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形人》小說選摘:他的袖子裡是空的!是什麼鬼東西把袖子撐開?

《隱形人》小說選摘:他的袖子裡是空的!是什麼鬼東西把袖子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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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引人入勝的詭譎情節中,威爾斯生動地描繪了瘋人的心理過程與人們的集體恐慌,雙方各有可憐可惡之處,在讀者心中上演一場激烈的道德辯論。《隱形人》得以名列經典,成為科幻史的不敗題材。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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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H. G. 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

庫斯先生會見陌生人

到目前為止,我以頗充分的細節描述了陌生人抵達易平村的狀況,以便讓讀者理解他在村民心中留下何等古怪印象。不過,一直到俱樂部節慶日之前,除了兩件怪事外,人們大致上只是對他的情況視而不見。

他和霍爾太太為旅店規範的事起過幾次衝突,而每當有跡象顯示房租餘額即將不足,陌生人就額外丟出一筆錢,輕鬆打發掉她的抗議,就這樣一直到四月底。霍爾不喜歡他,一有機會就想把他趕出去;但也只能假惺惺地掩飾不滿,並盡可能迴避這位客人。

「等到夏天再說吧,」霍爾太太睿智地說,「到時候藝術家會湧進村內,然後我們再看怎麼辦。他也許有點傲慢,但不管你怎麼說,準時付清的帳就是準時付清的帳。」

陌生人不上教堂,行為舉止在星期天跟其他日子也沒什麼兩樣,連那身怪服裝也一樣。霍爾太太發現他的工作斷斷續續,有時他早早下樓,一直忙於工作;有時則晚起,在房間裡踱步,連續好幾個小時大聲唉聲嘆氣,抽著菸,最後坐在爐火邊的扶手椅上睡著。他完全沒有跟村莊以外的世界聯繫。他的脾氣依舊難以捉摸;多數時候就好像處在無法忍受的刺激之下,還有一兩次突然暴力發作,把東西折斷、壓壞,或打碎。他似乎長期處在一種最強烈的不悅狀態,而且越來越常低聲自語,但是霍爾太太再怎麼仔細聽,也完全聽不出個所以然。

陌生人白天很少外出,黃昏時卻會包著全身出門,不管天氣冷熱。他會挑人煙最稀少的路走,或是樹蔭、河岸下這種陰暗的路。他的護目鏡以及那張用繃帶罩住、有如鬼魅般的臉,就藏在帽沿底下,有時還會在黑夜中突然浮現在一兩位返家工人面前;就連泰迪.亨佛利也體驗過。他有天晚上過了九點半跌跌撞撞走出「紅衣衛」酒館,結果就在打開門時,突然看見店門光線照到陌生人那骷髏頭似的腦袋(他當時在散步,帽子拿在手上),讓他十分丟臉地嚇了一跳。孩童在晚上看見他,就會作妖怪惡夢;人們也說不出來,究竟是陌生人厭惡那些小男孩比較多,還是他們討厭他比較多。不論如何,雙方都對彼此抱持一股強烈的厭惡。

可想而知,一位外表舉止如此顯目的人,自然會成為易平村這種地方茶餘飯後的話題。人們對他的職業有很多不同看法。霍爾太太對這點很敏感;每當有人問她,她就非常小心地解釋他是個「實驗調查員」,小心翼翼發出每個音節,活像個怕踩到陷阱的人。人們問她什麼是實驗調查員時,她就會帶著一絲優越感,說受過最多教育的人都這樣講,還順便解釋陌生人「發現」了一些東西。她說她的客人發生意外,害他的臉和手暫時變色;既然這人生性敏感,他就很厭惡在公眾場合被人注意到這件事實。

就她聽到的說法,多數人相信陌生人是個罪犯,想要避開法網,所以才把自己團團包住,以避開警方辨識。這概念最初源自泰迪.亨佛利先生的腦袋;打從二月中或二月底,此地就沒發生過任何有規模的犯罪了。接著,公立學校的實習助理顧爾德先生用他的想像力加油添醋,使得理論發展如下:陌生人其實是個偽裝的無政府主義者,正在製作炸藥。顧爾德先生於是打定主意,要用空閒時間調查——包括,在路上遇見陌生人時非常仔細盯著對方,還有跟從沒見過陌生人的人問起他的事。換言之,他什麼內幕也沒查到。

另一派人則追隨費倫賽先生的觀點,他們接受的要不是花斑馬理論,就是這理論的變形版;比如,有人聽到賽拉斯.杜岡主張:「要是他願意去市集表演,馬上就能賺進大把銀子哪。」杜岡身為業餘神學家,把陌生人比喻為聖經裡那個領了主人一千銀子、卻只埋在地裡的懶蟲 [1]。

