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越清《流亡者》:祖國被越共佔領,母親卻說捐錢收復故土是白痴

阮越清《流亡者》:祖國被越共佔領,母親卻說捐錢收復故土是白痴
Photo Credit:U.S. Air Force@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客人總是和母親殺價個沒完,什麼東西都能討價還價。「你是要當那種買什麼都乖乖照標價付錢的人嗎?」母親義正詞嚴地問,「還是要為真正的價值抗爭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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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阮越清

1983年夏天,在花太太闖進我們的生活前,母親做的事沒有一件能讓我感到意外。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就和地球的轉動一樣毫無驚喜,先是早上分別在6:00、6:15和6:30的時候前來用力敲打我房門,直到我醒來為止。待我走出臥房時,她已著裝完畢,穿著一成不變的短袖襯衫和配好的粉彩色裙。同樣的衣服她有七套,如果穿的是洋紅色,我就知道是星期一。在我們出門前,她會關上電燈,檢查爐火,拉了拉黑色的鐵窗,確保它依舊牢固,而且一定是按照這樣的順序。上了車後,再囑咐我鎖好自己的車門。

而當父親駕著奧斯摩比車、我在後座看起自己的漫畫時,母親會開始化妝。10分鐘後,等我們抵達聖派翠克時,她已經化好了妝,頰上腮紅融合著底妝。香水是最後一道步驟,在兩側頸間各噴一下。令人頭暈目眩的梔子花香味跟隨我走進柯曼老師的暑期輔導教室。在這裡,我每天有七個小時只能說英文。我喜歡上學,就連暑期課程都喜歡,感覺像是離家度假。所以每到下午3:00,我總是會有些沮喪,因為得走過四條街,前往父母開的雜貨店:新西貢賣場。店裡很難聽到英文,只有越南話說得震天價響。

爸媽鮮少離開他們的崗位,兩座收銀檯如衛兵般包抄在賣場入口兩旁。店裡總是擠滿了客人,因為這裡是聖荷西少數有在賣越南人日常用品和家鄉味的地方,像是茉莉香米、八角、魚露、紅辣椒。客人總是和母親殺價個沒完,什麼東西都能討價還價,從被我假裝是黃色氪星石的冰糖到冷凍庫裡的各種肉類;從豬排、眼珠閃亮亮的鯰魚到一條條的牛肚和一包包洋菇般又小又軟的雞心都一樣。

「我們不能賣電視晚餐就好嗎?」我有次問。用越南話說電視晚餐比較簡單,因為越南人就把電視叫「ti-vi」,但其他我想要的東西就沒有對應的越南名可稱呼了。「或是波隆那香腸?」

「什麼香腸?」母親皺起眉,「如果我不會唸,客人就不會買。現在,快給我去把罐頭打上標價。」

「反正他們只會要妳算便宜啊。」我早就懷疑母親並非總是對的,現在我13歲了,終於開始有膽子回嘴,「他們幹嘛什麼都要殺價?為什麼不人家標多少就付多少?」

「你是要當那種買什麼都乖乖照標價付錢的人嗎?」母親義正詞嚴地問,「還是要為真正的價值抗爭奮戰?」

我也不確定。我只知道,在新西貢賣場,我每天下午的工作就是在罐頭和商品包裝袋上印標價。當花太太向母親自我介紹時,我就是跪在地上、在母親身後的架上找印臺。花太太和母親一樣年近50,全身上下穿著同色系的衣裳:白鞋、白夾克、白長褲,臉上大大的墨鏡幾乎要遮去大半張臉龐。就當母親替她將結帳商品裝袋時,花太太開口了:「親愛的,我正在為反對共軍的抗戰活動募款。」

我對祖國基本歷史的了解程度就像對亞當和夏娃的故事一樣:1975年,共產黨自北越入侵南越,將我們一路驅逐出了太平洋,逃至加州。我對那場戰爭已無記憶,但花太太說其他人還沒有忘。他們此刻正在泰國叢林裡訓練一支由前南越士兵組成的游擊隊,準備反攻越共,煽動不滿的人民起身反抗共產黨政府,引發革命,收復越南共和國。

「士兵需要我們的支持。」花太太說,「而我們需要您這般的善良公民援助。」

母親用腳跟搓著腳踝,絲襪發出窸窣的摩擦聲。她膝蓋後方的絲襪裂了一條縫,但在裂到腳跟之前她一樣照穿不誤。「花太太,我也希望自己幫得上忙,但現在日子不好過啊。」母親說,「經濟衰退,油價又上漲,買氣大不如前嘍。加上我們家女兒上大學了,每年學費簡直跟房子頭期款沒兩樣。」

「我生活也很吃緊。」花太太把玩著她包包上的銀色鎖釦,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她無名指上戴著細細的金戒,指甲上的紅蔻丹如新車烤漆般光滑閃亮。「但人言可畏啊,聽說平太太的事了嗎?就因為她吝於捐獻,大家都說她是親共人士,還揚言要抵制她的店呢。」

