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刻到永恆》:在托拉查族,人人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

《從此刻到永恆》:在托拉查族,人人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
托拉查族淨化屍體的儀式「馬聶聶」|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托拉查這個區域的村民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既然現在托拉查族人將死者製作成木乃伊時,和北美的人一樣都用相同的化學配方,我就不明白西方人又為什麼要對他們這項習俗感到驚駭萬分。

唸給你聽
powered by Cyberon

文:凱特琳・道堤(Caitlin Doughty)

再見摯愛親人骷髏,思念不停歇

第二天早晨開始於響遍村子那條路的喪鑼聲。鑼聲宣布馬聶聶正式開始。

我看見的第一個木乃伊,戴著八○年代風格、黃色鏡框的飛行員太陽眼鏡。

「靠,」我心想,「這傢伙看起來就像我國中的數學老師。」

有名年輕男子把木乃伊豎起來,另一名則拿了把剪刀往它身上的海軍藍獵裝一剪,一路往下剪到褲子,露出軀幹跟腿。這位男士已經死了八年,考慮到這點的話,他保存得極好,肉身上並沒有明顯的裂痕或是破損之處。兩具棺材之外,另一位老兄就沒有那麼幸運了。他的屍體已經完全萎縮,只剩下一層薄薄的乾皮附在骨頭上,被繡花金布固定在一起。

剛才那具木乃伊全身只剩四角褲跟飛行員太陽眼鏡。他被放在地上,枕著一個枕頭。屍體旁邊立著他生前拍的一張二十乘二十五公分的人像照片。跟木乃伊化八年後相比,活著的他看起來遠遠不那麼像我的數學老師。

一群女人在男人的身旁跪下,呼天搶地喊了起來,一面慟聲呼喊他的名字,一面撫摸他的臉頰。等到鳴泣聲漸弱,男人的兒子走上前,手裡拿著一組油漆刷——就是你在家附近的五金行買的那種。兒子開始清理屍體,充滿愛意地一點一點刷著父親皮革般的肌膚。一隻蟑螂從四角褲裡跑了出來。兒子似乎並不在意,繼續刷著。這種悼念的方式,我從沒有見過。

十分鐘前,阿古斯接到電話,說河畔那兒有個很難抵達的墓,有人正要打開木乃伊的裹屍布。我們往那個方向狂奔而去,沿著一條泥土小徑穿過稻田。這條路最後通往一攤棕色的水。眼下沒有淺灘也沒有橋,我們只得嘟囔著涉水穿過泥漿。我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河堤上。

到了現場,已有將近四十具屍體被人從屋型墓中搬了出來,一排排放在地上。有些外頭裹著顏色鮮豔的布料,有些放在細長的木棺中,還有一些則用卡通拼布跟毯子包著——這裡說的是凱蒂貓、海綿寶寶,還有各式各樣的迪士尼角色。那家人從一具屍體走到另一具屍體旁,決定該把誰的裹屍布打開。有些人身分不詳,沒人記得他們到底是誰;有些人則要優先打開,他們是這些人十分思念、等不及要再見的愛夫或愛女。

有位母親的兒子十六歲就過世了,她打開兒子身上纏裹的布,一開始只能看到一雙彎曲的腳,然後手出現了,看起來保存得還算不錯。站在棺材兩側的男人輕輕拉了拉屍體,要測試看看能不能既把屍體抬起來又不把屍體弄碎。他們設法把他豎了起來,雖然軀幹保存了下來,但臉上除了牙齒和一頭濃密的棕髮以外,已經是個骷髏。他母親似乎並不在意。見到孩子她欣喜若狂,就算只有那麼一會兒,就算是現在這個狀態。她握著孩子的手,又摸了摸他的臉。

附近還有個為人子的在替父親刷理肌膚,父親的臉被外頭裹的蠟染布染上了粉紅色。「他是個好人,」他說道。「他有八個孩子,但從不打我們。我很難過,但很開心,因為我可以像他照顧我一樣照顧他。」

托拉查人直接對著遺體說話,把自己要做的下一步說出來:「現在要把你從墳墓搬出來囉!」、「幫你帶了香菸。對不起啊,錢就只有這麼多了。」、「妳女兒跟家人都從望加錫來了。」、「現在要幫你脫外套了。」

P73配圖_須註明來源_究竟出版,《從此刻到永恆》
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提供

在河畔的這座墳墓旁,這家人的大家長感謝我們來,也謝謝我們帶了幾盒香菸。他歡迎保羅拍照,也歡迎我提問。而他要求的回報是:「如果你們見到村子以外的人,不要告訴他們這個地方,這是祕密。」

我倏地回想起那名粗野無禮的德國女人,嘴裡叼著菸,拿著iPad對著別人的臉。我怕自己已經變成那女人了。因為想看自己期待了好幾個月的事情,所以就這麼興沖沖跑來,但別人其實並不想要我們來。

