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名設計師,我如何協助推動台大「性別友善廁所」?

作為一名設計師,我如何協助推動台大「性別友善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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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大應該是台灣第一間將設置性別友善廁所寫入校內法規的大學。因為校內建物數百棟,需要一個設置的參考準則,讓施工單位可以藉此蓋出有一定品質保障、安全、且讓不同族群使用都能自在的如廁空間。這是相當進步的做法,不只放眼台灣,甚至在世界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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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彥岑

記得四月還五月的時候,性別友善廁所的設置準則手冊終於付梓。之前擔任校園規劃小組召集人的黃麗玲老師傳訊息來,跟我說北市府來函索取手冊,日本名古屋大學也帶隊來台大參訪,想回去作為推動的參考。那時候我覺得很高興,想寫點紀錄,但在國外,中文語感變得很差,一直沒辦法起頭。

後來短暫回台灣,麗玲老師找我去台大剛落成的教學大樓二期,看新設置的性別友善廁所。多虧2015年學生會努力爭取,現在的校內法規規範,所有新建建物,應有至少一間性別友善廁所;而既有建物得由學校直接改建,或由主管單位向校方申請補助設置。

教學大樓的性別友善廁所是最早完成的案例之一。

但教學大樓的標誌,並沒有如我當時規劃的作法施作,而是遵循該建物自成一格的指標系統。麗玲老師說,是因為發包的建築師事務所自己完成了大樓的指標系統,而廁所是其中一部分,於是就遵循該建物的系統,而非我當時的設計。台大的建物的指標系統尚未有長期的統一規劃。校級單位尚且如此,更別提系所自己管理的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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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側皆為原設計(左下以社科院圖書館模擬),右側圖片則是實際施作。

許多建物基於系所自治,由各單位自行管理。而系所自己也有募款能力,校方因此不太能干涉系方自己對空間的安排。這也是為什麼友善廁所最先改建的是校級建物,而系院所自己的建物,無法直接由校方改建,而是主管單位同意改建後,向校方申請補助。

當時老師剛從荷蘭回來,聊到她參訪一些大學的校園規劃單位,是有比較大的權限,而校園規劃單位的負責人也是建築規劃背景實務經驗豐富的專家,甚至是不需要博士學位的。專業是相對比較被信任,也比較能把統一校園的指標系統做好,而不是台大各自為政的狀況。台大雖然有校園規劃小組和校規會,但就現在的預算與人力,我的觀察是仍然有困難。另外,指標與尋路系統的規劃,本是一門專業,而台灣的建築師事務所,一般看來,並沒有把這部分處理得很好的能力。

使用者的體驗如果斷裂,背後運作的組織往往也不合作無間。

推動設置頭幾間廁所

台大應該是台灣第一間將設置性別友善廁所寫入校內法規的大學。因為校內建物數百棟,需要一個設置的參考準則,讓施工單位可以藉此蓋出有一定品質保障、安全、且讓不同族群使用都能自在的如廁空間。

這是相當進步的做法,不只放眼台灣,甚至在世界亦然。

2015年7月,台大校務會議通過〈國立台灣大學性別友善廁所設置辦法〉之後,當初推動的學生會成立一個小組(性別工作坊),和校方規劃單位(校規小組)合作,推廣觀念,並同時蒐集各方對友善廁所的正反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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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中舉辦的學生活動中心改建公聽會。

廁所隨建物主管機關為學校或系所,有兩種不同的推動方式:

第一,系所建物。如同前述,基於系所自治,校方無法硬性推動設置。如果要改建廁所,系所只能獲得總務處補助其中一部分。姑且不論對性別議題的立場,對她們來說,錢永遠有其他更值得花的理由。

這樣的條件下,可能的做法,只有各系所學生會從系務會議提案。因此,當時學生會跟各系的系學會合作,說明性別友善廁所與相關法規,爭取在系內透過民主程序推動(2016年底,至2017年中)。

不過,只在人文、法律、社科領域的科系進行比較順利,理工電資醫學等科系的學生對性別議題是比較漠然的。

而即使一些科系的學生會願意支持,但系所現實條件仍無法設置。我自己幫忙講過法律系跟哲學系的說明會。在哲學系的說明會結束之後,哲學系當時的系會幹部說,他們是沒有經費也不可能(系館或將搬遷)做設置,會找我們來,只是仍然希望在系內推廣性別平權的觀念。就我所知,只有社會系與社會工作學系在系務會議初步提案通過,並且經過全系公投(2017年6月)的方式決定想要的性別友善廁所平面配置,改建預算約為90萬元。預計2018年8月動工。

第二是校級建物,這裏比較順利。直接由校園規劃小組協調(2015年底),擇定第一學生活動中心(活大)當作測試點。

活大二樓男廁因為離活動中心舞台的後台最近,只要舉辦活動有表演,就很容易被學生當作更衣間。曾經因女生也跑到男廁換裝而引發爭議。順水推舟,拆掉改建成不分性別的廁所正好。不過,在設置之前,學生會與校方的校園規劃小組也舉辦好幾次的公聽會、說明、工作坊跟問卷蒐集(2016年4、5月),以期暸解相關行動者對設置友善廁所的想法。

後來活大的性別友善廁所成為第一個落成的廁所(2017年3月),我們還做了很詳細的問卷,去調查這間廁所的使用狀況跟意見回饋(2017年6月)。

活大廁所的設置,師生反應還不錯。325份回收問卷中,超過半數的同學(56%)支持持續推動性別友善廁所,並且認為新廁所明亮度與整潔度提升、更照顧隱私、並且不會讓人感到不安全。不過,受限於原廁所基地過小,比較多人認為空間仍然太狹窄。

