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舜臣《憤怒的菩薩》小說選摘:有個日本軍官被殺了,在我們抵達台灣的當晚

陳舜臣《憤怒的菩薩》小說選摘:有個日本軍官被殺了,在我們抵達台灣的當晚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嫌犯就藏在村民裡,實在太荒唐了!這個村子裡怎麼可能有殺人犯!」岳父這麼說。

文:陳舜臣

回門

台灣把回門稱為「作客」。意指女兒原本是一家人,現在嫁為人婦,改以客人身分回家。

我們回彩琴家也沒有事先知會,因此她回娘家的情況,跟我昨天完全一樣。除了家人,親戚和鄰居也紛紛趕來探望。

她把我仔細介紹給每一個人,無奈人數眾多,認識後一轉頭就忘了。該怎麼稱呼這個人,

我也一頭霧水。想必彩琴昨天也有過相同感受吧?

「家裡完全沒變,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彩琴反覆將深深吸入的空氣,感慨萬千地,同時也萬分不捨地吐出來。

我四年沒回家,家中的模樣變了許多。除了有新蓋的部分,灰色的牆壁也粉刷成白色,變得更明亮。家附近也變了,轉角的房子消失變成空地,還看到有商店翻新店面。總覺得街景好像有什麼不同,仔細觀察才發現,原來是日文字的招牌全換成中國風了。

單論這點,鄉村的變化就比較少。

「不過,這面牆上有哥哥的照片,之前沒有……。」

彩琴靠近掛在客廳的照片,注視了好一會兒。

那是死於大陸的林景維的遺照。感覺很秀氣,不太像在鄉下長大的人。照片裡的他雙唇緊閉,但這並不代表他有堅強的意志,反而給我他硬是將內心懦弱緊緊封住的印象。

三年前,客廳沒有掛彩琴哥哥的照片,八成是顧忌世人的眼光。當年的時勢,不允許光明正大掛起叛國賊的照片。

然而這張照片,現在看起來卻像是「贖罪券」。

「來,要請女婿吃蛋了。」

彩琴的母親特地來告訴我們。

該來的還是來了啊,我這麼想。

婚後第一次回門,有個習俗是新娘家要請新郎吃水煮蛋。原本的目的是讓緊張的新郎放鬆心情,是一個充滿趣味的儀式。

碗裡盛入糖水,糖水裡放入水煮蛋,還要附上一雙很滑的筷子。新郎挾水煮蛋時,由於筷子和水煮蛋的表面都很滑溜,很難順利挾起。就算好不容易挾起來,舉到一半也會因為蛋太滑又掉入糖水中。所有人因為新郎出糗被逗得哈哈大笑,新郎也會跟著笑出來。緊張的新郎藉這個機會放鬆心情,和新娘的家人打成一片——這個儀式有這樣的心機。

只不過,現在已經淪為形式了。

母親在我出門前,特別叮嚀我有關回門的事。

「你到了那邊,對方會請你吃蛋,絕對不可以吃喔!你只要拿筷子碰一下蛋就好,然後立刻把筷子放下,明白了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不過是一個用筷尖碰雞蛋的儀式罷了。