人人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

回程我們穿過稻田,回到大路上,發現借住的那戶人家終於動手把自家的死者搬了出來、解開外頭包覆的布料。我認出一名跟我同年的男子,他在蘭特包當平面設計師,前一晚深夜才騎著機動腳踏兩用自行車到家,在我睡覺的時候從牆裡爬了出來。他拖出一具裹在金色布料中的屍骨。「這是我哥,十七歲那年騎機車出車禍走了。」又指指身旁那具纏裹著的屍體說:「這是我爺爺。」

從這兒往山下一些,另一家人已經擺好東西準備要野餐,最後鋪上一條格紋毯,要給他們七年前過世的爺爺用。這是爺爺第二次出現在馬聶聶儀式中,他的(保存)狀態還不錯。家人用草編的掃帚替他刷了刷臉,再把他翻過來,幫他剝掉後腦勺的乾肉,然後把他豎直了一起拍張全家福。一家子圍成一圈,有的神情肅穆,有的滿臉微笑。我正在一旁看著,突然有名女子叫我過去一起拍。我搖搖手,想表達:「不了,這樣不好。」可是他們堅持要我過去合照。因此,現在於印尼深處某地,就擺放著這麼一張照片,裡頭有我和某個托拉查族的人家,還有一具剛清理完的木乃伊。

P75配圖_須註明來源_究竟出版,《從此刻到永恆》
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提供

以前聽說過,在極為乾燥或寒冷的氣候下,會出現屍體成為木乃伊的現象。可是印尼樹木蓊鬱、空氣濕潤,幾乎不可能是這類狀況。那麼,這個村子的死者又是怎麼變成木乃伊的呢?答案取決於⋯⋯你問的人是誰。有些人表示要將屍體製作成木乃伊,自己只遵循古法:將油倒入口中、喉嚨中,並在肌膚上塗抹特殊的茶葉及樹皮。茶葉及樹皮中的鞣質(又稱為單寧)會與肌膚中的蛋白質結合、使其縮小,因而變得強韌、更能抵抗細菌侵襲。這個過程很類似剝製動物標本時,保存動物皮毛的方法,皮革「鞣製」的過程就是因此得名。

托拉查族製作木乃伊的新風潮,正是把我們的老朋友遺體防腐師所用的福馬林(以甲醛、甲醇、水調製的溶液)注入屍體當中。我和一名當地的女人聊天時,她並不希望家人接受這種比較具侵入性的注射法,但用一種你知我知的口氣說:「我知道其他人都這麼做。」

托拉查這個區域的村民都是業餘人類標本師。既然現在托拉查族人將死者製作成木乃伊時,和北美的人一樣都用相同的化學配方,我就不明白西方人又為什麼要對他們這項習俗感到驚駭萬分。或許令人不舒服的並不是如此極致的保存程度,而是因為托拉查族人的遺體竟敢不以密封的匣子隔絕,再以地底的水泥碉堡障蔽,反而混雜在生者之中。(那麼問題就來了:人們啊,如果你「並不」打算把遺體留在身邊,為什麼要如此極盡所能保存屍體呢?)

老媽死後竟還把她放在屋裡七年,面對這樣的想法,許多西方人的腦海中都會浮現電影《驚魂記》,以及劇中喪心病狂的旅館老闆。托拉查族的村民保存母親的屍體;電影中的諾曼.貝茲也將媽媽的遺體收藏起來。村民和屍體同住許多年;諾曼也和母親的屍體一起生活了不少年。村民和屍體說話,彷彿他們還活著;諾曼也和母親的屍體談天,彷彿她也還在世。

相關書摘 ▶《從此刻到永恆》:夾在天主教與原民信仰之間的通靈頭骨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此刻到永恆:一場身後事的探索之旅,重新叩問生命的意義》,究竟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凱特琳・道堤(Caitlin Doughty)
譯者:謝忍翾

為什麼遇到死亡,我們就渾身不自在?
為什麼我們會以重重的偽裝,讓自己遠離死亡的現實?
或許是因為我們不了解生命的意義,所以對死亡避之唯恐不及。

眼見大眾對死亡和屍體如此恐懼,阻礙了我們應對及悼亡的能力,《紐約時報》暢銷作家凱特琳.道堤決定遊歷世界,探索其他文化如何面對死亡、怎麼思考生命。

她以無邊無際的好奇心及黑色幽默,生動描繪所見所聞:

在印尼,他們定期清理逝世親人的遺體,再次見到家人讓人心感寬慰。
在墨西哥,他們點燈設宴歡迎重返陽世的親人,與死亡做最密切的互動。
在西班牙,他們利用玻璃棺材做為與死亡間的緩衝,毫不掩飾直接面對死亡。
在日本,他們運用高科技進行悼念儀式,預留空間讓家屬感謝逝世的親人。

她將我們心中與死亡有關的恐懼、難堪、哀痛,統統拖出來,拿到有消毒作用的陽光底下曝曬,透過許多與眾不同的文化儀式,讓我們知道:

唯有正視生命、了解面對死亡的不同方法,我們才能理解死亡並非句點,而是另一種存在的開始。而從理解的此刻,你將逐步體會生命的永恆。

getImage-2
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