不過,對於這整件事還有另一種看法,就是把陌生人當成毫無害處的瘋子——這種理論的優點是什麼都能馬上得到解釋。

在這些主要立場之間,有很多猶豫不決者跟折衷主義者。薩塞克斯郡人不太迷信,一直要到四月初的種種事件之後,村內才開始流傳一些超自然的說法。即使如此,也只有女人家才信這套。

不論人們對陌生人看法為何,整體上易平村民都同意:他們不喜歡他。這人的易怒性格——雖然就一位都市來的學者而言是可理解的特質——在這些安寧的薩塞克斯郡村民眼中十分驚人。那些不時嚇到他們的發狂手勢;入夜後急促繞過轉角、一個勁兒經過他們身邊的魯莽步伐;不近人情地嚇阻任何小心翼翼的好奇打探;外加對幽暗的熱愛——關起門、拉下窗簾、吹滅蠟燭與提燈——誰能說得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每當陌生人走過村莊,他們就會迴避,等他走過之後,喜歡開玩笑的年輕人就會豎起大衣領子和壓低帽沿,神經兮兮地跟在後面走,模仿那故作神祕的姿態。當時有首很受歡迎的歌叫〈怪人來了〉,賽秋小姐在學校教室的音樂會演唱這首歌(還用教堂的油燈提供照明);於是,每當有一兩位村民聚在一起,陌生人也剛好出現時,就會有人用口哨吹起一兩小節走調的曲調。遲來的小孩子則會對著他背後大喊「怪人!」,然後興奮地發著抖跑開。

村裡的家庭醫師庫斯先生非常好奇,因為那些繃帶引起了他的職業興趣,而那一千零一個瓶子的傳聞激起了他的嫉妒;整個四月與五月,他都渴望找機會跟陌生人交談。等快要到白色星期天那週 [2],他再也按捺不住,於是藉口要替村內一位護士編捐款表,前往拜訪。他訝異地發現霍爾先生不曉得客人叫什麼名字。「他確實有給名字,」霍爾太太毫無根據地主張,「但我沒聽清楚。」她認為,不曉得這位房客的名字好像會遭人取笑。

庫斯敲敲旅店的會客室門,走了進去。房內傳來清楚的詛咒聲。

「請原諒我的打擾。」庫斯說,並把門關上,讓霍爾太太無緣參與剩下的對話。

接下來十分鐘,她聽見房內傳來低語,然後是一聲訝異喊叫、一陣慌亂腳步聲,有張椅子被猛然推開,有個人刺聲大笑,最後有人匆匆走向門口。庫斯臉色慘白地衝了出來,回頭盯著背後;他沒關門、也沒看霍爾太太一眼,就大步穿過走廊,跑下樓梯。她聽著他沿路急忙離去的腳步聲。

陌生人的帽子拿在手裡。接著她聽到他輕笑一聲,腳步聲穿過房間;但從她站著的地方看不見他的臉。會客室的門被用力摔上,整個地方也恢復安靜。

庫斯直接跑去找教區牧師邦廷。「我是不是發瘋了?」庫斯踏進邦廷的破爛小書房時突然喊道,「我看起來是不是像瘋子?」

「怎麼了?」教區牧師說,把他的鸚鵡螺化石壓在下一次佈道的零散講稿上。

「旅店那個傢伙——」

「嗯?」

「給我一杯酒吧。」庫斯說,坐了下來。

一杯廉價雪莉酒安撫了他的神經(這位好教區牧師手上只有這種酒),他開始訴說方才與陌生人的會面。

「我走進去,」他喘著說,「開口請他替護士基金捐款。我進去時他把手插在口袋裡,笨拙地坐在椅子上吸著鼻子。我對他說,我聽說他對科學事物感興趣。他說沒錯,又吸了一下鼻子。他一直這樣,顯然最近得了重感冒。難怪他全身會包成那樣!我繼續胡扯護士的事,順便觀察四周。到處都是瓶子——化學藥品。有天平,和裝在架上的試管,還有月見草的芳香。我問他願不願意捐錢?他說他會考慮。我直接問他是否在做研究,他說是。是很長的研究嗎?他暴怒,說:『沒錯,該死的超久的研究,』就像吃了炸藥一樣。我說『喔』。然後他開始發牢騷了;這人老早就在氣頭上,我的問題又激怒了他。

他說他拿到一種處方,極為寶貴的處方——但不肯說是什麼。我問是藥物嗎?『該死的!你到底想問出什麼?』我道歉。他有尊嚴地吸吸鼻子、咳咳嗽,繼續他的故事:他讀了處方,有五種原料。但他一放下處方,轉過頭,窗戶吹進來的風就剛好颳走了紙,咻一聲、沙沙作響。他是在一間有開放式壁爐的房間工作,他說瞥見一陣閃光,然後處方就燒起來飛上煙囪了。他衝過去,但灰燼已經竄進煙囪。就是這樣!就在這個時候,他為了解釋他的故事,伸出一隻手臂。」

