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論陳舜臣推理文學:菩薩為何憤怒?或者說,憤怒的,是菩薩嗎?

概論陳舜臣推理文學:菩薩為何憤怒?或者說,憤怒的,是菩薩嗎?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陳舜臣在創作時的幾個特點。最明顯的,應該就是異族雜居、戰爭與貿易等元素在其作品中的重要地位。參照作家的人生經歷,則不難明白根源從何而來。

文:路那(推理評論家)

導讀:再見陳舜臣——概論陳舜臣推理文學(節錄)

Who is 陳舜臣?

生於1924年的陳舜臣,與我奶奶是同輩的人。雖然祖籍在新莊,但父親和祖父在他出生之前已然移居神戶,他是在神戶出生的。

陳舜臣的祖父,不消說是成長於清朝。透過熟習漢學的祖父,陳舜臣接受了以台語為載體的漢學教育。另一方面,作為殖民地籍的內地居留者,陳舜臣與當時的本島青年一樣,勢必得進入現代化的教育系統。身處台日兩種文化的夾縫中,在接受文化精華之餘,也不免對自身的認同抱持著疑問。從祖父被歧視的「花店事件」,到令陳舜臣不再貪看船艦的「閱兵事件」,隨著他人差別目光的浮現,陳舜臣逐步意識到箇中意義,「認同」此一看似飄渺無依的名詞,遂緩緩地轉化為實存的情境。

正是在這樣的煩惱下,陳舜臣進入了大阪外國語學校(今大阪大學外國語學部)的印度語學科就學。雖然本人曾開玩笑般地說過念印度語是因為「比較好考」的關係,但大阪外國語學校也設有中文科,若純以難易度來考量,對華僑子弟陳舜臣而言,中文科應該是最簡單的。因此,比起「好考」,我想,「會中文又會印度文的話,就能和世界上一半的人溝通了」以及「同為殖民地人,想了解印度人的觀點」這兩個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貨真價實地出現在青年陳舜臣的思考中的。而構成此一理由的基礎,並非偉人傳記中常見的矯飾,而是青年面對該將己身立於世間何種位置的切身苦惱。

對青年陳舜臣來說,不幸的是,本已在學術中找到位置的自己,在命運的操弄下,又被拋回苦惱之中。在戰火終於綿延到日本本土、炸彈如驟雨灑落,而地獄之花四處開散之後,二戰迎向了它的終結。保住了性命的陳舜臣,因為身為殖民地出身的台灣人,面臨國籍轉換的問題,最終失去了在日本從事學術工作的機會。以此為契機,陳舜臣曾在1946年與弟弟敏臣短暫地返回新莊。陳舜臣在新莊初級中學擔任英文老師,而陳敏臣則考取公費到大陸留學。從《半路上》的記述中,可看出陳舜臣不是沒有想過在台灣繼續他的研究。然而,命運再次地反臉無情。隨著中國內戰不止,以及1947年228事件的發生,兄弟倆最終仍雙雙回到了神戶。

正是這樣的經歷,讓陳舜臣無法停止對於認同問題的思索。我是誰?我要往何處去?此一青年時期個體必然遭遇的大哉問,同時也是台灣新文學初初萌芽時期曾經發出的稚嫩呼喊,即便到了此時,依然不存在一個最終的解答。

約莫十年後,蝴蝶破蛹而出。在看護生病女兒的過程中,陳舜臣因讀了《錢形平次捕物帖》,而和S.S.范達因(S. S. Van Dine)、克勞夫茲(Freeman Wills Crofts)這些不幸曾因臥病在床而大量閱讀推理小說的推理作家,有了類似的感想——「這種程度的作品,我自己應該也能寫得出來吧。」

於是,我們有了講述放高利貸華僑之死的推理小說《枯草之根》,以及風格獨樹一幟的華僑偵探陶展文。寫於1961年的《枯草之根》為第七屆江戶川亂步賞得獎作品,當時被木木高太郎譽為「即便在歷屆的亂步賞作品中,都是第一的佳作」,此作也入圍了隔年的日本偵探作家俱樂部獎。雖然最終止步於候補階段,但也隱然顯現了此一新銳作家的驚人氣勢。而從此部作品中,亦可窺見陳舜臣對他從童年時期就不斷遭遇到的認同課題所給出的回答——懷抱著高度地方意識的同時,從亞細亞出發、以世界主義為胸懷。這樣的思想,可說幾乎貫穿了他日後的所有創作。