我按照這個愚蠢的規矩,畢恭畢敬地拿起筷子,輕輕碰了一下水煮蛋,接著放下筷子並行了一個禮。

這麼一來,我在回門時必須完成的職責就結束了。

如同大多數的富有農家,林家的紅磚建築也是蓋成「コ」字型。中間的院子有三面被建築物圍住,站在院子裡,就能從沒有建築物的正面,越過稻田遙望悠然矗立的菩薩山。

鄉村綠意盎然,清新又爽朗。精力充沛的孩童,赤腳在院子裡奔跑,和城裡截然不同。我從附近一帶,隱約嗅到了妻子兒時的氣味。那是一種植物性的氣味。

彩琴走出屋子叫了我。

「午飯準備好了,快進來吧!」

「好,我馬上就去。」我一邊說,還刻意動了幾下鼻子,「總覺得有妳的味道。」

「咦?我今天沒有噴香水呀?」

「不,我說的不是香水味。」

這種感覺很難解釋。為了省去麻煩,我面露微笑訂正了自己的說法:「不是味道,算是氣息吧!」

餐桌擺設在客廳。正打算入座,岳父就被客人叫出去了。我們只好盯著一整桌的豐盛菜餚,等待岳父回來。

我感到有些遺憾。因為妻子的姊姊珠英有事到台北去了,還沒有回家。我努力回想林珠英在女學生時期的長相,但怎麼樣都想不起來。腦海中想起的,反而是妻子給我看的相簿。

不久,岳父回來了,還帶了兩位客人。

「請進,正好我女兒帶著女婿回來。是啊,就在昨天,他們剛從日本回來。」

林家的主人用日語說道。

兩位客人都穿著中國軍隊的軍服,腰帶還塞著手槍。

「不了,我們今天來是因為工作,不打擾了。」

說著一口流利日語的人,是看起來不到四十歲,身材修長的軍官。接著他向同行另一位體格壯碩的中年胖軍人,用中文說了一些話。

「我女兒和女婿回來得很突然,家裡什麼也沒有準備。來,不要客氣,請坐。」

岳父拉開椅子,邀對方入座。

兩名軍人小聲交頭接耳後,好不容易商量出結果,另一位軍官用有口音的福建話這麼說:

「那麼,咱們就喝一杯酒再走吧。我們很想坐下來多聊聊,可惜我們還在值勤。」

只有親人的聚餐,突然有外人介入,感覺實在很討厭。尤其是大陸來的軍人,根本摸不清他們在想什麼。岳父表面上對他們卑躬屈膝,內心肯定也不希望他們久留。聽到對方說只喝一杯酒,他鬆了一口氣。即使如此,他還是猶豫該不該再次挽留他們。

兩名軍人拿起桌上的酒杯,坐在一旁的彩琴幫他們斟了「紅露酒」。他們兩人一飲而盡,放下酒杯。

「謝謝。」

胖軍人面帶微笑地說。

「兩位再多坐一會兒……。」

岳父彎下腰,又開口挽留了一次。

「不,這樣就夠了,謝謝各位的招待。」

會講日語的年輕軍官這麼說,壯碩的中年軍人也擺擺手露出微笑。

他們相當有軍人風範,態度乾脆,喝完酒就離開了。

「爸,他們是誰?」

彩琴擔心地問道。畢竟父親是積極協助日本的人,她很害怕「漢奸」的問題。她甚至懷疑剛才那兩名軍人就是為此而來。

「他們是崔上校和葉中校,是警備司令部的軍人。昨天晚上,這附近發生了奇妙的事件,他們是來調查的。」

岳父解釋道。

「哦,原來是這樣。」彩琴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啊?」

「日本軍官被殺了,就死在水利會幫浦間的後面。」

岳父回答。

開飯了。

用餐時,大家天南地北地聊。接近尾聲時,岳父開始敘述昨天晚上的殺人事件。


駐守在林尾飛行場的緒方部隊,有三分之二以上的人,已經從基隆搭乘遣返船回到日本。目前還剩下大約五百名士兵,預計在幾天內就會遷移到基隆。

由於高雄港暫時無法使用,全台灣的日本人,幾乎都是到基隆港搭乘遣返船。因此,靠近基隆的幾個重要地點,到處都是等待遣返的日本人。緒方部隊剩餘的士兵還在排順序,暫時無法搬到基隆。飛行場已經被中國軍隊接收,他們便搬到位於菩薩山山腳的臨時兵舍。

戰爭剛結束時,傳聞屬地中最安定的台灣,遣返順序安排在最後。官方甚至表示會花上四年的時間,才能全部遣返完畢。因此,所有人在一開始就做了長期滯留的打算。

出乎意料的,由於出動了自由輪,遣返速度忽然加快了。估計再過半年就能遣返完畢。

緒方部隊的殘軍,白天忙於協助附近的民眾,其實心早就飛回祖國了。早在他們駐守在林尾飛行場時,這個部隊的士兵就經常來菩薩庄買蔬菜和雞肉,很多人都很面熟。部隊長緒方大佐個性敦厚,這一帶的居民都很喜歡他。因此,菩薩庄附近雖然有很多穿軍服的軍人,卻非常平靜,絲毫感受不到戰爭後的慌亂與殺氣騰騰。

