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刻到永恆》:夾在天主教與原民信仰之間的通靈頭骨

《從此刻到永恆》:夾在天主教與原民信仰之間的通靈頭骨
玻利維亞當地人將自己收藏的頭骨稱為「那堤塔」,會在那堤塔節拿出來對外展示|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希美娜將自己的四尊那堤塔一一取出,擺在一塊木板上。我請她幫我介紹一下。年代最久遠的頭骨是她叔叔盧卡斯的。之前提過,頭骨通常來自陌生人,但有時也可能是收藏者的家人。「他保佑我家不遭小偷。」她說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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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凱特琳・道堤(Caitlin Doughty)

夾在天主教與原民信仰之間,通靈頭骨卡卡!

保羅有個朋友叫安德烈.貝多雅,是來自拉巴斯的藝術家。某天晚飯時,他提醒我:「可別誤以為我們玻利維亞是一個同質的文化。」他最近的一批作品是裹屍布,每一件都要花上五個月的時間以皮革、釘子、上千片金盤手工製成。「玻利維亞的藝術家有時會被人看不起,彷彿他們所做的並不是『真正的』藝術。那當然是藝術,我也讓它成為我的靈感來源。」

安德烈替博物館跟藝廊創作那些裹屍布。創作這種「給鬼穿的衣裳」的同時,他也將自己和別人的喪親之痛儀式化。他並不反對實際替某人裹上這些屍布下葬,但他還沒有這麼做。或許玻利維亞各地的同質性不高,但拉巴斯附近的喪葬儀式多半遵循某些預先規定的模式。停靈會在家中或是在殯儀館舉行,為時一天,氣氛肅穆。家屬請當地葬儀社送來棺木,以及會發亮、會發出霓虹紫光的十字架和花朵(紫色在玻利維亞代表死亡)。「有些人覺得發出紫光很土或是很媚俗,但我很愛。」安德烈承認。葬禮則在第二天舉辦。會有人抬著棺木跟在靈車後方走到下個路口,再把棺材抬上車開到墓園。

安德魯的母親二十二年前過世,她的遺願是希望能火葬。火葬在拉巴斯日漸受到歡迎,但要想有效率地火化屍體一直是個難題,到了最近才有改善。拉巴斯海拔近3,700公尺,是世上最高的城市。安德烈解釋,「氧氣不夠,火化爐沒法燒得夠熱。」今天的爐具能燒到更高溫,也才因此能將遺體完全火化。

現在既然有了這樣的科技,安德烈正考慮是否該把母親的遺體挖出來,達成她想要火化的心願。問題是,火葬場會要求他親自去指認挖出來的遺體。「當然,我記得幫她下葬時她身上穿的衣服,但我寧願不要有關於她屍骨的記憶。我不想帶著這樣的記憶活下去。」他說。

正是因為對於死亡有興趣,安德烈才開始探索那堤塔的文化。十一月八日是那堤塔節,擁有那堤塔的人都可藉著這個機會把骷髏頭拿出來展示。這個盛會不是替這些擁有人辦的,而是為骷髏頭本身舉辦,為了要讓那堤塔這一年所做的事情都能獲得崇敬及承認。

「人往往會太浪漫主義,說整個節慶應該要原封不動。但如果完全不動,那你跟我也沒法接近。」安德烈說。

他解釋道,雖然在世界大多地區還無人知曉那堤塔,但這個節慶在這裡幾乎已經進入了「流行文化的領域」。那堤塔節的舉辦地點是在當地的公墓,這裡曾經是富人的墓園,但他們都搬到南部去了。拉巴斯市最近努力想要復興這座墓園,請來街頭藝術家在陵墓的牆上繪製壁畫,也鼓勵當地旅遊業。諸聖節的晚上還會有現場戲劇表演,成千上萬的當地人都會到場。

拉巴斯的那堤塔之所以經久不衰,是因為艾馬拉人的緣故。他們是玻利維亞第二大的原住民族,過去曾有好些年遭到嚴重歧視。一直到二十世紀末,大家都覺得住在都市的艾馬拉婦女(稱為喬麗塔),一定會被某些政府機關、餐廳、公車擋在門外。「我就直說吧!玻利維亞這個國家對婦女來說不安全。句點。」安德烈說,「我們是南美最窮的國家。還產出『殺女』這樣一個特殊的詞,專指女人因為身為女人而被盯上、被殺。通常犯案的是女人的另一半。」

過去十年,出現了有形的進展。玻利維亞的總統埃沃.莫拉萊斯是艾馬拉人,而讓玻利維亞的諸多種族人人平等,是他政綱的重要一環。喬麗塔現在要重新找回自己的身分,包括她們的流行時尚——多層的裙子、披肩,還有巍巍顫顫頂在頭上的高禮帽。她們也進入了公領域,不是當僕人,而是擔任記者還有公職人員。在那堤塔節的最後,墓園的大門關上了,這時喬麗塔們會跳舞穿過大街小巷前往不同的派對。「她們的服裝一直被人和卑躬屈膝的行為聯想在一起。去年她們在衣服上印了軍隊的迷彩,男人都氣炸了。」安德烈笑著說,當時他替那些跳舞的婦女拍了照。「在拉巴斯,民俗不只是歷史,更是當代的呈現。民俗不斷在創新。」