新苗破土而出:創作之路

戰後,陳舜臣短暫地居住在台灣。那段時間裡他讀較多的,或許是中文作品吧?回到神戶之後,陳舜臣自言進入了「亂讀的時代」,也就是什麼都看的時期。他在自傳裡憶及此時讀了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與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作品的新譯本。然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談到約瑟芬.鐵伊(Josephine Tey)的部分。陳舜臣說,他回到日本一陣子後,鐵伊因《時間的女兒》出版而成名,此事令他發現歷史與謎團之間的濃厚因緣。「想要爭論歷史的話,材料應該要多少就有多少。」陳舜臣這樣說。若說他的歷史小說是「史料、作者推理與作者虛構的混血兒」,那麼推理小說大概就是「作者虛構、史料與推理的混血兒」了吧。

因此,在閱讀陳舜臣時,「歷史感」會是用來形容他作品的一個關鍵詞。所謂的「歷史感」不僅是以歷史事件作為背景或故事主軸,更重要的是,他在寫作上習慣將個人的小歷史放置到更大的時代脈絡之下,以現代人容易理解的邏輯(比如從商業貿易的角度)去解釋為何個人會/能有這樣的選擇。自然,此種詮釋容易招來「以今非古」的批評,然而對於一般讀者來說,確實是能夠貼近人心且獨具一格的描寫。而且,考慮到陳舜臣本人的戰爭經驗,他應該也非常能體會同樣身處亂世的古人的心情吧。

波瀾壯闊的長篇推理

短篇的優點,在於短小精悍、面目多元,然而說到深入淺出、醞釀深沉,長篇仍有其優勢。除了前述已經提過的作品,陳舜臣還有數本非系列推理作:《北京悠悠館》(北京悠々館)、《他人的鑰匙》(他人の鍵)、《凍結的波紋》(凍った波紋)、《失去的背景》、《黑暗中的金魚》(闇の金魚)和《燃燒的水柱》(燃える水柱)。以下做一簡單的介紹。

在上述的長篇中,《他人的鑰匙》和《燃燒的水柱》都是以神戶為主要場景的作品。《他人的鑰匙》以戰敗後的神戶為背景,描述惡德企業家遭到殺害,住在外國長屋的居民受到了懷疑。《燃燒的水柱》則是故事時間軸橫跨戰爭前後,以神戶華人街為舞台的長篇推理作。主人公「我」是頗具自傳色彩的推理小說家,故事的前半,彷彿作者現身自道其戰前生活的心得。接著,一場豪雨襲擊神戶,奪走多條人命,其中卻有一人並非被大雨所害,而是離奇死亡。未解決的謀殺事件,在20年後是否會再度掀起波瀾?戰前古物商的離奇死亡,與今日中國富豪之死,其間到底有何關聯?本作前半部彷彿是作者自身經歷的再現,以致評論家秋山駿(小林秀雄)在評論本書時,認為此種高密度的自傳書寫中突然穿插殺人事件的手法,可稱為「新型態的推理小說」。

《北京悠悠館》與《黑暗的金魚》的故事背景,都設在中國。《北京悠悠館》描述在1903年、日俄戰爭的前夕,土井策太郎受外務省的委託,到北京與要人文保泰打好關係,以便爭取中國對日本的支持。土井在日本認識的革命青年王麗英此時恰好也在北京。一日,文保泰死於密室狀態的自宅「悠悠館」中。兇手到底是誰?本作巧妙地融合了推理、間諜與歷史小說的風格,個人相當喜愛,值得一讀。《黑暗的金魚》的故事場景則設置在辛亥革命以後的中國。浙江省出生的留日青年童承庭,因資質優異,而被大資產家「永源昌」看上,出錢資助他的教育。學成歸國後,承庭致力於政治運動。之後,其妻遭到綁架,舊友也被殺害。經歷了這一切的承庭,將發覺令人驚訝的真相。

《凍結的波紋》和《失去的背景》主要場景皆設置在當代日本,然而其所牽連的葛藤,卻也都能往上追溯到中日戰爭。《凍結的波紋》描述專營珍珠的寶石業者在神戶六甲山中拍攝廣告時,攝影師大上法心因由高處墜落而死亡。負責偵辦的刑警世能在調查此案時,又突然傳來大上朋友在琵琶湖的淡水珍珠養殖水槽中離奇死亡的消息。兩人戰前均在中國從事特務工作,此一經歷與他們的死亡是否有關?《失去的背景》則講述研究員程紀銘決意前往日本追查祖父程沛儀將軍被暗殺的真相。他找到了可能的嫌疑犯西野錠助,西野卻隨之遇害。被視為嫌疑犯的程紀銘,要如何洗刷自己的冤情?幕後又有誰在操弄?