位於村子郊區的賴家,他們的兒子今年就要滿17歲了,每星期會去台北三次,上夜間速成班學「國語」。戰前辛苦學會的「國語」是日語,戰後的國語卻變成了中文,而且是和台語差異頗大的北京話,又得費神去學「國語」。賴姓少年非常熱心向學,即使台北很遠也騎著腳踏車通學。

下課時間是晚上9:00,回到菩薩庄大約接近10:00。昨天晚上,賴姓少年滿身大汗想擦把臉,於是他停好腳踏車,走到幫浦間後方,那裡有一口井。

結果,他還沒走到那口井就被東西絆倒了。四周很暗,幫浦間的屋頂又在地面形成陰影,他看不清楚腳邊有什麼。他再次用腳輕觸,想確認那到底是什麼,卻忽然癱坐在地。那似乎是一個人。

賴姓少年嚥下口水,心想或許是個醉漢睡在這裡。他戰戰兢兢地伸手去摸——這次卻立刻往後彈開,開始不停地顫抖。手指觸碰到的黏稠物到底是什麼,可想而知。

賴姓少年不愧是男孩子,他打起精神,跑進最近的民家,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以上就是發現屍體的經過。

日本人警官離開台灣後,由於來自大陸的警力遞補太慢,導致台灣當時的警力薄弱。菩薩庄只有一名台灣人巡查(警員),平常閒得發慌,一旦發生這種事件,他也無力處理。

緒方大佐及兵舍的人也聞風趕到。那具穿著日本軍服的屍體,頭蓋骨都裂了,衣領別的階級章是少佐。留在台灣的部隊中只有一名少佐,有幾名士兵看到這名少佐在九點過後離開了兵舍。

沒有佩帶武器的士兵,原則上禁止夜間外出。然而在菩薩庄這個和平的村落,並沒有人嚴格遵守這個規則。熄燈時間是九點,但遇到廟會有巡迴演出時,士兵們也會看劇看到很晚。

既然發生了殺人案件,當然要找出犯人。更何況被害者是日本軍人,那就不只是警察的問題了。警備司令部派崔上校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案件。另一位葉中校,則是在台北參與日軍遣返事務。既然是遣返中發生的案件,當然也和他有關係。何況他會說日語,必要時可以派得上用場。

剛才造訪林家的那兩名軍官,壯碩的中年軍人是崔上校,身材修長的年輕軍人是葉中校。


「嫌犯就藏在村民裡,實在太荒唐了!這個村子裡怎麼可能有殺人犯!」

岳父這麼說。

「就是說呀!」岳母也跟著附和。

「那裡大多數的士兵,在林尾飛行場還沒被接收的時候就和村人熟識。可是遭到殺害的川崎少佐,直到戰爭快結束才來到這裡,根本沒有人認識他。」

「什麼?川崎少佐?」

我不由得小聲叫了出來,回頭看了一旁的妻子。彩琴也露出驚訝的神情。

「川崎少佐,就是吉田太太委託我們的……」

妻子說道。

「沒錯,就是吉田太太的哥哥。」

我回答。為數不多的軍人中,不可能有兩個「川崎少佐」。被害者就是吉田太太的親哥哥,我想絕對錯不了。

「咦?你們認識被殺害的川崎少佐?」

岳父問我。

「我們還沒有和他見過面,」我答道,「住在東京時,鄰居中有位姓吉田的女性,她說她哥哥是川崎少佐,而且人在林尾飛行場。」

「然後啊,」彩琴插嘴道,「吉田太太託我們帶了封信,請我們交給她在台灣的哥哥川崎少佐。」

我隔著衣服按住口袋,那封信就在我身上。我原本打算若今日白天有空,就順便散步去飛行場,把信交給對方。

「好奇妙的緣分啊!」

岳父感嘆道。

沒想到我們抵達台灣的當晚,收信人川崎少佐就遭人殺害了。這樣的緣分也太離奇了。

「總之,希望凶手不是村裡的人……。」

彩琴快60歲的伯母喃喃說道。

相關書摘 ►概論陳舜臣推理文學:菩薩為何憤怒?或者說,憤怒的,是菩薩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憤怒的菩薩(電視劇書衣)》,游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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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舜臣
譯者:游若琪
編者:陳思宇

