仍然不會改變。有些研究人員認為可以找出學童團體所習慣扮演的某些典型角色。這些角色包含領導者、小丑、替死鬼、惡霸、有錢人、花花公子、運動員等。一般人認為這樣的研究結果,跟特殊人士在不同團體所挑出的角色非常吻合。

我們接下來不妨談一下典型社會團體的特定接替順序。這些團體都在某個時刻出現在兒童的生活歷程中;每個團體對於兒童社會經驗的形成,都有其特殊貢獻,不久也會失去它的重要性。相對而言,當其他興趣介入時,每個團體的重要性應該都會減少,只是還有很多的例外情形,此時個體就會停滯在某個發展階段。

家庭是所有旅程的起點。兒童在家庭裡幾乎一開始就完全被動接收文化類型的衝擊。他起先只不過是母親性格的延伸;相較於往後團體,此時他也許更是家庭團體生活的一部分。兒童通常在家庭裡學會了滿足反應以及人際互動技巧。同樣地,家庭承載了基本的文化工具;沒有這些工具,往後就無法參與其他團體,而語言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項。兒童在家庭中形成性格的基本類型;Burgess認為性格類型差異來自於滿足願望的模式。同樣重要的是,社會技巧也源自於家庭。家庭是最重要的社會團體,我們之所以要處理家庭議題,主要原因有二個:一,它不但在其他團體接觸兒童之前就開始塑造兒童,更在其他團體淡出後仍持續發揮影響力。二,家庭的重要性不在於它在每個發展時期的強大影響力,而是兒童在某些時期更樂於參與家庭以外的同年齡團體生活。

學前遊戲團體很快就補足了家庭的缺口。此時兒童的社會訓練持續進行,但是差別在於現在他跟別人處於絕對平等的地位,他必須學習另一種功課。他馬上學會自我主張的技巧(在這種環境中他的願望不像家庭那麼重要),以及權利義務的基本知識。家庭制定了一些禁令,但是如果做不到,遊戲團體就會設法強迫個體社會化。它所運用的最嚴厲懲罰可能不是互毆,而是孤立;許多自我封閉性格的起因,常常可以用學前遊戲團體適應不良來解釋。

兒童上學後所面對的孩童與成人關係,跟原來的親子關係截然不同。教師可能在幾年內都扮演好母親的替身,但是時間不會多於小學階段的前幾年。師生關係具有濃厚的冷漠支配意涵,而且隨著歲月更成為一個備受次級團體規範控制的次級團體。因此學童初級團體的態度,會越來越徹底認同他的同年齡團體。最真實的兒童生活存在於同年齡者的遊戲團體中,到了最後,他用一道無法穿透的高牆,將成人隔離在他的世界之外。

兒童的初級團體依照年齡逐級而上;兒童多半只跟年齡、身材接近者來往。幼小的兒童通常無法加入,媽媽們對此始終無法了解,為什麼哥哥不願意弟弟跟在身邊。有時候身材高大或特別聰明的兒童可以加入比較年長的團體,只是這種情形很少見。早熟的兒童通常會跟校外同齡者來往。那種團體在高年級層級比較對外開放,只是高年級通常不在乎團體歸屬感。不同年齡的遊戲團體有不同規範,成績則依照成員年齡與生理發展排列。倫理的規範和心智的規範不一樣,而且是逐步發展的。九歲兒童可以做的事,到了十二歲會行不通。十二歲兒童覺得好玩的遊戲,到了青春期卻覺得可笑。

幽默對各年齡團體來說各有不同,也是逐步發展的;八年級的幽默無法讓長大的高中男生開心。個人如果無法符合年齡團體的標準,他的團體地位就會嚴重受損。(如果兒童喜歡跟年紀小的來往,那就是一個嚴重的警訊。)模仿下一階段高年級團體的現象似乎不會改變。兒童眼中的偉大英雄總是比自己大了幾歲。年齡團體的以往地位很難繼續保持;高中運動衫到了大學會變成笑柄。童年的殊榮已經光環盡失。各年齡團體的對抗是很激烈的。在年長幾歲的人面前,競爭會特別痛苦,而且可能造成衝突。以下事件就是典型代表:

我剛剛想到以前一個滿特別的打架事件。有個男生跟我在一棵樹旁邊玩,然後有個年輕人在看我們。為了好玩,我拿那個男生的名字做文章,寫了幾首無聊的押韻詩。他開始否認那是他,而我不斷重複念那些詩。接著我們開始用力拍打對方的手,拳頭也在空中揮舞,沒人說話了。雙方都挨了幾個重拳。我用力K他的眼睛,他也打我的額頭。我受夠了,哭著跑回家,那個男生也很快跑回去了。我從來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哭。那個年輕人站起來離開,笑得很開心。我哭不只是因為身體會痛,也因為自尊心被那位年輕觀眾羞辱。在記憶深處,我仍然恨他。(某位大學生的自傳資料)