由以上對各作的簡短介紹,可以發現陳舜臣在創作時的幾個特點。最明顯的,應該就是異族雜居、戰爭與貿易等元素在其作品中的重要地位。參照作家的人生經歷,則不難明白根源從何而來。此點也表現在其歷史小說創作的面向上。從諸葛孔明到馬可孛羅,從鴉片戰爭到太平天國,戰爭、貿易與流動均為小說家關注的焦點。然而,有異於普遍將「流動」直接視為「流離」的觀點,陳舜臣通常是以「此心安處是吾鄉」、「日久他鄉是故鄉」的角度,正面地看待這些流動經驗,讓角色從這些經驗中獲得立身之所。

同樣地,陳舜臣也不受中國傳統士大夫觀念的影響,並未對貿易抱持鄙夷的態度,而是將之視為社會活動的一環、新觀念進入的支點,以及引發時代大事件的起源。這並非表示陳舜臣的小說中不存在商業的黑暗面,而是說他會更細緻地區別一般商業活動與惡質商業活動之間的分野。最後,則是較少被提出的一個元素,由於陳舜臣的作品時常以戰爭作為背景,「間諜」與間諜活動在許多作品中,其實都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而《憤怒的菩薩》正好包含了以上這三點。

憤怒的菩薩

《憤怒的菩薩》描述在日台灣人楊輝銘與新婚妻子林彩琴,在二戰結束後半年多搭船回台灣。陪妻子回娘家的楊輝銘,在妻子故鄉「菩薩庄」,碰上妻子家族裡一連串令人驚訝的變化,最終捲入菩薩山上發生的「準密室殺人」事件。成為第一發現人的楊輝銘,在暫時無所事事的空閒,以及想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的好奇心下,開始了追兇的旅程。

陳舜臣的作品,雖曾在九○年代經由遠流出版社引進,而成為一代人的共通記憶,但極為可惜的是,出於未知的原因,以台灣為背景的本作未曾出版,其「台裔/台籍」的身分,在當時台灣學仍奮力爭取主流認同的年代,尚無法進入公眾的視野。由於陳舜臣一度取得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國籍,他的著作在台灣甚至曾被列為禁書。因此,在其創作巔峰、頻頻得獎的70、80年代,我們對於這樣一位優秀的作家近乎一無所知。

往者已矣。來者雖然遲了些,也總好過不來。本次的中譯,選擇了陳舜臣的自傳性小說《青雲之軸》、自傳《半路上》與推理小說《憤怒的菩薩》作為三部曲,在文類各異的情況下,出版目的也就不外乎是藉此讓台灣的讀者更加認識陳舜臣與他作為「在日台裔」的經歷,以及由其視角反觀席捲東亞的二戰與戰後經驗了。對於陳舜臣而言,比起自傳,他或許更能夠自由地藉著相隔了一段距離的小說人物,來表達他自身的情感經驗吧。畢竟,在《青雲之軸》中,作家本人曾這樣說道:

我終於發現,正是因為要寫「自傳小說」,所以文筆才會停滯不前。既然如此,那我就改寫「自傳性小說」吧。

(中略)

加進一個「性」字之後,我總算能鬆一口氣了。這麼一來,終於能夠比較輕鬆地創作了。

如果僅是「自傳」與「自傳性」的差別,就能讓陳舜臣從揉碎眾多稿紙到回復正常的寫作狀態,那麼全然虛構的小說,是否能讓他更為自在地回溯那一段時間雖短,卻令人印象深刻的新莊年代呢?我想答案應該是肯定的。這大概也是《憤怒的菩薩》比《青雲之軸》與《半路上》要更早成書的原因吧。而儘管陳舜臣在設定陶展文與展開寫作之時,即已融入己身經歷,然而在本作中,那樣的融合可說是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即便是在處理充滿激情的場面,陳舜臣的筆鋒亦常予人悠然淡遠之感。但在本作中,敘事者的情感卻多少衝破了那樣的筆法,而顯得格外醒目。若搭配日後的自傳性小說《青雲之軸》與自傳《半路上》來看,當更能體會作者本人當時的經歷,是如何撼動了他的人生。這樣的震動,在倏忽一甲子後的現在,終於能夠藉由翻譯傳遞到我們的心裡。然而,我們是否準備好去真正撫平那樣的愴痛了呢?