「然後呢?」

「他沒有手——袖子裡是空的。上帝哪!我當時心想,那是畸形!我猜他長了隻軟弱無力的手,所以把它切除了。但我馬上覺得奇怪,袖子裡要沒東西,是什麼鬼東西把袖子撐開?告訴你哪,裡面什麼也沒有,到手肘都空無一物。我能一路看到袖肘,裡面還有一絲光線從布料的破洞透進來。『老天爺!』我說。然後他停住,用那對深色護目鏡瞪著我,接著看了一下他的袖子。」

「然後呢?」

「就這樣。他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瞪著我,然後迅速把袖子插回口袋。『我剛才講到,』他說,『處方著火燒掉了,對吧?』並發出帶疑問的咳嗽。

「『見鬼了,』我說,『你是怎麼讓空袖子那樣動的啊?』

「『空袖子?』

「『對,』我說,『空袖子。』

「『空袖子是嗎?你看到袖子是空的?』他立刻站起來。我也站了起來。他非常慢地往前走三步,站在離我好近的地方,惡毒地吸鼻子。我沒發抖,但我僵住了,因為看著他那包著繃帶的圓腦袋和那對護目鏡,光是靜悄悄貼近你就夠可怕了。

「『你說袖子是空的?』他說。

「『確實。』我說。然後我——露出臉孔、沒戴眼鏡的我——盯著對方,沒有再開口,搔了搔腦袋。接著,他非常安靜地從大衣重新抽出袖子,把它伸向我,彷彿想再讓我看一次。他的動作非常、非常慢。我看過去,彷彿看了好久。

「『所以呢?』我說,清清喉嚨,『裡面沒有東西啊。』

「我當時心想不得不說點話,也開始感到害怕。我能一路看穿袖子。他好慢好慢地把袖子伸向我——就像這樣——直到袖口離我的臉只有十五公分。看著一隻空袖子這樣靠近你,感覺真奇怪!接著——」

「怎麼了?」

「有東西——感覺完全就像食指跟拇指——捏了我的鼻子。」

邦廷開始哈哈大笑。

「袖子裡沒東西!」庫斯說,嗓音高到像是尖叫,「你儘管笑,可是我告訴你,我那時完全嚇傻了,用力撞開他的袖口,轉身逃出房間。我拋下他——」

庫斯打住。現在的感覺錯不了,他的驚慌失措是真的。他無助地轉身,喝掉第二杯教區牧師的劣質雪莉酒。

「我打到他袖口時,」庫斯說,「我跟您說哪,感覺完全就像碰到一隻手臂。可是手臂不存在!連手臂的鬼影都沒有!」

邦廷先生思索著這件事,他狐疑地看了看庫斯先生。

「這真是非同小可的故事。」他說。他一臉非常睿智、嚴肅的模樣。「真的,」邦廷先生說,強調他的公正,「非同小可的故事。」

註解

[1] 《馬太福音》二十五章第十五節:「按著各人的才幹給他們銀子:一個給了五千,一個給了二千,一個給了一千,就往外國去了。那領五千的隨即拿去做買賣,另外賺了五千。那領二千的也照樣另賺了二千。但那領一千的去掘開地,把主人的銀子埋藏了。」

[2] 白色星期天(Whitsun):或聖靈降臨節(Pentecost),即基督教的五旬節,從復活節開始算的第五十天。但對英國長老教徒與衛理公會教徒來說,是復活節後的第八個星期天。聖靈降臨節開始的那週即為聖靈降臨週(Whitsuntide)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隱形人》,好讀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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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H. G. 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
譯者:王寶翔

隱形的能力、魔力,與權力,究竟會讓人瘋狂到什麼地步?
科幻小說之父H. G. 威爾斯代表作
《隱形人》、《透明人》、《天降奇兵》等無數電影靈感來源

陷入瘋狂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整個世界?

《隱形人》的故事並不複雜,威爾斯從不故弄玄虛。一個陌生怪客,某天突然來到英國小村,由於他舉止怪異,招來人們議論,隨後,小村開始發生種種怪事……不被看見的隱形人,既是一個至高無上的恐怖權力,也是一種不被社會接納、注定走向毀滅的孤身隱喻。

H. G. 威爾斯的作品不單只是述說某個科學奇想,更重要的是他試圖透過故事傳達其社會思想與哲理,以及對人類道德的深刻批判。正是在這一點上,他啟發了後世無數科幻作家,奠定了科幻文學的反思性格及反烏托邦主題,也因此被稱為「科幻小說之父」。

在引人入勝的詭譎情節中,威爾斯生動地描繪了瘋人的心理過程與人們的集體恐慌,雙方各有可憐可惡之處,在讀者心中上演一場激烈的道德辯論。《隱形人》得以名列經典,成為科幻史的不敗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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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