雖然艾馬拉人以及那堤塔都日益為他人接納,但如果問玻利維亞人家裡有沒有供奉那堤塔,或者相不相信他們的力量,很多人還是會說:「喔,不不不,我覺得那很可怕!」他們不希望自己看起來像是不聽話的天主教徒。這項習俗還是有它暗中進行的一面。還有的玻利維亞人確實供奉了那堤塔,只是永遠不會公開承認,這樣的人更多一些(就連整復師、銀行人員等專業階級也是如此)。

「不過,擁有者信的還是天主教。」保羅插嘴道,「我去拍屋裡有那堤塔的人家,從來沒有哪家牆上是沒有耶穌像或是聖母瑪麗亞像的。」

「說真的,這就是玻利維亞之所以怪的一個原因。」安德烈說道,「最近我跟一個朋友在討論為什麼說我們不是『融合』了天主教和原住民信仰——這兩者就這麼卡在一起。」他把兩手的手背靠在一起,做出了一個十分彆扭、怪異的形狀。「到現在,我姊姊的辦公室還會請巫醫來淨化空間。我父親是地質學家,小時候我曾經跟他一起去參觀過礦坑。有一次我親眼看見獻祭羊駝的場景,是礦工們要求的。他們希望讓冥府的統治者提奧開心。這些形形色色的魔法仍然到處可見。」

十一月八號早上,希美娜把她的迪士尼托特包(上頭畫著米奇跟唐老鴨在踢足球)擺在公墓教堂外的水泥入口處。她將自己的四尊那堤塔一一取出,擺在一塊木板上。我請她幫我介紹一下。年代最久遠的頭骨是她叔叔盧卡斯的。之前提過,頭骨通常來自陌生人,但有時也可能是收藏者的家人。「他保佑我家不遭小偷。」她說明道。

希美娜的那堤塔每一尊都有自己的針織軟帽,上頭還戴著花圈。她帶他們來參加那堤塔節已經很多年了。「你帶他們來是為了感謝他們嗎?」我問道。

「這個嘛,為了感謝他們沒錯,但其實這本就是屬於他們的日子。是他們的慶典。」她糾正我。

話說到一半,教堂的前門開了,群眾帶著骷髏頭衝了進去,花招百出想要離祭壇越近越好。比較新來的躊躇不前,在座位區猶猶豫豫等著,但有經驗的大媽們可就推著擠著往前進,還幫著朋友把他們的骷髏頭衝到人潮最前頭。

祭壇的左方,有個真人大小的耶穌像躺在玻璃匣子裡。鮮血汩汩從他的額頭和臉頰流了下來。紫色的布料底下伸出一雙血淋淋的腳。有名女子手上拿著裝在巧克力威化餅紙盒裡的那堤塔,在耶穌的腳邊停下了腳步。她在胸前比了個十字,然後又推擠著穿過人群,往祭壇方向走去。

儘管天主教廷與此不對盤,但今天站在群眾前面的這名神父,居然口氣一派懷柔。他說:「有信仰的話,你不必聽命於任何人。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故事。某方面來說,這是慶祝生日。很高興我們大家共聚一堂,這是件小小的快樂。」

人群當中有名年輕女子擠在我旁邊。關於神父為何要接受這些骷髏頭,她是這麼解釋的:「這個節慶是越辦越大了,就連天主教廷也得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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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從此刻到永恆:一場身後事的探索之旅,重新叩問生命的意義》,究竟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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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凱特琳・道堤(Caitlin Doughty)
譯者:謝忍翾

為什麼遇到死亡,我們就渾身不自在?
為什麼我們會以重重的偽裝,讓自己遠離死亡的現實?
或許是因為我們不了解生命的意義,所以對死亡避之唯恐不及。

眼見大眾對死亡和屍體如此恐懼,阻礙了我們應對及悼亡的能力,《紐約時報》暢銷作家凱特琳.道堤決定遊歷世界,探索其他文化如何面對死亡、怎麼思考生命。

她以無邊無際的好奇心及黑色幽默,生動描繪所見所聞:

在印尼,他們定期清理逝世親人的遺體,再次見到家人讓人心感寬慰。
在墨西哥,他們點燈設宴歡迎重返陽世的親人,與死亡做最密切的互動。
在西班牙,他們利用玻璃棺材做為與死亡間的緩衝,毫不掩飾直接面對死亡。
在日本,他們運用高科技進行悼念儀式,預留空間讓家屬感謝逝世的親人。

她將我們心中與死亡有關的恐懼、難堪、哀痛,統統拖出來,拿到有消毒作用的陽光底下曝曬,透過許多與眾不同的文化儀式,讓我們知道:

唯有正視生命、了解面對死亡的不同方法,我們才能理解死亡並非句點,而是另一種存在的開始。而從理解的此刻,你將逐步體會生命的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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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究竟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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