近日,因陳舜臣而多次走訪新莊,試圖查訪出文本裡的標誌性地景。啟志書院就是明志書院應無疑義,但在小說中被主人公嫌棄過於華麗的祖師廟原型,是頂泰山巖還是下泰山巖?迎雲寺的原型,是山腳的西雲寺還是山頂的凌雲寺?交互比對著老相片與百年地圖的同時,前方觀音山如同千百年來一般悠然佇立。抬頭遠望,為此一風景而心生家鄉之愛的同時,一個疑問也突然擊中我——都說是「憤怒的菩薩」,但,翻遍全書,我卻還是無法釐清菩薩為何憤怒。

菩薩為何憤怒?

或者說,憤怒的,是菩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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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憤怒的菩薩(電視劇書衣)》,游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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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舜臣
譯者:游若琪
編者:陳思宇

公視時代迷你劇《憤怒的菩薩》原著
重現1946年戰後初期台灣的風土民情、在大時代下受時勢左右的人物群像,
一步步揭開撲朔迷離的「菩薩庄命案」。

首刷隨書附贈《憤怒的菩薩》獨家限量劇照海報(48x40cm)

台日中三地的複雜糾葛,在黑紅交替的歷史舞台上,釀成了殺人慘劇。
而台灣島上的菩薩,究竟又為何而怒?

1946年3月,貨船「朝風丸」載著三百多名在日台灣人,從日本回到基隆港。楊輝銘和新婚妻子林彩琴,也搭著這艘船回到久違的家鄉。沒想到,在彩琴娘家菩薩庄附近,一位駐守兵舍等待遣返的日本軍官,竟在兩人回台當天遭到殺害。兩位警備司令部的中國軍人奉命進行調查。不久後,在猶如密室的菩薩山上又發生了另一樁案件,被捲入事件中的楊輝銘,開始了追兇的旅程……。

本書是陳舜臣唯一一本以台灣為場景的長篇推理小說。書中如實呈現了戰後初期台灣社會的樣貌,以及在歷史夾縫中求生存、努力適應政權交替的台灣人民的心聲。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無可奈何地深陷在時代洪流之中,五十年前先是被迫成為「日本人」,戰後又在一夕之間變成「中國人」,連「國語」都必須從頭學習。然而,到底何謂中國人呢?陳舜臣為所有對這份哀傷產生共鳴的人們,寫出了屬於他們的故事。

鮮活細膩地描寫在大時代下受時勢左右的人物群像:

  • 戰前被強行帶往日本的海軍工廠工作的少年徵召工,戰後流落日本街頭,數月後才得以返台。
  • 戰前留學東京的台灣青年,偷偷潛入上海參加抗日組織,後來卻不幸在中國病逝。
  • 日治時期因家裡有個抗日的「叛國賊」兒子,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積極協助日本當局的庄長,戰後卻被懷疑是「漢奸」,不得不辭去職務。
  • 在八年抗戰中,被迫與家人分隔兩地的中國軍人,戰後又被國民政府派往台灣。
  • 戰前辛苦學日語的17歲鄉村少年,戰後又得騎著腳踏車通學,到台北上夜間速成班重新學習「國語」。
  • 從重慶回台,「因時得勢」前途無量的台灣人。

親身經歷過戰爭與殖民統治的陳舜臣,在作品中描繪出所有台灣人都共同背負的身分認同掙扎與糾結心境,同時也展現了對於遭受苦難者的溫柔同理。

本書特色

如實呈現戰後初期台灣的風土民情。

在基隆碼頭旁,可以看見穿著枯葉色軍服的中國士兵、解除武裝等待遣返的日本軍隊、開吉普車到處跑的美國大兵、拉人力車的苦力、大聲叫賣的台灣小販、在路上攬客的卡車司機,還有油的味道、南國水果的香味,以及懷念的故鄉話。

大稻埕小巷裡則上演著重新流行起來的布袋戲和傀儡戲,不時還會響起震耳欲聾的鑼鉦聲與鞭炮聲。街頭小販則在民房的「亭仔腳」下兜售商品。

菩薩庄的農家四周,圍繞著蒼翠茂盛的竹林、低矮的秧苗、甘蔗田與椪柑田。飄盪著茉莉花香的鄉間小路上,有坐在水窪戲水的水牛、氣急敗壞拿著樹枝趕牛的赤腳少年。而各種婚喪喜慶的民間習俗,以及佛儒道三教混合的寺廟,也讓人感受到濃厚的台灣鄉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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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