公視時代迷你劇《憤怒的菩薩》原著
重現1946年戰後初期台灣的風土民情、在大時代下受時勢左右的人物群像,
一步步揭開撲朔迷離的「菩薩庄命案」。

首刷隨書附贈《憤怒的菩薩》獨家限量劇照海報(48x40cm)

台日中三地的複雜糾葛,在黑紅交替的歷史舞台上,釀成了殺人慘劇。
而台灣島上的菩薩,究竟又為何而怒?

1946年3月,貨船「朝風丸」載著三百多名在日台灣人,從日本回到基隆港。楊輝銘和新婚妻子林彩琴,也搭著這艘船回到久違的家鄉。沒想到,在彩琴娘家菩薩庄附近,一位駐守兵舍等待遣返的日本軍官,竟在兩人回台當天遭到殺害。兩位警備司令部的中國軍人奉命進行調查。不久後,在猶如密室的菩薩山上又發生了另一樁案件,被捲入事件中的楊輝銘,開始了追兇的旅程……。

本書是陳舜臣唯一一本以台灣為場景的長篇推理小說。書中如實呈現了戰後初期台灣社會的樣貌,以及在歷史夾縫中求生存、努力適應政權交替的台灣人民的心聲。生活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人們,無可奈何地深陷在時代洪流之中,五十年前先是被迫成為「日本人」,戰後又在一夕之間變成「中國人」,連「國語」都必須從頭學習。然而,到底何謂中國人呢?陳舜臣為所有對這份哀傷產生共鳴的人們,寫出了屬於他們的故事。

鮮活細膩地描寫在大時代下受時勢左右的人物群像:

  • 戰前被強行帶往日本的海軍工廠工作的少年徵召工,戰後流落日本街頭,數月後才得以返台。
  • 戰前留學東京的台灣青年,偷偷潛入上海參加抗日組織,後來卻不幸在中國病逝。
  • 日治時期因家裡有個抗日的「叛國賊」兒子,為了保全家人不得不積極協助日本當局的庄長,戰後卻被懷疑是「漢奸」,不得不辭去職務。
  • 在八年抗戰中,被迫與家人分隔兩地的中國軍人,戰後又被國民政府派往台灣。
  • 戰前辛苦學日語的17歲鄉村少年,戰後又得騎著腳踏車通學,到台北上夜間速成班重新學習「國語」。
  • 從重慶回台,「因時得勢」前途無量的台灣人。

親身經歷過戰爭與殖民統治的陳舜臣,在作品中描繪出所有台灣人都共同背負的身分認同掙扎與糾結心境,同時也展現了對於遭受苦難者的溫柔同理。

本書特色

如實呈現戰後初期台灣的風土民情。

在基隆碼頭旁,可以看見穿著枯葉色軍服的中國士兵、解除武裝等待遣返的日本軍隊、開吉普車到處跑的美國大兵、拉人力車的苦力、大聲叫賣的台灣小販、在路上攬客的卡車司機,還有油的味道、南國水果的香味,以及懷念的故鄉話。

大稻埕小巷裡則上演著重新流行起來的布袋戲和傀儡戲,不時還會響起震耳欲聾的鑼鉦聲與鞭炮聲。街頭小販則在民房的「亭仔腳」下兜售商品。

菩薩庄的農家四周,圍繞著蒼翠茂盛的竹林、低矮的秧苗、甘蔗田與椪柑田。飄盪著茉莉花香的鄉間小路上,有坐在水窪戲水的水牛、氣急敗壞拿著樹枝趕牛的赤腳少年。而各種婚喪喜慶的民間習俗,以及佛儒道三教混合的寺廟,也讓人感受到濃厚的台灣鄉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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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游擊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羅元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