目前許多學者已經在探討不同年齡層、高中生的交往類型。Thrasher針對某個後來變成幫派的男生遊戲團體生活進行分析。幫派屬於一種衝突團體,它來自於成人社會秩序的隙縫——年輕人的願望與社區執法機構的願望產生衝突。假設某個遊戲團體參與這些禁忌活動,就會因此違法而變成幫派。如果有人提供更多有趣的活動,或者社會秩序的壓力不那麼重(就像郊區那樣),遊戲團體就不會因為跟法律發生衝突而變成幫派。個人認為,幫派對於性格的影響無法抹滅,而且成人有時候忽略了這點。個體在幫派中學習道德,也學習接受處罰。即使是邪惡的幫派也比毫無幫派要好。幫派活動會因應成員的年齡、社會成熟度以及犯罪經驗而進展。幫派往往發生在青春期,這是因為性的興趣不但困擾個體,而且取得了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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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mball Young曾經提出所謂的志趣相投團體,成員因為類似愛好與興趣而凝聚在一起。志趣相投團體在女孩之間極為普遍,尤其會以派系形式來展現。儘管少女派系活動不像男生幫派那樣危險,或者她們的行為模式被外人認為可笑,但是對於成員與非成員來說都很重要。年輕男、女性的團體關係,經常會以一對一的形式呈現。室友關係是很有意義的,而且到後來也許比朋友更有意義。有時候這種關係具有某種同性戀意涵,但是如果這種推論只適用於明顯同性戀行為,我們就必須主張,用同性戀來解釋一對一支持關係是不成立的。我們可以在大學階段找到志趣相投團體的絕佳例子。有一位學生提供了以下故事:

我的團體(因為我不是兄弟會的成員)包括一個室友以及四個住在附近寢室的人。我們一起用餐、看電影、討論每一件事,也都認識彼此的密友。因為我們如此親密,於是形成一個非常熟悉、水乳交融的初級團體。

在這個團體中會有一些慣例。它們凝聚了大家的固定行為類型,包括共通興趣和喜好需求。大家對於優秀現代文學的了解程度,必須足以理性對話。這包括Tolstoy、Eugene O’Neil、Mayo de la Roche、Conrad、Anne Parrish、Morley(也許再加上H.G. Wells)等人的作品。每個人都必須讀一點東西。此外,我們也必須用某種特別方式去享用特別的食物。如果不太餓,就會先來一杯番茄汁雞尾酒、一份烤三明治,再來一杯咖啡,最後再來一點點的派、蛋糕或加了奶油的烤蘋果。我們會分享每一道菜,吃個精光但從來不給小費。至於聊天,我們從來不使用手勢,不做人身攻擊,但是至少每次都會咒罵一句。另外就是絕對不准說謊。我們必須跟女性進一步交往,但是不可以超過「底線」。可以喝醉,但之後必須道歉。

許多年輕人會錯過亞青少年的求愛團體。在這個團體中,兒童首度嘗試調整他的異性戀方式,參與這種有限但又情緒亢奮的追求過程。此時會出現許多有趣現象,而有些已經在前一章探討過了。亞青少年遊戲團體的轉變過程有時候很尷尬,尤其前一個團體的成員經常設法挖苦他剛陷入的糾纏關係。它屬於一種靦腆、充滿社會尷尬的年齡,再加上鮮活的內在生命色彩。Booth Tarkington那本《十七歲男孩》,就是描寫一個年輕人剛從遊戲團體過渡到求愛團體的故事。

兒童生活在這些團體中。對他而言,這些成員都是真實的人。這些團體活動充滿活力又好玩,相較之下其他活動乏味許多。在這個世界裡,忠誠是最高價值,其他的不重要。成人不會進入這個世界。多數的成人難以捉摸、無法預測,只要消極應付就可以;其他成人倒是有辦法讓自己成為有用的附屬品。重點在於那場遊戲,小團體的成員才是關鍵所在。