母親也認識平太太,她在市中心西區開了間友朋美容院,就在幾條街外,但母親還是將話題轉移到六月炎熱的天氣和金價上。花太太附和說現在確實很熱,臉上掛著微笑,露出一口銅牆鐵壁般的齒牙。她朝我瞥了一眼,然後對母親撂了這麼一句:「想想吧,親愛的。收復故土是個偉大而崇高的理想,能為抗戰盡分心力我們都該感到光榮。」

「白痴。」等花太太離開後母親這麼嘟噥。那晚,當我們沿著第十街開車返家時,媽又對爸說了一次白天發生的事,他那時人在收銀檯前,忙到沒時間分心聽她們說話。聽她說到游擊隊三個字時,我腦中浮現蓬頭垢面的男人身影,一身破破爛爛的虎紋迷彩服,臉上蓄著未刮的鬍子,被蚊蟲叮得滿身是包,靠喝雨水、吃野豬和蚜蟲維生,用刺刀和波羅蜜練習近身戰鬥。我在後座開口問:「妳打算給花太太多少錢?」

「一毛也不給。」她回答,「這簡直是勒索。」

「但他們在抵抗共產黨啊。」我說;來自中國、北韓、古巴的共產黨人和桑定民族解放陣線都威脅要從國界南境滲透入侵,雷根總統在ABC世界新聞上這麼解釋過。「我們不該幫忙他們嗎?」

「戰爭已經結束了,」母親用疲憊的語氣回答,「不用再打了。」

我氣壞了,因為花太太的出現就是戰爭尚未結束的最好證明。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一路從舊西貢跟來了新西貢。更重要的是,我在牙醫診所時讀了《新聞周刊》雜誌,知道我們現正面臨一場對抗蘇聯邪惡帝國的史詩鉅戰。母親的答案已經讓我夠不開心了,父親的反應更是讓我一肚子火。

「戰爭或許結束了,」他說,小指頭在耳朵裡挖呀挖,「但只要付上一筆小小的封口費,我們的日子就會輕鬆許多。」

母親一語不發,只是五根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輪番敲打。我知道她會想辦法說服那個動作總是慢條斯理、有著一雙如烏龜般耐心眼神的禿頭父親。當天深夜,我匆匆倒了杯水,正要從廚房跑回房間時,恰巧聽見母親在關上的房門之後想方設法要打消父親的念頭。但我無暇偷聽。我們最近才在柯曼老師的課堂上讀了〈厄舍府的沒落〉,因為怕會在漆黑的走廊上撞見殭屍,我只能快步經過他們房間,聽見母親的聲音從門後傳來:「更困難的事我都應付過了。」

恐懼要比好奇心來得強大。我關上房門,鑽進被裡,不停打著哆嗦,把暑期班的教科書通通推到一旁。我先前已經剪下棕色的購物紙袋,包住教科書封面,並在上頭草草寫上「數學」和「美國歷史」。或許母親指的是二次大戰結束前的那場饑荒,那時她才九歲。

去(1982)年,電視晚間新聞報導了衣索比亞面臨的饑荒,母親一聽到,立刻對正在替她拔白頭髮的我說起另一場饑荒。「你知道我村子裡有十幾個小孩就這樣活活餓死嗎?」她說;儘管很顯然地,我怎麼可能會知道。「老人也是,有時就這麼死在街上。有一天,我還發現以前常玩在一起的一個女孩死在她家門口。」說完,母親便陷入沉默,只是愣愣瞪著電視上方的牆壁,我也沒有答腔。這種故事我聽多了;再說,我也沒那心思發問,只要找到一根白頭髮,她就給我五分錢。所以我全神貫注在這任務上,每一根白髮都讓我離下一期的《美國隊長》又近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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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導讀書籍為《流亡者》,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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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阮越清
譯者:劉曉樺

英國《衛報》重磅推薦:在這個豎立圍牆與恐外的時代,阮越清八篇痛徹心扉又充滿希望的故事,每一個政客都應該閱讀。

普立茲獎、麥克阿瑟天才獎、卡內基優秀小說獎得主阮越清,
為生活在移民的家園與出生國這兩個世界之中的生命發聲。

懷抱著對出生地母國與成長地國家所帶來複雜難以言喻的情感,以《同情者》一鳴驚人、享譽國際的阮越清,在這本小說集裡伸展出更廣闊且綿密的觸角,探索「流亡者」對家庭關係、身分認同等文化衝擊問題。

年輕的越南難民來到舊金山與兩名同性戀男性同住,遭遇了從未有過的性別認知;一位婦女的丈夫受失智症所苦,將她誤認為前任女友而衍生出種種衝突;一個住在胡志明市的女孩,看到同父異母的姊姊從美國歸來,完成了她一輩子都無法完成的夢想;城市裡的越南社群正風風火火地募款資助一批民兵反攻祖國,經營小商店的母親似乎與友人為此而生嫌隙──這些是流亡者們的日常與非常、美夢與碎夢、打擊與衝擊。

阮越清自《同情者》25萬字篇幅格局轉而經營珠玉短篇,卻是力道更強、視點更犀利,寫出這群流離失所的人們如何適應新生活的鬥爭,敏銳深刻的社會觀察加上富含情感的文字表現,讓他在世界文壇持續受到高度關注與討論。

流亡者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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