這些意見跟施工過程碰到的困難,都被納入友善廁所的設置準則撰寫與調整中。舉個例子來說,性別友善廁所常碰到擔憂偷窺的質疑,於是防窺的隔間設計便被寫到隔間設置有關的建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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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上加裝橫版阻隔偷拍/窺,此為教學大樓二期廁所。

後續的一批已完成或規劃中的性別友善廁所,都是校級建物改建或按規定設置的新建物。例如教學大樓第二期(已完成)、生物電子資訊教學研究大樓、輻射科學暨質子治療中心、台大醫院健康大樓、工學院綜合新館、人文大樓、活大二樓的第二間友善廁所等。

2017年12月,歷經許多人數年的共同努力,《國立台灣大學性別友善廁所設置準則及參考手冊》終於出版。準則與手冊花了相當大的力氣說明國內外推動的情形以及推動理念,我覺得寫得用心且完整,就不再贅述了。

作為一個設計師

我的角色先是標誌系統的設計者,後來協助一些推廣、調查跟手冊的校對。

當時被介紹參與比稿時,便得知標誌不能使用任何人型,也不能採用指涉任何既有性別意涵的圖像。也就是說,傳統常見的一男一女人形並列的圖像,完全被捨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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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thenounproject網站輸入廁所標誌後,出現的結果。

之所以會這樣做,是考量這樣的作法會讓人聯想到傳統二分的性別符號,對跨性別者並不友善,而將性別意涵拿掉後,也就沒有使用人形的理由。校規小組非常用心,在決定這個方向前,和校內性別社團做過縝密的討論。

取而代之的,是回歸廁所的機能:使用便器和盥洗設備的圖象。原先我在設計時,仍不確定應該使用哪些便器與盥洗設備。我們也需要驗證,採用這樣的標誌,使用者看到後,是否能正確聯想到廁所。

於是,台大學生會和校規小組合作,我們辦了一個工作坊。初步測試使用小便斗、馬桶、洗手台的圖案排列組合之後大家的看法,參加者除了一般學生、校內性別社團外,也有跨性別者。最後整理所有人的回饋,決定採用馬桶搭配洗手台的組合,而小便斗因為排除非生理男性,在這裡被淘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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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中舉辦的性別友善廁所標誌設計工作坊。

幸運的是,標誌完成設計後兩個月,內政部建築研究所公開性別友善廁所設計手冊之研究報告,也建議性別友善廁所不應該使用任何具傳統性別意涵的圖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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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大梨設計事務所

最後完成的標誌作品如上,有興趣可參考此連結。一個遺憾是仍然必須使用「性別友善廁所」這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名稱。一些我們諮詢的使用者表示,這樣刻意的作法,反倒讓人不太舒服。

儘管如此,如果不指明是「性別友善廁所」,這樣耗費心思規畫的不分性別廁所,在校方許多人眼裡,就失去設置的正當性。所以,不管是在法規或實際施作上,仍然使用這個名稱。

希望未來台灣社會能友善到對這點能不大驚小怪。

當時有找廠商打樣,讓校規小組能帶著裝著樣品的公事包去推廣。不過,我當初並不了解校內建物外包的生態,所以比較遺憾的是這套標誌系統實際上如開頭所說,不一定會按圖施作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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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打樣的成品與規範手冊,可以放在公事包內攜帶,不論是宣傳或給施工方參考都很方便。相關標誌若要尋求授權使用,請洽台大校園規劃小組。

這幾年來隨執行的品牌識別案件越來越多,越覺與其把類似的規範定義出來,不如把「規範使用過程的設計」一起做好,譬如說,直接提供有彈性的工具,讓使用規範的人可以直接用它產生所需的素材。這是一種將 Design after design納入設計原初考量的作法,也更接近服務設計的思維。它需要更深度整合設計端與其他相關行動者,現在回顧,可惜的是我當初並沒有那樣的能量去做這件事。


其他:北歐廁所紀行

值得一提的是,當初在台灣聽到不少這樣的說法:「北歐國家校園都會有無性別廁所,或無性別廁所非常普遍」。我想這樣的說法,是立基於大家對北歐向往性別平等進步的印象。

後來我實際到了北歐留學,卻發現並不是如此,至少以我去過的丹麥(哥本哈根大學)、挪威(奧斯陸大學)、芬蘭幾間大學校區為例,我都沒有看到有系統設置的性別友善廁所(丹麥與挪威我也只是觀光客行程,不完全確定,有誤請指正)。

以我就讀的芬蘭Aalto大學和比較熟悉的赫爾辛基大學來說,學校的廁間基本上都還是男女分開的,也都主要使用傳統的男褲裝女裙裝人形識別。不過,往往偶然遇到被動手改掉的廁所標誌,令人感到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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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張為媒體系系館的廁所,性別標誌被白紙蓋掉,寫「會便便的生物」跟「會拉屎的動物」;第三張是設計學院的廁所,直接挖掉裙子變成無性別廁所。另外還有幾間也這樣。

這種DIY的無性別廁所,在台灣比較少見,一部分和北歐廁所的廁間比較少見小便斗,大多都是獨立有門廁間有關,也就是說,男女廁的配置差異相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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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是每間各自有自己的馬桶,與盥洗台。此為阿爾托大學的學生活動中心廁所。

如果我們把這種空間配置,也視為一種制度產生的路徑依賴,那我們也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北歐比較常見自行改造的無性別廁所。而且也不難理解,在台灣改建成本可能是比較高的,因習慣既有配置而產生的質疑也會比較多。

「如果廁所都是馬桶,沒有小便斗尿尿怎麼辦?」

延伸閱讀:「性別友善廁所」為何?從政大通過設置辦法談起

本文經作者授權轉載,原文刊載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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