年輕人的初級團體,來自於成人世界的隙縫;它們為年輕人提供一個逃避世界規則、習俗的管道。惡作劇常常就是這樣形成的。

有個萬聖節晚上,我聯絡了班上二個最凶狠的傢伙。我們決定盛大慶祝。實際上我們是付諸行動的一群人,而不是幫派;因為我們步調不一致,也沒有事先規劃。我們展開行動。我們把一隻死雞丟進一戶人家,只是為了看著它又被扔出來。死雞馬上又被丟到另一戶人家。然後我們開始收集足足二十噸的垃圾,把它堆在鎮上那些最漂亮房子的走廊上;走廊的鞦韆垮了下來,四散一地。後走廊的大型南瓜把人行道弄得亂七八糟。我們這樣搞了二個小時,盡量不發出聲音。後來我悄悄溜回家,享受一夜的好眠。第二天到了學校,校長特別到班上告訴大家前一晚的離譜事件,他懷疑罪魁禍首是我們班的男生。之後什麼事都沒有,所以我們私下對於那次的成功冒險洋洋得意。那次是我徹底逃離自己的角色好幾個小時,而且享受完整的自由。那種逃離以及狂喜,我到今天仍然念念不忘。當然現在想起來可能整件事似乎很殘忍,但是當時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活出自己、逃向自由的偉大夢想。(一位牧師兒子的自傳資料)

學校裡的社會儀式和眾所皆知的傳統行為規範,會在初級團體中傳遞交棒:年長成員把它們傳遞給年幼成員,就像所有的傳統一樣;如果傳遞的時間只有一年左右,那麼區隔年長、年幼的關鍵是什麼?團體中最重要的就是年資。各校傳統不一樣,但是幾乎所有學校在創校一段時間後,都會產生一些傳統條款。例如,某個角落專屬於高年級男生,某個座位只有他們才能坐;有一個荷馬史詩故事的主角,就是幾年前的那位傳說人物。還有一個受到忠實傳遞的傳統條款(所謂的榮譽法則),就是學生不可以揭人隱私。我們在其他章節曾經解釋過,這個法則起源於師生之間的衝突團體道德。

男生團體有一種做法相當複雜,不容易理解:年輕成員必須透過打架,才能非正式地加入團體。經常有人認為,新成員必須打過架才能取得一席之地,團體也才會熱情接納他。

我到了A校才找到我的少年友誼。有個男生住在我家隔壁。第一天在鎮上,雖然我帶著高度懷疑的眼神打量他,但我還是給了他一點糖果。第二天我們穿著舊衣服到後院碰面,好好地打了一場架。打鬥了好一陣子,我贏了,也才能跟其他男生來往,從此我們就成為穩定、可靠的朋友。因此我被引進新的社會團體,得到他們的接納。那場架給了我一張入場券,從此不再有人質疑我的地位。(同前註)

有一個家長居無定所的年輕人,發展出一種最能迅速處理新成員問題的技巧,而且可以替自己帶來最多好處。他會仔細觀察新團體,挑出一個個頭稍微比自己大,但是知道自己可以打贏的男孩。然後向對方挑釁,接著就是一場預期獲勝的鬥毆。從此之後確立了同儕團體的地位。

年輕人的初級團體會挑戰某些年長團體的禁忌(或許比成人團體更激烈)。

我的生命中有幾個特殊事件值得一提。我常常聽到一個_______的稱號,但是我不知道它的意思。有一天我想拿某人來試試,所以就那樣叫他。話一出口,那傢伙就跳到我身上,然後我就躺平了。他狠狠揍了我一頓,最後我才有機會跟他說我收回那些話。一個無意義的片語就這樣變成特別重要的片語。它的意思只不過是被狠狠揍了一頓。(同前註)

那個男生犯了「挑釁言語」的錯。重要的是,比起成人的日常世界,這些帶有文化意涵的「挑釁言語」存在於遊戲團體的時間更長。

捉弄新人有時候是傳統之一,但是即使不是傳統,它似乎就是初級團體生活的自然產物。這也就是為什麼它始終能夠成功對抗一些最為堅定、謹慎,想要去之而後快的嘗試。高年級屬於圈內人團體;在兒童的初級團體中,高年級待的時間最久。新人無法輕易進入這個封閉團體。他們受到懷疑、不被信任的情形,會持續一段時間。想要加入,就必須忍受試用期以及某些入會儀式。所以他們推測,維持初級團體標準的人會抵制新人的抨擊。戲弄新人的做法就來自於這種強硬的人類本質。

讓人納悶的是,各種戲弄行為多半來自於多數教師——即使是最想要壓制學生所有戲弄行為的教師。新成員從來不會被當做自己人。資深教師打從一開始就把菜鳥當做試用教師。菜鳥不會真正屬於這個團體。有時候戲弄新老師會採取某種明確的做法。他們會常常開他的玩笑。告訴他一些荒謬故事,而對方必須選擇相信與否。此外還有一些禮儀、慣例規則,新老師如果搞不清楚狀況,就會付出代價。中西部一所位於獨立社區的私立男校曾經設下一個明確的儀式。新老師——向來都是男性——必須先加入Elks兄弟會,才能真正成為自己人。他加入的時候,如果人不錯,再加上適度的戲弄,就成為團體的一員了。

支持戲弄行為的人多少已經清楚說明它的好處。也許最有效、合理的戲弄形式,就是源自於英國寄宿學校的使喚學弟制度。到目前為止,它是最能有效傳遞學校理想的方式,而執行使喚任務的學長也被那些理想同化;這種方法利用馴養的大象去抓捕野象。事實上結果不盡然如此,因為教師認為執行者所建立的權威本身,就會產生衝突,而戲弄行為確實會干擾教師的控制。也許最好的合理說法是,它的價值在於讓享有過多特權的年輕人社會化;最後它會跟某種權威正面迎戰,而那種權威既無法用哄騙來安撫,也無法用虛張聲勢來恐嚇,於是,它的吸引力就消失了。戲弄是為了讓對方服從而精心設計的一環。它是學童初級團體生活的本質;透過穩固的壓力,製造出順服的個體。所有支持服從個體的論述,都因為支持戲弄行為而得到進展。

反對戲弄行為的主要論點在於戲弄者缺乏判斷力,他習慣性以簡化的方式傳遞戲弄行為,但沒有辦法處理個案。這是一個有效的反證。但是這點一部分可以用以下事實來推翻:在多數情況下,戲弄行為原本就具有十足的舒緩功能。事實上這點雖然常常被人忽略,但是很少有人反對,而且被戲弄的人還經常因為遭到霸凌而產生某種自豪。然而,如果某位老師只做了一件嚴重程度只有遊戲場小霸王十分之一的事,就會引起很大的風波。這種差別就在於雙方的關係。學生之間不會像師生那樣有敵意存在。被戲弄者所受到的傷害,經常因為戲弄者在其他場合偏心而得到平衡,而且年輕人對學長姐的崇拜,也足以承受那樣的傷害。

成人百思不解的是,為什麼這些年輕人會恪遵團體標準,寧可忍受所有不正義,也不願背叛。成人之所以困惑,只是因為不了解遊戲團體中的強大輿論力量,或者不知道團體地位其實跟成人標準無關。一旦跟忠誠度發生衝突,要決定哪個標準比較重要並不容易;從成人的角度來看,告密者值得信賴,但是局內人不會這麼想。某個團體認為羞辱的事情,可能成為另一個團體的榮耀。在一份生命史文件中有這麼一段話:

我第一次被打是在學校裡。我的自傲感和羞恥感會因為我認同的團體而交替出現。在同儕中我自豪於捱過那頓揍,但在學長圈裡覺得很丟臉,因為我認為自己違反了某種教育公約或禁忌。

兒童初級團體的界限跟班級無關,但是某些永恆關係類型會出現在班級中。例如,某種特殊、長期累積的領導型態,會因為連續幾年師生相處而逐漸成型。有個小女生是班上的明星,老師卻挑了另一個女生演出某齣戲的女英雄角色,引起全班騷動、錯愕;那位老師所激起的態度情結,就像教練讓運動明星「坐冷板凳」一樣。班上總會有個男生是大家公認的演說家,一向代表全班對外發言。班上也有一個政治家,他可能是發言人,或者只是一個不吭聲的幕後首腦。只是,班級中還是有其他特殊類型。

如果教師想要組織、利用兒童的初級團體生活,以達到控制目的,通常不會得逞。運用兒童初級團體的認可、學校輿論,以便不費吹灰之力,完美地讓兒童服從教師所制定的社會規則,那是一種誘人的憧憬。但是無論如何,初級團體生活的真實狀況總是難以理解。學校正式團體生活(包括班級、年級)中,除了運動隊伍,其他的都無法持久。男童軍的適切分齡活動以及呼應的榮譽制度,在組織兒童初級團體生活方面效果顯著。由適任領導者領軍的少年俱樂部,可能是處理青少年犯罪問題的最佳武器。但是,到現在一直還沒有人設計出一套完全適用於兒童初級團體生活,以便灌輸成人行為規範的方法。

然而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在成人監督之下,建立一個穩固、有序的兒童初級團體生活。我們可以經由一種良好分齡、持續進展的社會團體,引導兒童逐步熟悉社區的社會生活,正確掌握成人生活的情況,以邁向充分的公民權。但是性格是在參與中逐步形成的,而兒童在長大過程中所參與的團體,必須充分引起他的興趣、激發最高的忠誠度。但是形式訓練無論如何適度、有效,都無法取代初級團體的經驗。我們不妨用兒童和移民來做個類比。美國化研究結果顯示,移民同化作用進行最快的時機,是他被美國本土出生者團體生活接納的時候;這是因為他吸收了美國固有文化的情境定義,並透過一套不違反既有情境定義的社會角色與態度,解決個人問題。

儘管成人(尤其教師)與兒童初級團體生活之間的阻礙,幾乎無法突破,但是還是可以找到某些技巧,讓教師、成人得到暫時的地位,而且也許還有機會徵得兒童同意,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大家都知道這些技巧,但是也許仍然值得一提。基本的技巧是要讓兒童初級團體成員相信,這位成人了解他們的特殊做法與觀點。教師可以依據職權,在不喪失自尊、深度理解對方的前提下,加入學生團體。男教師可以揮棒擊球,讓未來的球員練習守備;教師這麼做,可以讓自己很自在地保持距離,不必跟年輕人一分高下。

另一個類似技巧只不過是對於年輕人的重要事物,表現出興趣(例如支持球隊等)。但是我們必須記住,光用嘴巴說不會有什麼效果,而且一般來說,教師說得少,說服力更高。教師要融入學生團體,比較不會涉及倫理的方法是,共同奚落或毀謗學校的敵人,或者容忍學生迫害代罪羔羊。有些教師每年都教到同一批學生,為了讓自己跟學生融為一體,他們對新成員採取一種猶豫或排斥的態度;這種做法多少有效,但是我們不知道會付出什麼代價。

重要的是,如果教師不想失去地位,就必須在對付學生之前,先剝奪受罰者的團體地位。教師在這方面向來絕非贏家。對於這種團體地位,教師究竟該怎麼做,我們認為保有地位除了讓教師比較容易跟學生相處之外,我們不想多說什麼;假如教師在獲得初級團體支持的過程中,並未喪失他的地位,而且如果技巧十足、又有高度同理心,就可以引導兒童的初級團體生活邁向合理、可行的境界。我這裡要強調的就是後者的可能性。

在個人初級團體經驗的發展過程中,由於某個階段的生活條件良好,個體有時候會不願意往下一階段邁進。這個世界雖然小,但是很有趣,使得他不想離開。學校英雄的生活既完整又愉快,殊榮到處可見,諂媚的成人隨侍在側,還有一些無時無刻向他致敬的同年齡夥伴,這樣的生活讓人不願放棄。有時候我們發現,這些人會想盡辦法延長學校生活,並從此在預備學校光環的雲端中沾沾自喜。業餘運動員的世界裡,到處都是這種人。在成人世界裡,他們當然無法展現高度的適應性。Michael Arlen就用「古羅馬長官心理學」一詞,形容有些人將預備學校時期的個人適應以及社會技能,沿用到成人生活的心理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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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教學社會學》,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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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華勒(Willard Waller)
譯者:白亦方、薛雅慈、陳伯璋

教育社會學經典之作!
華勒教導我們如何將學校視為一種社會機構,
跟著他觀察構成學校的那些人,發生了什麼事;或者,哪些人被它感動。
這就是學校裡最重要的一件事。

華勒在《教學社會學》中,選擇了學校與周遭環境的人類生活共通事件,然後進行檢視,將這些事件從裡到外地加以翻轉。令人想不到的是,學校例行生活染上了興奮與魔法,以及洞察與展望的恩賜。

華勒卓越的貢獻在於,他教導我們如何將學校視為一種社會機構。跟著他,我們開始觀察設立學校的人們,或是接受學校教育的人,發生了什麼事。就像華勒指出的,這些人並非「抽離的心智」、「教學的機器」或「學習的機器」,而是人類關係網絡中彼此連結的全人。正是這樣的網絡、個別關係,以及在其中人們所扮演的角色,真正決定了教育的結果。

《教學社會學》在過去是指標性的研究,現在則能提供我們另一種探討觀點。其所揭示的主題,不斷激發學者、教師之間的對話,持續形成學校研究的重要議題。現今的教育人士,不管是學生、初任或資深老師、大專院校學者,都可以在書中找到有關人類和大眾教育層面的新穎觀點。《教學社會學》可以稱得上是一盞教育明燈,幫助我們對一般學校的典型情境,做出更深入的洞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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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聯經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